久久听不到袁崇焕写信消息的朱由检十分焦急,坐立不安,不断地讯问身边的太监:“大牢里有消息没有?难道那袁蛮子还没有写?你们再去催他,要他快写!快!”
可是,一个个太监奉旨而来,又一个个垂头丧气的无功而返。
在周延儒带领下的阁部九卿也轮番前来劝说,但都说不动袁崇焕。开始,袁崇焕还有问即答说了不少话,后来则越来越少、到最后他甚至只有一句话:“未奉明诏,崇焕不敢以缧臣而参与国事。”
当朱由检得知袁崇焕执意不从、除非有他的诏书方肯时,他连连拍着桌子,大发脾气甚至于高声嚷叫起来:“朕就是不下诏!这蛮子竟敢跟朕过不去,非将他千刀万剐不可!”
他愤怒至极,在暖阁里不停地走过来又走过去,那张憔悴苍白的脸上已经泛起了潮红,两只眼中也布满了血丝,嘴里又不断地喊着:“朕要杀了你!剐了你!杀了你!剐了你!……”
两个同样执拗的人就这样僵持在那里!
余大成来了。
在阁部九卿劝说无效、梁廷栋又多次催他的情况下,余大成不得不来;何况在他心里,本来也存着督师写信劝回祖大寿与关宁铁军也许会让皇上回心转意的侥幸,这也是他绕着弯子向朱由检建议召祖大寿回师的缘由——在自以为天纵英明听不进任何忠言的皇上面前,他也只能这样啊。
然而,当他站在牢房的栅栏边,看到袁崇焕蓬头垢面、原本黑瘦的脸变得更黑更瘦、正佝偻着身子躺在狱室墙角的草堆上呼呼大睡时,当他看到一张只有两条半腿的小破桌丢弃在墙角、而一碗稀饭、一个窝窝头只能搁在草堆旁边那坑坑洼洼的地板上时,心里不禁一酸——这是他所敬重的袁督师吗?这是那个当年请缨出关而屡屡名震朝野的袁督师吗?这是那个统领十几万关宁铁军而令行禁止的袁督师吗?这是那个炮伤努尔哈赤、又屡屡大败皇太极的袁督师吗?这是那个广渠门大捷、南海子成功夜袭从而解除了京师危急的袁督师吗?
他突然想起袁崇焕崇祯元年七月平台召对之后写的奏折上的一段话:“吃紧则在庙谟……何以任而勿贰、信而勿疑?……夫谤书已盈筐,乐羊岂不知之,而不改其任事之心。乐羊,天下之大耐人也。盈筐之谤书,文侯悉付之不问,此又天下坚忍之主也。以中之坚忍而合于外之大耐,一片精坚,纯气相守,谗邪已无白而间,强敌更何能为攻?”
用心良苦啊,袁督师!
你引用战国时魏国国君文侯重用乐羊且信而不疑的故事,难道一年多前你就担心会有今日不测之事发生?所以才苦苦相劝当今皇上能以魏文侯为楷模?——余大成心酸不已,忍不住泪水就涌了出来。
袁崇焕奏折里的话随即又响在余大成的耳边:“但今年固识途之马而惊弓之鸟也……军中可惊可疑者殊多,但当论其成败之大局,不必道求于一言一行之微瑕。盖着着作实,为怨则多,诸有利于封疆者,皆不利于此身者也。况图敌之急,敌亦从外而间之,是以为边臣者甚难。皇上爱臣至,知臣深,臣何必过疑惧?但衷有所危,不敢不告矣……”
悲哉,袁督师!
你着着作实,也的确“为怨则多”;诸有利于封疆者,也真的已经加害到你自身了!难道识途之马成了惊弓之鸟也不成?难道衷有所危不敢不告也不放过?难道为边臣者就活该如此下场?
余大成难过极了,泪水已经模糊了他的眼睛,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原本是来劝袁崇焕写信的,可现在他后悔了:待袁督师醒来,面对这位有大功而无罪的大忠臣,面对这位不畏难不怕死的大英雄,面对这位不幸照着自己的预见一步步走到今天的督师,他又该说些什么呢?
他车转身就要离开,狱卒误以为是要他前来打开牢门,急急忙忙跑过来,取出牢房钥匙:“大人,小人这就为大人开门?”
余大成向狱卒摆了摆手,可刚刚抬脚要走,就看到孙承宗迈着大步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孙承宗也是来劝袁崇焕写信的——他不忍看到皇上与袁崇焕的这种僵局再僵持下去,他虽然了解袁崇焕,虽然也知道袁崇焕是冤枉的,但他说不动也劝不了十八岁的年轻皇帝,只好自己到狱中来劝袁崇焕。
余大成跟在孙承宗的身后,随狱卒一道进了牢门,一股难闻的臭味直冲鼻孔扑来。狱卒正要上前叫醒袁崇焕,二人几乎在同时都打手势制止了。
狱卒道:“袁督师自从一进来就是这样,倒头就睡,不叫难醒,好象多少年都没有睡个囫囵觉似的——唉,这都是在辽东给苦的哟。哦,还有带兵来京这些日子,没明没夜的,就累成这样子啦!”
孙承宗走近袁崇焕,蹲下来静静地看着他呼呼大睡,和余大成一样心里也十分难受。他双手轻轻地抚摩着袁崇焕手上脚上的镣铐,想着他在督师任上时袁崇焕那英姿勃发智睿干练的种种模样,不知不觉间簌簌泪下,热泪一滴一滴无声地落在了袁崇焕的脸上……
被泪水一下子惊醒了的袁崇焕睁开了眼,一看是孙承宗,便用劲动了动身子,可想起却起不来了,连忙抱拳向孙承宗施礼:“老大人,你来了。崇焕实在是起不了身啦,请老大人恕罪,恕罪。”
余大成立刻走近了来,和孙承宗一道扶着袁崇焕勉强坐起来,抹泪道:“元素兄,实在是委……委屈你了……”
袁崇焕又向余大成打招呼:“子明兄,你也来了——哦,老大人,子明兄,你们坐……唉,没有凳子,也只有委屈你们了……”
二人就势盘腿坐在草堆上,孙承宗颤声道:“元素,你受苦了……”
袁崇焕苦笑了笑:“老大人,去岁高阳造访,老大人说辽东是道鬼门关,不管有才无才、有德无德,也无论是赢是输、是成是败,没有一个会有好下场……这些天崇焕想了想,还真就是那样!还有老大人说的那‘势’,崇焕虽然也知‘善任势者’则安,‘不知因其势者’则危,却是明知其理而不知行,瞧,全都让老大人给说准了……唉,不说这些了——老大人,子明兄,二位到此,恐怕不会只是看看崇焕吧?”
孙承宗和余大成互相看了一眼,刚刚准备开口,就听到袁崇焕低低的声音道:“老大人,子明兄,莫不是也为要崇焕给祖将军写信而来?”
两个人反倒愣在那儿,不知说什么好了。
半晌,余大成才道:“元素兄,祖将军率关宁援军东归,孙大人也曾奉旨前往劝慰祖将军等,希望援军回师,不料却无果而返,所以才有大成请元素兄给祖将军写信一说奏对皇上……元素兄孤忠请缨,只手擎辽,生死惟命,捐之久矣。天下之人,莫不服元素兄之义,而谅元素兄之心。臣子之义,生杀惟君。苟利于国,不惜发肤。明旨虽未及元素兄,但毕竟业已示意,望元素兄三思……”
孙承宗接过余大成的话,道:“元素哇,朝野上下皆知你的忠心、你的大功,老夫更知你的冤情、你的苦衷。子明说得对: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啊。何况鞑子兵还在京畿游弋,京师危急万分,百姓惊恐不安……老夫一直为你而自豪,更为你的‘知其不可而为’和‘尽其在我’而感动,元素啊,你我辈终须以国家为重才是——老夫相信你一定会写的,是不是?”
袁崇焕长叹一声,流着泪道:“崇焕并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原只想能活着看到洗雪冤枉的那一天……也罢,早是死,晚也是死——老大人,子明兄,你们说的都不错,崇焕并非不明白。这信,崇焕一定写……唉,可是有谁知道这小小的一支笔竟有千斤之重啊!”
两个人又是一愣,齐声问道:“何以如此?”
袁崇焕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子,又道:“老大人,子明兄,惟愿祖大寿还能听命于崇焕,回师却敌;也惟愿皇上相信祖将军相信关宁铁军,相信他们一定能驱敌于国门之外。只是……只是崇焕写完此信之后,也便必死无疑,万难再活于世而再见天日了——”
两个人顿时一惊,又问:“为什么?”
袁崇焕淡淡言道:“祖大寿不愿听命于崇焕,说明他早有叛意,崇焕则有治军不严之罪,是死;祖大寿听命于崇焕,崇焕也是死,试想:缧臣一纸手书竟比皇上的圣旨还管用,皇上那儿还能容得下他吗?!”
两个人不由一颤,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他们原想由袁督师写信招回祖大寿和关宁铁军,杀敌立功救出袁崇焕,想不到却把他逼到死路上去了!
可就在他们暗暗自责之时,袁崇焕已抬手指着呆立门口的狱卒,吩咐道:“快取笔墨纸砚来!”
两个人这时反倒又迟疑了。
孙承宗道:“元素,不急这一时——也许还有别的更好的法子,待老夫回去再作考虑吧。”
余大成也道:“元素兄放心,总会有法子的。”
不料袁崇焕已经铁了心:“欲唤铁军回师,没有别的法子了,只有这一条路可行。老大人,子明兄——记得在高阳老大人府上,老大人曾对崇焕说过:‘箭在弦上,那弓早就拽满了,锋镝直指你的眉心,却又蓄势待发,为何迟迟?它等的是那最后的一声号令。’崇焕必死,只是迟早而已。也许这就是命里注定的事,崇焕逃不掉的。其实细想起来,皇上那最后的一声号令早就在等着崇焕了。惟有失地未复,辽民未安,崇焕实在心犹不甘。可是,这也是‘势’啊——势在必然,崇焕谁也不怨……”
说着说着,已是泪流满面了。
狱卒送来了笔墨纸砚,袁崇焕又吩咐狱卒磨墨,自己则慢慢拨开面前的草堆,想寻一块铺纸的平地——余大成见此情景,当即起身去取了墙角里的那张破桌、揹在了自己的背上,又回到袁崇焕面前,双膝跪地,眼含热泪道:“元素兄,你就在这张桌子上面写吧……”
孙承宗也从狱卒的手里取过砚台和墨条,半跪在地上默默地磨起墨来,任凭泪水滴落在冰冷的墨条上、洒在已经结了一层薄冰的砚台里……
在北镇抚司那间昏暗阴森寒气刺骨的牢房里,袁崇焕狠狠地咬着牙,默默地抹去满脸的泪水,将信笺铺在余大成背上的那张破桌上面,又看了看双手捧着砚台的孙承宗,毅然拿起那支沉重凝滞的笔,放在嘴边呵了又呵,沾了墨便俯首在信戋上一气写就一封给祖大寿的信……
在信的末尾,袁崇焕特别写道:
崇焕事小,国家事大;荣辱事小,退敌事大。
第302章 雪地上的硬汉子们
残月弯弯,繁星闪烁,悬在天上——冰冷的月光、冰冷的星光照在冰冷的雪地上,寒光透心冷,寒意刺骨痛。
就是这冷冷悬着的残月与一颗颗冰冷的小星星,也是东归的将士们心里的一丝希望啊,他们一边向东走着一边想:与鞑子兵拼杀离不了他们、离不了督师,保护京师保护百姓也离不了他们、离不了他们的督师,驱逐敌军于国门之外更是离不了他们、离不了他们的督师,孙承宗老大人回京将这一切禀明皇上,皇上一定会明白也一定会回心转意放了他们的督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