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承宗劝慰关宁援军回师未果的消息传来,朱由检的心顿时又紧缩起来,浑身不自主地发抖,脊背又不时地冒着冷汗,全然没有了过去那种故作龙行虎步、故作威武凛然、故作深思熟虑的模样。
“没有了敢打仗又能打胜仗的关宁援军,这该怎么办?朕又该怎么办?”朱由检在乾清宫暖阁里焦急地走来又走去,脑子里有时是一团乱麻,有时又是一片空白,“逃吧,趁皇太极还没有合围,逃到留都南京去,也免得城破被俘,而遗羞于当今与后世……不成!临阵逃脱,不就是贪生怕死的胆小鬼吗?那以后文武群臣怎么看朕?不是一样遗羞于当今与后世?唉——走,难!留,也难!难,难,难,走留两难……怎么办?怎么办?天哪,朕该怎么办?”
实在没辙了,朱由检又取出了他的那枚佛头银,他要猜枚,他要佛头银帮他作决断——他一面在心里念叨着:“见头像则留,是四柱即走。”一面就将佛头银旋转着高高地抛起来,再看着它快快地落在了地上。待瞪大两眼望去时,见是西班牙皇帝头像在上,他当即也就作出了决定:留!
既然决定了留,朱由检便强迫自己静下来,他要快快恢复他那龙凤之姿、天日之志和帝皇之像,他要让文武群臣仍旧看到他那龙行虎步、威武凛然和深思熟虑的模样。
可是,刚一静下来,那一连串的“怎么办?”又从他的脑海深处浮现出来,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的一颗心又开始乱了,十八岁年轻皇帝的另外一面也因为乱又要显现出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了随值太监的声音:“皇上,兵部侍郎梁廷栋求见皇上——”
朱由检连忙回到御案之后,端端正正坐好,又定了定神,强迫自己由乱入静,这才“嗯”了一声,开了金口:“传——”
梁廷栋轻手轻脚地走进大殿,三跪九叩山呼万岁之后,奏道:“皇上,祖大寿带辽兵逃奔之前,臣部职方司郎中余大成曾经预先料见……”
朱由检两眼一瞪:“你又从何得知?”
梁廷栋一愣,嗫嚅道:“启禀皇上,余大成……也曾……曾告知于臣……”
朱由检沉着脸,冷冷又问:“为什么不报告?”
梁廷栋一下子就慌了神,心里发毛——他原意是来给皇上点火,从而借皇上的手除了余大成这个异己。却不料引火上身,倒让皇上盯上了自己!他努力静下心来,想了又想,随即抬出了周延儒和温体仁:“皇上,臣……臣也曾求教于礼部周大人和温大人,两位大人言称祖大寿若与袁崇焕谋,则必合敌,否则必杀敌,不必过虑。臣因此也以为如此小事,不可惊动皇上,所以……所以……”
这一招也真灵!
朱由检一听说周延儒、温体仁也知此事,便“嗯”了一声放过了梁廷栋,不问过去而只问现在:“你这时来报告朕,这又是为什么?”
梁廷栋总算松了一口气:“余大成既有先见,想必也能料知后事,臣因此请皇上问之善后之法。倘若推辞,则其中必定有隐情——皇上,臣以为:袁崇焕既逮,朝廷也宜及时肃清,而不留后患……”
看着梁廷栋诚惶诚恐的样子,朱由检又一次感到此人可以重用,而推举此人的周延儒、温体仁也的确是他可以信赖的忠臣,他这样想着,脸上也露出了笑容:“爱卿说的对,朕这就召余大成来——”
余大成来了,朱由检紧绷着一张脸,问:“听说你曾料到祖大寿之反?”
“非反,乃走——臣曾料到必有此事,皇上。”余大成答。
“何以料事如神?”朱由检又问。
“皇上,臣天启二年曾与袁督师同在职方任主事,这几年因公也常去辽东,与祖大寿等诸将军接触甚多,由此而知督师而知祖将军而知关宁诸将士——所以能料事者,也由知其人知其事而知之,仅此而已。”余大成又答。
“哦,原来是这样——”朱由检放松下来,紧接着付之一笑又问:“祖大寿与关宁兵马已经东去,事急如此——你以为如何应对?”
“召其回师,皇上。”余大成向朱由检绕起了弯子。
“可是……又如何将其召回?”朱由检想起连孙承宗也碰了壁,你余大成一个小小郎中又能有什么好主意?不过,既然来了,就权且一问吧。
“皇上,容臣直言——祖将军并非背反朝廷,特因督师而惧罪而已。”余大成坦然言对:“而皇上欲召祖将军回师,也非得督师之手书不可。”
要袁蛮子写信召回祖大寿?朕的旨意还比不上一个罪人的一封信?那朕之颜面何在?——朱由检最恨臣下将他看轻,最恨臣下对他不敬,一听余大成这样奏对,立时便沉了脸,挥了挥手,道:“你们且去,朕再作考虑。”
第300章 周延儒入阁
余大成和梁廷栋前脚刚离开,周延儒后脚就到了。
这一次,他依然是不请自来,也依然是一副诚惶诚恐毕恭毕敬的模样,奏道:“皇上,祖大寿叛逆而去,皇太极大军游弋京郊虎视耽耽,有恃无恐——臣日思夜想,终也得却敌三策献与皇上。”
朱由检一见周延儒到来,心情立时就有所好转;又听他要献策却敌,脸上更是绽开了笑容,话语温和多了:“周爱卿请坐,且慢慢讲来。”
周延儒一声“谢皇上赐座”之后,便缓缓坐下,从容奏道:“请皇上立命梁廷栋侍郎和满桂将军分别为文经略与武经略——总督各路勤王之师,寻机与鞑子兵决战。臣以为,梁廷栋满腹韬略,运筹帷幄不比袁崇焕差;满桂骁勇敢战,上阵杀敌更比袁崇焕强。却敌,这是臣之第一策。”
朱由检一想,这主意实在不错,立时道:“准奏。爱卿之第二策呢?”
周延儒故意卖了一个关子:“皇上,还有一支奇兵可供皇上驱使、可为皇上效命呀……”
朱由检迷惑不解,因问道:“奇兵?周爱卿,朕又从何而来一支奇兵啊?”
周延儒微微一笑,奏道:“皇上,不记得了?庶吉士金声奏请皇上起用民间豪杰之士,并举荐了申甫——那个以车战见长又能驱使鬼怪与敌格斗的僧人,皇上曾授他副总兵之职,还专门拨了内帑银十七万两命他招募精兵、组建战车营呐。”
这一说,朱由检倒也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便道:“不是爱卿提起,朕倒给忘记了。怎么样,这个申甫的战车营可以出战了?”
周延儒神采飞扬,又奏道:“皇上,御史袁弘勋又专门去查看过,申甫的战车早已造好,还有独轮火车、兽车、木制枪炮,又训练了七千多精兵。臣以为,此营此时正好派上用场,皇上可命其作满桂将军的先锋官,出城与鞑子一战,既扬我大明军威,也让皇太极见识见识申甫战车营的厉害,从而知难而退,岂不更好——这是臣却敌之第二策。”
朱由检精神大振,一下子就坐直了身子,拍手叫好起来:“好啊,好!准奏。周爱卿,还有第三策呢?”
周延儒偷眼瞄了朱由检一眼,看看皇上正在兴头上,也便奏道:“皇上,这第三策么,就是要袁崇焕给祖大寿写信召回关宁兵马……”
朱由检正高兴呢,听周延儒也说要袁崇焕给祖大寿写信,脸又沉了下来,可也不想驳这位宠臣的面子,只是不淡不咸地问道:“卿也有此意?”
极善察颜观色揣摸帝意的周延儒听这话音不大对头,又偷眼瞄了朱由检一眼,心想:糟了!这马屁正拍得热乎拍得起劲呢,一不小心却拍到马蹄子上了。想改口吧,话已说出,再咽回去也不能,只好一条道走到底——只见他眼珠一转心一横,立刻也就有了主意:“皇上,臣有此意,也只是一心想解京城之围而不得已想此下策。臣愚昧,也知忠心为国、为朝廷、为皇上,苦思冥想:于此非常之时,宜用非常之人,而行非常之事——皇上天纵英明,臣惟恭请圣裁……”
朱由检虽然不高兴,但确信这位宠臣对自己并没有二心,硬着头皮还是听进去了,想想也有些道理,特别是“于此非常之时,宜用非常之人,而行非常之事”这一句更是打动了他。想着想着,脸色也就变得又好了,精神也就又来了,说话口气自然也就又缓和多了,他转了个弯子问道:“爱卿说得不错,可这个袁蛮子他会给祖大寿写信吗?”
周延儒看朱由检改变了态度,心里美滋滋地,但表面上依旧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答道:“皇上,臣于此不敢妄猜。但细想起来,袁崇焕未必就敢铁了心,在那条黑道上走到底,他……他不怕死么?”
这话进一步打动了朱由检,只见他连连拍手叫好,道:“是啊,是啊,就是周爱卿这话。朕也不相信他袁蛮子能有几颗脑袋!这一条,朕也准了!爱卿今日这却敌三策,也都交爱卿全力督办吧。”
周延儒毕恭毕敬地跪地三叩首,高声叫道:“臣——周延儒遵旨。”
朱由检微微笑着,看着跪在地上这位貌美才高的礼部侍郎的后脑勺,心里突然一动,一直挂在嘴边的话随即脱口而出:“救时宰相者,周爱卿是也。”
周延儒刚刚抬头正要起身,一听朱由检口出此言,心里更加滋润顺畅,立时又匍匐在地,声嘶力竭地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没过多久,内阁首辅钱龙锡就挪了窝——他是因袁崇焕案受到御史高捷攻讦愤而请辞的,这正好如了朱由检之意,御笔一挥,“着致仕去”四字便摘掉了钱龙锡内阁首辅的帽子,送他回家去了。
与此同时,周延儒则以特旨晋升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阁为相,很快就又占了首辅的位子。
与周延儒一同入阁的还有何如宠、钱象坤——前者因搬石筑城恰为朱由检巡视时亲眼所见、后者则以积极筹款补守城之欠而深受朱由检赞许,作为周延儒入阁的陪衬,两个人也算是时来运转了。
文经略梁廷栋、武经略满桂也都兴高彩烈踌躇满志地上了任——他们各司其职总督各路勤王兵马,日夜备战,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不久,朱由检又封满桂为东平侯。满桂更是感激涕零,也因此而更加尽职尽责。朱由检闻报,也自然放心多了。
申甫的战车营早已装备就绪,遵旨待命出征——朱由检还专门到校场观看战车营的攻防演练,只见战车披红挂绿,士兵们鬼怪打扮。在一阵阵的烟雾笼罩之中,过去的僧人、如今的副将申甫像模像样地登台作法,召鬼鬼即来,鬼头攒动;挥之鬼即去,无影无踪。朱由检看得入神,拍手称好。
第301章 狱中,袁崇焕写信
文武经略的登场、申甫战车营的演练,都让朱由检倍感兴奋愉悦,他想:有周延儒辅佐,有文武经略指挥勤王兵马去城外却敌,他大可以放心了。唯独让朱由检大不高兴的是,关在北镇抚司大狱中的袁崇焕执意不肯给祖大寿写信。
牢房里的袁崇焕对前来传达皇上口谕的太监说道:“皇上有诏书要崇焕写信,崇焕当然奉旨。没有诏书,则实难从命。再说,祖大寿过去所以听崇焕招呼,是因崇焕身为督师之故,他不听不成。可现在崇焕已经是一个坐牢的犯人了,就算写了信,祖大寿他们也不会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