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主事遂又进言道：“大人，兵部负调度之责，如今王大司马在家闭门听勘，主事者唯梁大人而已。然天下各路援兵，能尽其用者亦关宁之兵也。梁大人想必对此亦有所知，既负调度之责、又知关宁之兵能为其用，难道还不明白其中的取舍之道而摒弃私隙？”

余大成想了想，道：“也罢——我这就去会会梁大人，倘能使其出力相助，乃督师之福、关宁援兵之福也，亦朝廷之福、国家之福也。”

“兵临城下而自坏长城，这么做对吗？”余大成在后堂一见到梁廷栋，便开门见山道。

“这……这……这是皇上的意思啊。”梁廷栋无话可说，迟疑了好一阵，全都推给了朱由检。

“督师非为无罪，实有大功。试问：今日城中，舍此谁堪御敌者？朝廷置兵部官何用？使功罪倒衡若此？”余大成一连三问，紧接着又道：“梁大人如今主持兵部，又兼关宁援兵之监军，宜率阖部为督师一洗冤屈！”

“京城里……人们都说袁崇焕……蓄逆……”梁廷栋支支吾吾，但又亮出了狠毒的一招。

“说督师蓄逆？人们不清楚，所以无端猜疑乱说，难道梁大人也不清楚？也要乱说不成！”余大成十分气愤，当即质疑道：“鞑子由蓟入，督师自辽来。闻报入援，誓死力战。不知所逆何事？所畜又何谋？”

“袁崇焕杀毛帅，杀王遵抚，此非逆耶？”梁廷栋摊开了他的底牌。

“督师诛杀毛文龙，的确属实；而王遵抚死于敌者，而谓督师杀之，何以掩天下人之口？”余大成反问道。

“久知有书与袁崇焕，令杀御史中丞。而袁崇焕则常铭之座右。遵抚之死，不是袁崇焕假手于敌，又是什么？”梁廷栋自知理屈，却强词夺理声色俱厉道。

“笑话！梁大人既然已经看过书信，难道不知那是引用《唐书》中的一段话？我说梁大人哪，书信的确也有，却是在斩文龙之后。而其中引用李临淮斩崔众事所云：‘今斩御史，若拜中丞，即斩中丞；拜宰相，即斩宰相。’这是《唐书》中语，特借以称督师。若遵抚为督师所假手，则宰相一言又何所指？况且，此言又何以成为督师之罪？即使叛逆也当坐于某呀！”余大成感到梁廷栋实在可笑，他引经据典，一下子就戳到了这位不学无术的兵部侍郎的软肋了。

梁廷栋顿时感到丢了面子，他挥挥手，不说话了。

余大成见话不投机，道：“梁大人好好想想，咱们明日再见——告辞了。”

次日乃十二月初二，余大成又去见梁廷栋：“敌势甚炽，辽兵无主，不败即溃耳。今日之策莫若出督师以系军心，责之驱敌出境以自赎。既可以夺深入者之魄；又可以存辽左之兵。大人为朝廷大臣，当从国家起见，万无嫌隙起见为好。”

梁廷栋一见余大成又来了，就想起昨日丢面子的事，心里生气，却又不好摆到明处，只是阴沉着一张脸：“辽兵自有祖大寿在，岂遂溃哉？”

余大成明确指出：“乌有巢倾鸟覆，而雏能独存者乎？大寿武人，决不从廷尉望山头矣。”

听余大成如此一说，梁廷栋害怕了——他连忙去找周延儒、温体仁请教对策。周延儒、温体仁也怕，却又苦于没有法子，就又派人唤来余大成，问：“余大人虑祖大寿反耶？”

余大成答：“未必是反，却一定走。”

周延儒又问：“迟速？”

余大成又答：“不出三日。”

周延儒三问：“何也？”

余大成三答：“督师始就狱，大寿初意其必释。今日则庶几有申救而出之者，而至三日，则知上意真不可回，且廷议果欲杀督师矣。大寿与督师二人，功罪惟均者也。督师被执而大寿能已耶？不走何待？”

周延儒点点头，却也没了主意，看了看身边的温体仁，问：“如之奈何？”

温体仁却不以为然道：“无须过虑，大寿若与袁崇焕谋，即合敌耳。否则必杀敌，反将安之。”

到了十二月初三日，梁廷栋在朝房见到余大成，道：“还是温大人说的对，大寿幸而未反。”

余大成只是冷冷言道：“言而不中，国家之福也。”

然而，就在这一日的夜半，在冰冷的月色里，广渠门外的大炮一连三响，关宁铁军拔营东去……

第299章 朱由检的心又紧缩起来

炮声惊醒了紫禁城里正在做美梦的朱由检——抓了袁崇焕之后这三个夜晚，是朱由检闻警以来睡得最好的三夜，他笃信“投（逮）了袁崇焕，鞑子跑一半”的传言，也就在刚才，他还梦见曹化淳向他禀报鞑子兵已经败退了、而周延儒和温体仁正在筹备盛大的庆功会呢。

他披衣坐起，随即问随值太监：“哪里打炮？”

“好象在广渠门外，皇上。”随值太监小心回禀道。

“哦，这一定是祖大寿带领关宁援兵追击狼狈逃窜的皇太极去了。内奸一除，皇太极这就慌了神啦！明日早朝，捷报就送到朕的手里了——”朱由检一边这样美滋滋地想着，一边又放心地躺到了龙床上。

“皇……皇上，不……不好了！祖大寿他……他……”朱由检刚刚合上眼，正准备入睡，曹化淳气喘嘘嘘地跑了进来，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的。

“慌什么？慢慢说——”朱由检不高兴了，“什么不好了？祖大寿他……他又怎么啦？”

“臣东厂布置在关宁兵营附近的番子们飞骑来报：祖大寿反了！”

“反了？”

“是，祖大寿反了！皇上，番子们禀报：子正时分，关宁兵营里的红夷大炮炮响三声，九千关宁援兵都跟着祖大寿往山海关方向跑了——”

“啊！这……这……”朱由检一骨碌就从床上爬了起来，慌乱之中连靴子也穿不上了。

“皇上——”曹化淳连忙上前帮朱由检穿好靴子，又小心翼翼地进言道：“事虽急，可也不是没有挽救的余地：立刻派人向通州孙承宗宣旨，命他安抚祖大寿并全力劝其回师京城——请皇上圣裁。”

“孙承宗？他行吗？”朱由检尚且心存疑问。

“准行！听说孙阁老天启年间督师辽东时，严于治军，令即行禁即止；他同时也很受将士们的敬重，在他面前没有不听话闹别扭的。命他前往安抚，奴才想：祖大寿不会不听他的。”曹化淳非常肯定地回答道。

“好！那就赶快拟旨吧——”朱由检顿时面露喜色，“你亲自去通州宣旨，让孙阁老速速动身去。”

孙承宗接旨后立即动身，抄小道飞骑东行，终于赶在祖大寿的前面在香河城西拦住了他和奔驰东趋的关宁铁军，这时候东方已经大白了。

祖大寿和何可纲等一看见老帅，急忙下马抱拳施礼：“老大人，何事在此等候卑职等？”

“奉旨请祖将军和各位回师京城……”孙承宗道。

“回师何干？”祖大寿却打断了孙承宗。

“鞑子兵还在京郊游弋，京城危急还远远没有过去——祖将军，皇上要……要老夫来……请回关宁援军，驱逐鞑子于国门之外……”孙承宗不能不说他来的真正目的，可一说到这儿，他倒有些吞吞吐吐了。

“不是说关宁兵都是‘汉奸兵’吗？老大人——”祖大寿又一次打断孙承宗，“皇上就不怕我们这些汉奸兵与鞑子串通一气祸害京师？破了京城？吃了他？”

“祖将军——”孙承宗急了，“这都到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气话？”

“这不是气话，是实话！老大人设身处地想想看：前有城里人大骂辽兵都是汉奸兵，而后就有皇上抓了袁大帅！我们闻警入援，昼夜疾行，人不卸甲，马不卸鞍，出生入死，拼战沙场……我们这么做为的什么？就为了让人们骂作汉奸？就为了来北京让人砸让人劈白白送死？就为了让皇上抓了大帅？老大人——”祖大寿越说越伤心，忍不住泪水直流，“我们……我们……我们这也是迫不得已呀……”

“迫不得已也不能这样一走了之啊，祖将军——”孙承宗长长叹了一口气，他也知道皇上于此事处置不妥，他也同情关宁援军的遭遇，可他又不能这么劝慰，只好说道：“你们这一走，不是让皇上寒心么？”

“寒心？皇上还寒心？这倒奇怪了。老大人——”祖大寿一抹眼泪一跺脚，“城上的人砸死了我们的弟兄，皇上寒不寒心？他不寒心！是我们寒心！城里的兵砍死了我们的弟兄，皇上寒不寒心？他不寒心！是我们寒心！皇上抓有功无罪的袁大帅，他安的又是什么心？老大人，我们了解我们的督师、爱护我们的督师；我们也了解我们的兄弟、爱护我们的兄弟，可皇上他了解吗？爱护吗？眼前发生的所有这一切，能不让我们寒心吗？”

“老大人——你说说看，我们能不寒心吗？”众将士一齐怒吼起来。

看着这些站立在白茫茫雪地上的将士们，孙承宗感到一筹莫展了——

他们跟随袁崇焕千里赴援，来到京城，拼了性命一次次地打退了皇太极的数万大军，他们又得到了什么？有的被砸死，有的被砍死，连主帅也被抓进了大狱，难道这就是他们拼战沙场所得到的结局？

是啊，祖大寿说得不错，将士们说得也不错，他们了解、爱护他们的主帅，也了解、爱护他们的兄弟，他们没有错；可皇上呢，他为什么不去了解他们、不去爱护他们呢？他的做法能不让他们寒心吗？

在这样的时候这样的地方，再讲什么江山为重社稷为重京城为重皇上为重等等的大道理，连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空空洞洞。如果再讲给他们，他们能听进去吗？即使听了又能服吗？

无望的孙承宗也想让开道，可结果又会怎么样呢？不是要毁了关宁铁军吗？

他正犹豫时，只见何可纲上前一步，对他讲道：“老大人，我们在广渠门等了三日，等什么？就是想等皇上放了袁大帅。可皇上不放，我们也只有走了——老大人放心，我们回到辽东，一不造反、二不投敌，三还是等，一直等皇上放了大帅，我们再回来！再回来救皇上的驾，再回来解京城的围！老大人，实在对不住了，我们只有这么一条道救督师了！”

孙承宗无话可说，他只能侧身让开道，挥挥手向过去的这些部属们致意，看着祖大寿、何可纲他们向他抱拳施礼，看着他们一一上马，看着他们从自己的身边飞驰而过……突然之间，一个奇怪的念头在他的内心深处闪现：袁崇焕赴辽短短八年，何以深受将士们爱戴如此？何以屡建战功而成为皇太极劲敌如此？又何以不能为皇上深信不疑而致如此呢？

该回京向皇上交旨了，孙承宗慢腾腾地牵了缰绳、慢腾腾地上了马，望着畿东白茫茫的山川原野、望着飞驰东去的关宁铁军的将士们，他又想到了袁崇焕去年七月路过高阳到孙府造访时、自己对他说的那些有关“势”的话题……

“难道眼前所有的这些竟真的应验了那无所不在的‘势’？”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仿佛看到了袁崇焕那执拗的面庞又一次在他的眼前掠过，不禁自言自语道：“元素哇，老夫还是那句话：‘箭在弦上、那弓早就拽满了，锋镝直指你的眉心，却又蓄势待发，为何迟迟？它等的是那最后的一声号令。’唉——有些事，是该我们都往远处往深处多想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