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里，他向督师讲述了他的家辗转迁徙的悲惨遭遇，讲述了他的先祖以及他家世代保存岳飞湛庐剑的故事；也就在那里，他听从了督师对他的劝导，从而走上了抗金杀敌报仇雪恨尽忠报国的路，几年来，在督师言传身教下，他奋勇拼杀屡立战功，如今已经当上了一名参将，督师就是他的引路人啊。

然而，就在这眨眼之间，他的引路人竟被说成是“暗通鞑子”的罪人，他能相信吗？皇上不分青红皂白，就将督师下了诏狱，他能信服吗？

何可纲清楚地记得他和督师第一次在山海关朝夕相处的那几天，那也是他在广宁之战溃败退到山海关以来最为振奋最为开心的几天。

他清楚地记得他和督师谈边情、谈战事的情景；清楚地记得他陪着督师察看关门城防以及老龙头、八里铺等处的情景；清楚地记得督师的一言一行、特别是他那句“辽东是我大明的疆土，辽民是我们血脉相连的同胞，疆土必不可丢，同胞必不可弃。”的话语；清楚地记得他们在岳飞湛庐剑面前的共同誓言：一定要‘尽忠报国’，一定要‘还我河山’，一定要作一个像岳飞岳将军那样的抗金英雄！

然而，这样一个不惜性命请缨出关立志抗金的大英雄，竟被说成是“暗通鞑子”的罪人，他能相信吗？皇上不分青红皂白，就将督师下了诏狱，他能信服吗？

祖大寿的耳边依然回响着天启三年十月袁督师到宁远筑城之时第一次和他的谈话。

督师说：当此辽东危难之际，我辈应以“知其不可而为”为立心处世之本，以“尽其在我”为无愧之源。

督师说：“朝廷上的事，我们管不着也没有权力管，那就不去管了；可辽东的事，近在眼前，我们就不能不管。即使事不可为，我们也要竭尽自己全力；即使要去死，也要与敌最后一拼，死得轰轰烈烈——这才是英雄的本色啊……”

然而，真正做到了“知其不可而为”、也真正做到了“尽其在我”、以复辽为己任的督师，竟被说成是“暗通鞑子”的罪人，他能相信吗？皇上不分青红皂白，就将督师下了诏狱，他能信服吗？

程本直的心目中，宁远就是一座坚不可摧的长城，督师更是一位叱吒风云的英雄、一座新的长城。

他第一次见到督师，就是在宁远、在宁远大捷之后不久。那一次的见面，他直言督师第一次与皇太极的议和失误，想不到督师没有大捷后的那种狂态傲气，也没有升任巡抚的那种自鸣得意，而是态度极冷静极诚恳地接受了。从那以后，他又三见督师，在跟随督师到了辽东之后这一年多来，对督师的为官与为人更加了解得透彻了。

然而，这样一位功不独揽、过不推诿、知错认错、光明磊落的英雄，这样一位一心扑在辽事上的督师，竟被说成是“暗通鞑子”的罪人，他能相信吗？皇上不分青红皂白，就将督师下了诏狱，他能信服吗？

刘兴祚独居虎穴十二年，十分清楚督师在努尔哈赤和皇太极心中的地位。

努尔哈赤在宁远大败后反复告诫各贝勒与众臣：“不要忘记这个宁远城，不要忘记这个袁蛮子。”就是在闭眼之前，也依旧念念不忘地将“拿下宁远城和那个蛮子、进军中原”的大事托付给皇太极等四大贝勒。继承努尔哈赤汗位的皇太极更是将督师看成是大金国的劲敌。

他和督师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他从沈阳逃到皮岛之后，奉旨与毛文龙一道到宁远和督师会面。就在那次会面中，督师曾经给他谈了解决皮岛问题的几个方案，并寄希望于他，从东江出奇是督师复辽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倘能成行，皇太极反倒被牢牢拖住了，局面又何止如此？

然而，这样一个被努酋反复咛嘱“不能忘记”而且一定要“拿下”才有可能进军中原的督师，这样一个被皇太极视为劲敌的督师，竟被说成是“暗通鞑子”的罪人，他能相信吗？皇上不分青红皂白，就将督师下了诏狱，他能信服吗？

袁天赦是在督师的叔父袁玉佩家里见到督师的，那一次由袁玉佩推荐，他替换年老的佘洪作了督师的仆人。

他陪着督师回到了家乡，家乡的父老兄弟无不敬重督师、佩服督师：是啊，督师打败了鞑子，保卫住了远在万里之外的宁远城，那也是他们的骄傲哇！在督师复出进京的路上，他看到了督师关心百姓、爱护百姓的一幕幕，也看到了百姓们敬重督师的一幕幕。

然而，一个为朝廷立有大功、为百姓敬重和佩服的督师，竟被说成是“暗通鞑子”的罪人，他能相信吗？皇上不分青红皂白，就将督师下了诏狱，他能信服吗？

谢尚政是督师年轻时最要好的一个的朋友，自从督师金榜题名赴任邵武之后，便一直没有谋面。

天启二年三月底，他为求得出头之日而找到了督师并要随其去前屯，第一次见面督师就告诉他：“去前屯倒也并不难，难的是去了不只要吃苦，还要随时准备死！”就在那个时候，京城里不是到处流传着“兵辽，死兵；官辽，死官。”传言吗？怕死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员们，无不躲呀藏的想尽千方百计避而不去辽东，督师却义无反顾、请缨赴辽，甚至把家也搬到了前屯、搬到了宁远，而且一再表示要和辽事相始终！

然而，这样一个一心往死地里钻的督师，竟被说成是“暗通鞑子”的罪人，他能相信吗？皇上不分青红皂白，就将督师下了诏狱，他能信服吗？

九千将士都有和督师的第一次见面，也都有各自刻骨铭心的记忆。

他们跟随督师出生入死，一同经历过天启六年的宁远大战，一同经历过天启七年的宁锦大战；督师复出之后，他们又一同经历过崇祯元年的黄泥洼之战；上个月，他们跟随督师千里赴援，又一同经历过十一月十二日蓟州马伸桥之战；他们三天三夜急行军从蓟州来到京城，又一同经历过十月二十日的广渠门大战和二十九日夜的南海子突袭。在与鞑子铁骑的对阵中，他们小战小胜、大战大捷，于天启年间守住了宁远、守住了锦州；如今的广渠门一战，他们又保住了京师，二十九日夜袭，又一举将皇太极赶出了南海子、从而解除了鞑子兵对京师的威胁。他们知道，督师和他们又是经历过怎样的血与火、生与死啊！

然而，对于保卫住了大明辽东疆土、保护住了京城保护住了皇上保护住了京城百姓的督师，竟被说成是“暗通鞑子”的罪人，他们能相信吗？皇上不分青红皂白，就将督师下了诏狱，他们能信服吗？

“督师冤枉！——”

震天撼地的哭叫声道出了九千将士共同心声，道出了他们的悲痛，道出了他们的愤懑，道出了他们对督师的爱戴，也道出了他们对朝廷的无奈……

副将张弘谟抹泪向祖大寿和何可纲请命道：“祖将军、何将军，袁督师有功无罪，却被乱加罪名，系于冤狱。我们跟随督师赴援，同甘共苦，出生入死，可是结果呢？却被视为汉奸，有的弟兄被砸死了、被砍死了——没有督师，这仗是打不下去了：打，我们是死；不打，我们也是死。与其坐以待毙，莫若远走高飞。卑职请二位将军下令：愿活命者，一起回山海关、回宁远、回锦州去！”

“张将军说得好！打仗，打仗，我们打退了鞑子，反倒打出罪来了，这还打他妈的什么鸟仗！不打了，不打了，请二位将军下令：走——”一名副将应声而起，高声喊道。

“是啊！督师有功尚且不能自保，我们又能保得住什么？走，我们都跟二位将军走！”几名参将跟着高喊道。

“督师已被囚了，可我们不想被囚！圣旨说什么‘无涉’，都是骗人的——那些被砸死、被砍死的弟兄就是明证。二位将军下令吧，走，大家一起走，现在就走！”数十名副将、参将、游击、都司也振臂高呼道。

“走，回山海关去！”

“走，回宁远去！”

“走，回锦州去！”

“……！”

将士们齐声哭叫着。

“走不得呀，皇上怪罪下来，怕要掉脑袋的！”只有谢尚政嘟哝着，可那声音太低太低，很快就被淹没在一阵阵哭叫的波涛里——他也为督师有功无罪而被逮感到悲痛感到愤恨，但在心底深处又藏着对皇上的一丝恐惧，藏着对已经得到的参将职衔的诸多留恋。

何可纲冷静地想了又想，拿定定主意后便对祖大寿道：“祖将军，张将军的话的确说得不错，诸位将士回辽东的决心也不错。只是现在就走，恐怕更要引起皇上对督师更多的猜忌，大不利呀！能不能这样：我们再等三天——也许是皇上一时误听谗言，才下督师于狱，一天，两天，皇上醒悟过来，不就放了督师？届时如果皇上依然不放，那督师必危，我们也万难救得，那时候再走不迟！”

祖大寿也考虑这样做有理有节，于是当机立断：“好，就等今、明、后三日！三日内皇上不放督师，初三夜半我们便拔营东去——各将听令：一，三日内有敌来犯，不管是谁，一律痛打；二，准备好酒好菜，迎接督师归来——”

“是！”将士们齐声答道，声音激越洪亮，就像皇上已经放回了他们的督师。

“且慢！还有三：各营同时作好一切准备——初三夜半，回师辽东！”祖大寿脸色凝重——在他的心底，存在着一丝希望的同时，也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是！”将士们依旧齐声答道，可声音却明显低了下来。

第298章 兵临城下而自坏长城

“督师冤枉！——”

广渠门九千关宁将士的哭叫很快就传到了北京城内，同样很快又传到了兵部、传到了侍郎梁廷栋的耳朵里。

“冤枉？屁，那是他罪有应得！我早就说过：看他袁蛮子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下场？瞧瞧吧，这就是！哼，他能逃得了上次，还能逃得了这次？”梁廷栋坐在兵部后堂一间炉火正旺的房间里，刚刚听过属下禀报广渠门外关宁援军的哭叫情状，就在心底一边骂，又一边得意地想着。

与此同时，在兵部职方司大堂，职方郎中余大成正对部属几位主事大发感慨：“督师冤枉！——岂止关宁援军将士哭叫袁督师冤枉，朝堂上下凡有识之士，又有谁人不知袁督师自蓟趋京，三日夜行三百里，所部人马才九千人，一战挫敌于广渠门，从而保住了京城；又一夜袭挫敌于南海子，从而解除了鞑子对京城的威胁。又有谁人不为督师叹惜：‘奈何使功高劳苦之臣蒙不白之冤乎？’”

一位主事道：“诚如大人之言，不少有识之士皆知督师之功之劳，也知督师之冤之苦。然则朝堂之上，何以只有内阁二位辅臣苦苦劝谏耶？”

余大成两手一摊，慨然叹道：“朝堂之上，廷臣持焕者十之有三，而心悯其冤者十之有七——然畏惧延儒与体仁者众，谁都不愿因督师之冤而开罪皇上的这两位宠臣。奈何？”

那主事又道：“我们的这位侍郎官梁大人倒是与延儒、体仁走得很近，又与督师是同科进士——大人，何不借梁大人之力而为督师鸣冤哉？”

余大成却摇头道：“此人原与督师有私隙……唉，也是一言难尽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