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气冲冲的朱由检几步走到台阶的边沿,看也未看阶下的两个养马太监,抬手指着曹化淳:“你——快去找钱龙锡,命他出城宣旨:要袁崇焕速速前来见朕。就说……就说……就说……”
曹化淳瞪大两眼看着朱由检,也不敢问“就说”什么。
好一阵,朱由检总算想好了措词:“就说朕请他来议饷。还有祖大寿,也要他一并来……”
十二月初一日。
一大清早,袁崇焕召众将齐集中军大营,正准备命副将张弘谟、参将谢尚政、宋世英等率所部清剿南海子残敌并分别往固安、大兴和良乡方向追摄敌兵,钱龙锡又来了。
众将以为首辅大人一定是来宣读皇上圣旨、嘉奖关宁铁军昨夜又一次获得的大胜,心想又冻又饿的将士们又可以吃一顿饱饭了。
可是,钱龙锡根本就没有提到昨夜袭击南海子的这一仗,只说皇上召袁督师和祖将军到平台“议饷”——众将虽然大失所望,但想到议饷也是一件大事,况且,也许是皇上要当面向他们的督师和关宁铁军表示嘉奖,那不是更隆重更体面更光彩更有意义吗?
袁崇焕也是这样想的——这是他第三次去平台,昨夜的捷报早已送进城了。所以,他也想着可能是皇上要当面嘉奖关宁援军的又一次胜利,当然不知道一场大祸就要临头了。
而他的爱犬黑子,却仿佛有什么先兆似的——它腿上的伤还未好,一声不响一瘸一拐地跟在主人马后走到正阳门。就在要和主人分手的时候,它却突然围着主人转个不停,又“汪汪汪”地叫个不停,而且那叫声和往常特别不同,竟显得那样地凄惨,令人心寒。
袁崇焕和祖大寿二人到了平台,才知道并不是议饷,更不是嘉奖,反倒是皇上以议饷为名把他们骗来问罪的!
朱由检责问袁崇焕:“为什么你早就知道建虏从蓟门入塞?为什么你来援京师却又逗留不战?为什么你要擅杀毛文龙?”
袁崇焕只感到满腹冤屈。
鞑子从蓟门内犯,是因为那里防务松懈呀,他早已奏请朝廷加强那里的防务,可就是没有人理会,今日却又因此问罪于他,岂不是天大的冤屈?
他在中后所视察驻军练兵,惊闻敌情便立即带兵昼夜兼程进关勤王,又在城外以九千孤军拼死找败了皇太极的十万大军,终于保住了京城无虞,即便无功,但至少也不至于招罪吧!
再说战与守、进与退,他的安排和部署全是根据敌我双方的情势考虑、也全是为京城为皇上为百姓安危考虑。倘若盲目出击,则一战失误,就极有可能导致全盘皆输,这是知兵者最起码的常识啊。
还有杀毛文龙的事,平台召对之时,君臣已经定下了“五年复辽”大计,他必须统一辽东事权、抓紧时间哪!何况他已给了毛文龙“有生无死”的机会,可毛文龙跋扈难制、不思悔改、甚至连他的妥协方案也拒绝了啊。再说,皇上金口玉言也许下了“战守机宜悉听便宜从事”之诺。为复辽大业,他其实已经没有任何别的选择了。杀毛文龙,何错之有?又何罪之有?还记得吗?皇上,他也曾先斩后奏,可时隔不到半年,皇上就忘了自己在先后两道圣旨里说过的话——那是又一次的金口玉言啊!
但是,皇上只有金口玉言,皇上永远正确。
袁崇焕有满肚子的话要当面向皇上和众臣讲清楚,可是朱由检却不想再听他讲什么了,问过几句之后便喝令锦衣卫将其拿下囚进诏狱。
当他被锦衣卫校尉扭押着走出平台,仰望苍天,他只能喊出心里最想说的一句话:“天日昭昭——崇焕冤枉!”
首辅钱龙锡见这次召见骤然生变,十分惊诧:袁崇焕是他去宣示皇上要议饷的旨意召进宫来的,而进宫便被逮!他感到对不起袁督师,自己被皇上骗了,又被蒙在鼓里、再去骗了督师——自己枉为首辅,今后更何以立身?
而想到眼下的形势,钱龙锡心里更加不安——皇上如此作法,何以服人?今后又何以选将御敌?
想到这里,他便上前一步,向朱由检劝谏道:“皇上,皇太极数万强敌压境兵临城下,袁督师身负御敌之重任,前已有二十日之广渠门大捷,昨夜又有南海子之成功突袭,实乃大明不可多得之忠臣良将;即二十七日而言,臣亦将督师之御敌方略转奏皇上,督师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向前已有成效;况且皇上当时也已点头允准,倘若假以时日,何愁督师不能驱敌于国门之外?皇上,老臣斗胆进谏:为京城计、为国家计,为黎民百姓计,千万不可轻率行事啊!皇上——”
“轻率?是你轻率?还是朕轻率?”朱由检冷冷一笑:“不是你轻率举荐袁崇焕,又何来京师遭此劫难?”
“皇上……”钱龙锡还有话要讲。
“不必再啰嗦了!”朱由检早已恼羞成怒,将手一挥,马上打断了他,“广渠门一战,是真大捷还是假大捷?南海子突袭,是真成功还是假成功?以后自有分晓。袁崇焕是拒敌还是通敌、是忠臣良将还是叛臣贼子,不久也自然会弄清楚。下殿去吧,朕不愿再听你来絮叨,更不会再信你的什么举荐了!”
“皇上……”钱龙锡仍然不想放弃。
“你——你每每为袁蛮子说话,也不怕担了干系?”朱由检抬手指着钱龙锡,看那模样已经不耐烦到了极点。
“皇上,臣昔日向皇上推荐袁督师,是因为他忠心耿耿,有才有德,为大明出生入死,数度挽救了辽东危局。这些,朝野尽知——”钱龙锡此时也顾不了许多,他挺了挺身子,提高了声音继续说道:“臣今日为袁督师请命,乃是知其无罪,更是为京师安危、为皇上安危、为百姓安危、为大明安危着想,自然不曾考虑担什么干系。即使为此担些干系,也……”
“下去!”不料,朱由检竟然打断钱龙锡,怒声喝斥起来。
“臣,遵旨——”钱龙锡不卑不亢、昂首退下。
钱龙锡还未走出平台,成基命又站了出来:“皇上,敌在城下,非他时可比!自古以来,沿没有兵临城下而逮治守城主帅的先例。臣因此而请皇上慎思,网开一面放了袁督师——拒敌驱敌离不开他,保护京城离不开他,保护百姓离不开他,皇上和大明都不能没有他呀!”
然而,说一不二的朱由检坚执不听。
他鄙夷地看了看眼前这位朝野公认老诚持重又胆小怕事的大学士,道:“袁蛮子暗通建虏,招敌入犯,朕岂能饶过了他!先例么?你不是说不曾有吗?好,那就从朕这里开始吧!”
成基命也不知从哪儿来的胆量,向前走了一步,又奏道:“皇上,既然定袁督师暗通建虏之罪,得有证据说话。有,请皇上公示于朝堂;无,则尽快收回成命。且莫人云亦云,臣以为:街巷流言,虽可听却不可全信——”
朱由检又老大不高兴了:这老头子今日怎么也忘了规矩?竟然也敢在朕面前说三道四、要朕拿出证据?简直不得了啦!想到这里,他气愤极了,立刻瞪大了两眼,狠狠地盯着成基命,道:“什么?你说朕人云亦云?”
不料,成基命的胆子似乎越发地大了:“臣以为此事滋大,请皇上三思,万万不可以道听途说定督师以罪!”
朱由检气馁了,好一阵都没有再说话——他心里其实也很虚:那些街巷流言他虽然并未全信,可两个养马太监的话他倒全都相信无疑。逮治袁崇焕,也由此而起。可他也知道这么做于律不合,没有确凿证据就定人之罪,他先就理亏了——想了又想,他放缓了语气:“你不必再说了,朕自有主张……”
成基命以为皇上回心转意了,想趁热打铁:“皇上……”
“你也下殿去吧。”朱由检又是一挥手。
“皇上,袁督师督辽一年有半,抵御鞑子有功,治辽有功;千里赴援京师,蓟州马伸桥小胜、广渠门大胜、昨夜突袭又胜,其忠其功更是天地可鉴——”成基命心一横,豁出去了:“皇上若有一丝不慎,冤了忠臣、冤了功臣,会冷了天下人的心哪……”
“冷了谁的心?”朱由检一听,不禁怒火又起,他冷冷地打断成基命,咬牙切齿道:“是袁蛮子的心,是你的心?还是钱龙锡的心?不必说了,朕哪有功夫听你在此絮絮叨叨!”
“皇上……”
“……”朱由检已经懒得再理会了,他扳着那张铁青的脸,在心里发狠道:“老而无用又不识相的两个老东西,也该挪窝了。”紧接着他忽地站起身,撇下苦苦劝谏的成基命和一群面面相觑的文臣武将,径直回后宫去了。
广渠门外,九千关宁铁军将士兵象上次一样,在等着他们的主帅给他们带来好消息。
他们还在天真地想着:二十日广渠门一战大捷,是袁督师带领我们拼死苦战,以一当十,打败了皇太极的十万大军,保卫了京城,保卫了皇上;昨夜南海子突袭制胜,是袁督师谋划有方,五百火炮手拼死猛打猛冲,赶走了皇太极和鞑子兵——皇上这一次召见督师和祖将军,一定会大加奖勉,说不准还会发内帑,犒赏关宁铁军哪……
将近午时,祖大寿回到了大营——
在朱由检喝令拿下袁崇焕时,他就在袁崇焕的身边,开始惊诧,继而惧怕,甚至感到自己的末日也要到了。
不料,皇上并没有理会他,也没有治他的罪。
他眼看着钱龙锡为袁督师而直言劝谏、而被逐;眼看着成基命为袁督师而据理相争、而被冷落;眼看着满朝那么多大臣相顾失色、也想跟着两位辅臣为袁督师说几句好话却不敢言……
直到皇上拂袖而去,祖大寿这才含恨忍泪跌跌撞撞地走出紫禁宫。
何可纲、程本直见只有祖大寿满脸是泪一个人回来,知道大帅出事,忙请祖大寿细说详情——可是,祖大寿痛哭失声地刚说了一半,专来宣旨的太监曹化淳以及护送他的锦衣卫十数骑校尉已经到了中军大营。
一个尖似女人的声音随即在中军大营的营帐中响起:“传皇上口谕:袁崇焕暗中通敌,已被逮治——朝廷只罪其一人,与关宁其他将士无涉。”
宣旨太监一行人匆匆而来,又匆匆走了。
“督师冤枉!——”何可纲和程本直和营帐中的将士们大哭起来,泪如泉涌,泣不成声。
“督师冤枉!——”大营中的所有将士闻讯也跟着大哭起来,哭声悲切凄惨,震响在中军大营。
“督师冤枉!——”左、右营中将士闻讯也都大哭起来,哭声在左营、右营中滚动、回荡,此起彼伏,久久不能停息。
广渠门外,关宁铁军的九千将士失望至极,他们静静站立在白茫茫无边无际的雪地里,沉浸在无比的悲痛和愤懑之中……
他们的哭叫声震天撼地:“督师冤枉!——”
第297章 关宁军拔营东去
“督师冤枉!——”
在无比悲痛与愤懑的哭叫声里,将士们情不自禁回忆起各人和督师最初交往的情景来——
宋世英眼前浮现出玉田县东的那个镇,那是天启二年初他和袁督师第一次见面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