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里说话的声音又低了，柴房里的杨春和王成德急得抓耳挠腮，恨不能穿过木板钻到那酒桌下面去。幸而那声音又渐渐大了，他们将耳朵贴在板壁上，也终于断断续续听明白了。

那汉人说：“……广渠门一战，并不是我们打了败仗，那是汗王之计，我们撤兵，事先也都和袁督师商量好了……过不了多久，大事就可成功……还不信？你们没看到这几日袁督师不断地派兵来南海子么，为啥呀？不就是为着遮人耳目派人送信来……”

那汉人话还没有说完，只见一名军官走了进来，叽里哇喇地向他们说了一通，因为是女真话，杨春和王成德一句也听不懂，只好干瞪眼。待那军官走后，他们俩又听那汉人说道：“鲍将军，宁将军，你们就去和这两个马倌说……说清楚得了，按汉人的规矩，给他们酒菜吃饱喝足……好上路。”

杨春和王成德知道那汉人是在说他们，虽然还没有完全听明白说些什么，却从他指指划划也知道姓鲍和姓宁的两个什么将军很快就要过来了，赶忙离开板壁靠墙坐好。

没过多久，就有两名士兵将酒菜送进柴房，接着又走进来两名军官，就是在库房里喝酒的另外两个汉人，他们一进门，就对杨春和王成德说道：“汗王有旨，明日正红旗一军南下固安，要拿你们二位祭旗。高将军说，都是汉人，虽说可怜你们却又帮不了忙，就按汉人的老规矩，给你们送些酒菜来——今晚，你们就好好地吃些喝些，明日上路，也不至于做个饿死鬼！”

两个养马太监这才明白活不成了——此时自然也顾不得肚饥嘴馋，看着近在眼前的那些冒着热气溢着香味的酒菜，既吃不下也喝不下。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吓得脸都像白纸一样。

到底还是杨春胆子大些，他定了定心，东张张西望望，终于从后窗上面看出点门道来。

原来，那窗户的框架不知什么时候已被拆掉了，只留下一个空洞，因为被堆起来的树枝柴草半遮半掩着，所以还没有被鞑子兵发现——杨春向王成德呶了呶嘴，王成德抬眼一瞧，也全明白了。二人相视一笑，便装作没事人一样，把盏斟酒，吃喝一阵，倒头便睡。

人定时分，杨春又贴着板壁裂缝往库房里看了看，见三个汉人都已经酣睡；那个女真人呆呆地坐在那儿，打盹就象鸡啄米，不一会儿也就支持不住了，只见他强撑着走出房门，对看守柴房的两名鞑子兵吆喝：“严加看守——嗯！”说完打着呵欠也去睡了。

夜半时分，寒风骤起，呜呜作响。

库房里酣声如雷，柴房门口的两个守兵一个蹲在土墙边、一个靠在门框上也都呼呼大睡。

杨春再一次隔着板壁裂缝向库房里仔细看了看，那四个头领也都已经沉沉睡着了；王成德耳朵紧贴着柴房门听了听，门口也没有动静。

杨春蹑手蹑脚走到门口，装作要撤尿：“军爷，小人要撒尿了……军爷，小人要撒尿了……”

一连唤了两声，守兵都没应声，还打着呼噜就像死猪一样。

二人又往库房那边看看没有动静，这才壮着胆子悄悄摸到后窗下面，轻轻拨开柴草，从窗洞中爬了出去。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走了一阵、又跑了一阵，再回头时，这才望到那个小院里突然一片光亮。

就在那个小院里，鞑子兵们正高举着火把，叽哩哇啦地喊着，其中也夹杂着隐隐约约才能听到的几句汉话：“不好了，南朝那两个养马的逃跑了！不好了，南朝那两个养马的逃跑了！”

跟着又有人喊：“看哪，西边有两个人影！”

还听到几个军官怒声喝道：“追！还不快去追！”

紧接着，就是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向西追去，渐渐跑得远了，听不到了，周围的一切又归于了寂静。杨春和王成德二人松一口气，撒开脚丫子就向东面一处黑黝黝的树林跑去……

第295章 不妙－－中计了

十一月二十九日。

上午，团团乌云从西北方向急急地压了过来；午后没有多久，又起了风，不到一个时辰，就渐渐大起来；很快，随着呼号的狂风，大片大片的雪花开始飘落，纷纷扬扬地一直下到了黄昏——这已经是入冬来的第四场雪了，而且比以往的三次都要大都要猛、时间都要长……

袁崇焕决定偷袭南海子鞑子兵大营的时间就在今夜。

具体行动方案也已确定：由参将谢尚政、宋世英率从两营挑选出来的五百火炮手，各携火枪火炮、分作两队在向导任守忠等人带领下，于夜半子正之前，分别潜往南海子东红门与北红门外的两处树林；子正时分，听何可纲所带大炮一响，谢尚政队就直扑东红门大贝勒代善大营，宋世英队则越过北红门那段残破的海子墙、径直向设在关帝庙的皇太极大营冲击；待鞑子兵大乱就及时收兵，寅时之前回营休整待命。

出发之前，袁崇焕置酒为五百火炮手及何可纲、谢尚政、宋世英壮行：“弟兄们，今夜我们偷袭敌营，连同以后的几次行动，目的都是要挫其锐气，乱其军心，让他们知道在广渠门惨败之后，还有更多的惨败，还得吃更大的苦头；让他们知道他们已身处险地，已经成了瓮中之鳖，进退都已不能了！两军对垒，胜负之分往往就在乎一股气势。我们是铁军，敢打敢拼不惜性命，不打则已、打则必胜——这就是我们一定能压倒敌人的气势。弟兄们，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也要看着你们一个也不少地回到我的面前。出发！”

狂风裹着雪花直向人们脸上打、直往人们领脖里灌。

五百火炮手身披白衣静悄悄在雪地里急行，天虽冷，但他们心里热！

他们大都是老兵，经历过天启六年的宁远大战和天启七年的宁锦大战，他们敬重他们的督师，敬重他忠心报国又一心为民；他们信赖他们的主帅，信赖他知兵爱兵而且不爱钱不怕死。他们为被城里的人砸死、被城里的官兵砍死的弟兄们难过，他们知道城里的官兵和人们都是冲着关宁铁军和他们的袁大人来的；当然，他们也不会忘记袁大人多次说过的话：“一定要打败打垮鞑子兵，保护好京师！保护好皇上！保护好百姓！”

所以，他们今夜必须要打胜，拼死也要打得鞑子兵哭爹叫娘乱作一团……

子正时分，何可纲指挥的大炮准时轰响，谢尚政和宋世英两队的五百火炮手立即点火放炮，一边打一边呐喊着向各自的目标猛冲。

顿时，东红门代善大营和关帝庙皇太极中军大营火光冲天。

代善大营首先大乱，不少鞑子兵赤脚逃出营房，惊叫道：“辽兵打来了！”

关帝庙的皇太极大营也不妙，大炮轰响时，皇太极刚入睡，一听到炮声他就大吃一惊，正要焕侍卫问个究竟呢，接着又传来密集的枪炮声；他急忙起身，济尔哈朗已匆匆跑来向他禀报道：“大汗，袁蛮子的兵从北面和东面打过来了——阿济格和恩格德尔仓促应战，看来抵挡不住了，怎么办？”

广渠门一战惨败，使得原来轻视袁崇焕不敢打野战的皇太极对袁崇焕已生畏惧之心，慌乱之中也来不及仔细考虑，便问：“东红门，代善那儿怎么样？”

济尔哈朗答道：“刚刚来人报告，袁军攻势凶猛，大贝勒也快扛不住了……”

“南面和西面如何？”

“好象还没有袁军的迹象。”

不妙，中计了——皇太极最担心被袁崇焕大军围困在这里：“快！快快传令各营速退：代善和南红门阿巴泰营、鲍承光等营往固安方向撤；海子内各营以及北红门、西红门等营往大兴、良乡方向撤。各营切记，行动一定要快，尽快甩掉袁军，避免被其四面合围！”

南红门阿巴泰营和鲍承先汉军营的士兵吃过大炮的亏不止一次，这一次一听到大炮那熟悉又可怕的轰响，不自主已经哆嗦起来；接着又是东红门冲天的火光和震耳的枪炮声，更是吓破了胆……

阿巴泰、鲍承先等正不知所措，恰好皇太极撤退令到，便立即拔营向南退去。

不到一个时辰，南海子内外的鞑子兵全都跑了个净光！

第296章 将士们的哭喊声震天撼地

就在关宁铁军五百火炮手夜袭南海子鞑子大营的同时，二十八日夜从南海子逃出来、又在左安门外草桥藏身一天不敢露面的养马太监杨春和王成德从左安门进了城，很快就由大太监曹化淳领着来到了乾清宫。

曹化淳先自进了乾清宫，又轻手轻脚走近西暖阁，见朱由检还没有入睡，手里拿了那块佛头银正坐在案几旁，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看样子枚猜得一定不顺，他便小心翼翼地上前，低声禀报道：“皇上，南海子养马太监杨春、王成德有重要军情禀报。”

朱由检不情愿地将佛头银收起，问：“他们能知道什么？”

曹化淳上前俯在朱由检耳边轻声说了几句，只见朱由检脸色立变，慌忙问道：“人呢？”

曹化淳道：“回皇上话，二人就在宫外候旨。”

朱由检急道：“快传！”

曹化淳立即快步出阁，向呆呆立在宫门外的杨春、王成德招招手，三人又一同进了西暖阁。

当两个养马太监一五一十地说了他们被逮以及偷偷逃跑的经过、特别是前天夜里看到和听到的一切之后，朱由检立时就怒火中烧，脸色也立刻苍白起来——怪不得他要擅杀毛文龙；怪不得他早就料到鞑子兵会从蓟门来攻；怪不得他将援军都支应到了郊区的州县；怪不得他在蓟州不与鞑子兵决战；怪不得他一到北京，鞑子兵也就尾随而至；怪不得他迟迟不肯出战；怪不得……

“汉奸！卖国贼！是想胁迫朕答应与鞑子议和、订城下之盟吗？是想借鞑子兵之力图谋造反、篡朕之位吗？”此时此刻，朱由检的想象力非常丰富，他一下子就将袁崇焕请发内帑、高台堡市米、擅杀毛文龙、力主与鞑子议和与其“通敌”连到了一起，他已认定：袁崇焕纵敌犯京、谋叛朝廷。他后悔登基之初不该听从钱龙锡等众臣的推荐，而让袁崇焕复出并且重用他；他后悔不该不准了曹永祚、袁弘勋等人的弹劾奏章而将袁崇焕及时逮治，反而将调度援军的大权交给了这个叛臣贼子；他后悔不该在成基命请回孙承宗之后，因嫌他老而无用，从而将他支到了通州；总之，一连串的怪不得提高了他的想象力，让他后悔极了……

寅正，兵部侍郎梁廷栋来报，说鞑子兵分两路已从南海子拔营，一部南下、一部西去，又证实了两个养马太监的话不假。

“这该死的蛮子！难怪人们要说：‘投（逮）了袁崇焕，鞑子跑一半！’，朕早就该这样做了！”——年轻皇帝心中原本对袁崇焕的猜疑和忌恨一下子就增加到了十分。

只见他猛地一拍案几站起身，铁青的脸上透着一股杀气：“可恶！可恶！可恶至极！朕要剐了你！”

在阶下跪着的两个养马太监被吓得浑身一颤，杨春还能勉强支撑着，王成德却两眼一翻，一下子就瘫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