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素啊，自二十日大捷之后，你终于开口言战了，皇上就等你这话呢。这就好，这就好——我呀，就预祝你马到成功、再报大捷，这样就可以堵一堵一些人的嘴巴了……”钱龙锡愁眉虽然稍有所展，但话里似乎还有话。

“首辅大人，有话请……请讲——”袁崇焕拱手道：“这些日子，崇焕已经听了不少，再多听一些也不妨事。”

“唉，元素啊，京城里传言不少，朝堂上下也传开了，说你暗通鞑子，引敌内犯，连同过去的街谈巷议，唉……”钱龙锡小心翼翼道。

“我袁某人‘暗通鞑子’？‘引敌内犯’？这全都是鬼话！大人你也信？”袁崇焕两手一摊，苦笑道。

“我当然不信，可是，元素，京城里有人信、朝堂上也有人信，甚至……”钱龙锡没有再往深里说了，可闭口没多久，又不无忧虑道：“人们不是常说‘人言可畏’吗？要我说——人言岂止可畏，它也能杀人哪！”

“只要大人不信，崇焕也就知足了。至于人言，的确可畏，也能杀人。百人百口、千人千口，何况京城又这么大？朝堂上下有那么多张嘴？一切都随他们吧！崇焕只知忠心报国，关宁铁军的将士们也是如此。他们和崇焕顶风冒雪千里赴援，是来保京师、保皇上、保百姓的！可是——”袁崇焕话语一转，神情立时就变得十分伤感，话也突然停住了。

“可是什么？元素——”钱龙锡问。

“可是——”袁崇焕慢慢伸出手，又扳着手指一个一个数起来：“谢友才，李朝江，沈京玉，刘成，田汝洪，刘友贵，孙得复，张士功，张友明……却再也活不过来了！他们在战场上个个都不孬，全是好样的，宁远之战，宁锦之战，马伸桥之战，他们流血流汗都立了大功。二十日那天，他们就在这广渠门外和鞑子兵厮杀，也都拼着命奋勇向前、杀敌立了功啊！可这才过去几天？也还是在这儿，他们却被砸死、被砍死了——他们是被他们拼命保护的人们砸死的、砍死的！首辅大人你说说，这，公平吗？崇焕即使有罪，朝廷也应只罪崇焕一人，随杀随剐也就是了，可他们……这些拼了命保护京城、保护皇上、保护京城百姓的铁军将士，他们何罪之有？他们都该死吗？”

“唉——我也一样痛心哪……”钱龙锡得知关宁援兵被砸死砍死的事之后，也为之痛惜伤感，但却无奈，他知道此时多说无用，就劝道：“这都是让皇太极给闹的，元素，所以你一定要打胜这一仗，一定要打胜啊……”

“首辅大人，打仗的事，倏忽万变，胜负难料，但只要筹划与准备充分，打赢的把握自然更大些。请大人放心吧，倘无意外，此战必胜——”一说到打仗的事，袁崇焕顿时眼睛一亮、脸上放光，浑身都来了精神。

“好！好哇！把皇太极赶走了，这一切也都烟消云散了。”钱龙锡立刻拍手叫好道。

“首辅大人，可要说到赶走鞑子兵，崇焕以为，若想毕其功于此役，怕还远远不成啊——”袁崇焕却又正色道：“真正要打垮皇太极、把数万鞑子兵赶走，崇焕要说的，还是那一个字：‘等’。《孙子兵法》云：‘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以近待远，以逸待劳’；又云：‘善用兵者，避其锐气，击其惰归。’虽然皇太极千里奔袭来犯，又在蓟州使诈阴遁直趋京师，两次绕道已占先机，可他走的也是一步险棋。这一点不只我们清楚，皇太极更清楚。也正因为此一‘险’字，他一定要速战。我们呢，则正相反：拖他的时间，等待时机——说到底，还是等。这是一。

“第二，依旧是等：虽然我想在遵化拦皇太极未成、失了赵将军；在蓟州也未拦住，更是带罪在身。但二十日广渠门一战，皇太极在此遭挫，其气已沮；在各路援军未到之时，崇焕只能以几次出奇偷袭扰他胜他，也可使其军心动摇；假以时日，再分兵守住长城各要塞，断其退路，就更让他进也进不得、退又退不了啦。到那个时候，等我方各路援军云集，必将其四面重重围困，岂不瓮中捉鳖？即便击之未溃，他也必定大伤元气、输得一败塗地！大人，请把崇焕如此考虑一并转奏皇上，请皇上放心就是。”

钱龙锡放心地回城去了。

这一夜，袁崇焕依旧彻夜未眠——

他还在考虑如何将皇太极围而歼之的总体方略，还在考虑他的那一系列的行动方案，力争它们更完善；他也在想，如果皇上允准的话，再有三、四个月的时间，皇太极必将被打垮，如果他侥幸还能逃回去，也没有力量与大明抗衡了，复辽，看来要不了五年啦；至于首辅大人说的那些传言，以及它们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他早就把它们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第294章 皇太极用间

这一夜，皇太极也和袁崇焕一样彻夜未眠——

移营到南海子这些天来，他的情绪一直不好：广渠门惨败的影子一直闪现在他的脑海，挥之不去、不召也来；袁崇焕成了他的心头大患，除之不掉，再这样被拖下去，那他所面临的就不只是惨败、而是灭顶之灾了！虽然范文程的计谋已经见了些许成效，可谁知道南朝那个小皇帝会不会真的上他们的圈套？就是上了圈套，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杀掉这个姓袁的蛮子？杀不掉该怎么办？再加一把火？又该怎么加？皇太极就这么坐在那儿，苦苦地想着除袁之计，只是因为一时还没有理出什么头绪，所以他心里总也不甚踏实。

夜深人静的时候，皇太极摒去众人，取出他随身带的《三国志通俗演义》，边读边想。

“禀报汗王，贝勒爷多尔衮求见。”帐外，侍卫禀报道。

“传。”皇太极放下书。

“汗王——”多尔衮一脚踏进帐内，道：“臣弟捉到了南朝的两名养马太监，如何发落？臣弟请汗王示下。”

“现在何处？审问了么？”

“就在臣弟营中，已审过了。两个废物，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先关起来吧。”

“没用的东西，杀了算啦！”

“不，暂时留着吧，或许日后还用得着。”

多尔衮匆匆去了，皇太极重又拿起书读起来。

读着读着……皇太极突然一拍脑门，高声叫起来：“妙，妙——”随即唤来帐外侍卫，吩咐道：“速唤文馆章京范文程来见。”

范文程进帐，看到皇太极一脸笑意，便已猜到了几分：“汗王，莫不是已有了除袁之妙策？”

皇太极满意地看了看范文程，眨巴几下眼睛，笑起来：“咳，还真让你给猜对了——我在读书中思得一个绝妙之计，但却不知可行不可行？这不？找你来，请你谋划一番。”

范文程道：“臣洗耳恭听。”

皇太极张嘴就要说他的妙计，却突然又闭上了嘴巴，想了一阵，这才又摆手说道：“不忙，不忙。范章京为我大金国之诸葛，计多谋广。这几日依章京之计的诸多行动，已经见了成效。想必下一步行动，章京也已经有好主意了。我请章京来，就是想听听章京的除袁计谋，之后再作取舍。怎么样？请章京直言不讳，这就说来听听吧？”

范文程知道皇太极读的书是三国，对他的所思所想，心里早就明白透亮了，便道：“汗王，北京城里不少人对袁崇焕已经怨声载道；据细作密报，那小皇帝虽然也怨也疑，却迟迟没有动手。臣以为，他们之所以还没有杀袁崇焕，原因大约有二：一是小皇帝没有真凭实据，他还拿不定主意；二是人们虽已由怨生恨，但却恨之不深，如果到了恨之入骨的地步，杀袁崇焕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了——臣因此几日来左思右想，倒也有了一计，再帮帮南朝那小皇帝拿定了主意，也教教北京城里的那些大小臣子和黎民百姓如何对袁崇焕恨之入骨……”

皇太极听得兴致勃勃，遂道：“好哇！我与章京都有计了——何不也学一学三国的周瑜和诸葛先生，各自将所用之计写在手内，再看如何？”

范文程低眉顺眼道：“臣敢不遵旨？”

于是二人各自暗暗写了，又一齐亮出掌中之字，随之一起大笑起来——原来，二人掌中所写，都是一个相同的“间”字。

皇太极问：“章京之‘间’从何而来？”

范文程答：“汗王，臣之‘间’字从《孙子兵法》来——孙子曰：三军之事，莫亲于间，赏莫厚于间，事莫密于间。非圣智不能用间，非仁义不能使间，非微妙不能得间之宝。微哉！微哉！无所不用间也。”

“孙子，兵学之先知啊。”皇太极慨然赞叹道。

“然。”范文程答道，接着又故意问皇太极：“汗王，臣敢问汗王之‘间’字取自何处？”

“就从这本书里，我只是信手拈来。范章京——”皇太极随手拿起那本《三国通俗演义》，晃了两晃笑起来：“适才多尔衮来报，说捉到了南朝两名太监。我又恰巧读到这书中‘群英会蒋干中计’的故事，心里不觉怦然一动，自然而然也就想到了这个主意。”

“汗王博学活用，堪称臣等表率——”范文程当然不放过这拍马屁的好机会，称赞之后又道，“汗王，臣说过：南朝小皇帝急功近利，胸无三国曹孟德之雄才大略，却有曹公的多疑猜忌之心，甚或有过之而无不及。臣以为，汗王用计必成，而此时又捉来南朝太监，便是天赐良机呀。”

“好哇！章京与我不谋而合，看来此计甚妥。不，岂只是妥，甚至已成其大半了。”皇太极更是掩饰不住内心的得意与兴奋，随即吩咐帐外侍卫，“速传贝勒多尔衮来，就说有要事相商——”

十月二十八日一大早，多尔衮就依计唤来副将高鸿中和参将鲍承先、宁完我、达海四人，作了详尽的安排。

高鸿中、鲍承先、宁完我三人是先后降金的汉人，达海虽是女真人，却能说出一口流利的汉话，他们都是多尔衮的心腹，也正是皇太极和范文程在这次用“间”之计中的关键人物。

傍晚，高鸿中等派兵将两名养马太监——杨春和王成德——带到了一处农家小院——小院十分荒凉，几间主房已经倒塌，只剩下一间库房和紧挨着的一间柴房，看样子早就没有人再住了。

高鸿中命随行士兵将二人关进柴房里严加看守，自己则和鲍承先、宁完我、达海四人进了库房，随即就摆上了酒菜——四个人一边嘻嘻哈哈地说着什么，一边大吃大喝起来。

废弃的库房和柴房之间有一个门洞，现已用木板堵了，板壁上有好几道裂缝。透过这些裂缝，酒菜的香味从库房传到柴房，让两天来没有吃过一顿饱饭的养马太监馋得只流口水。

王成德身不由己紧贴到一道裂缝上，两眼直瞪瞪望着，恨不得将那桌上堆满的酒菜全都看到自己的肚子里。

杨春心里骂道：“狗日的真没出息！”可禁不住自己也往一道裂缝上紧紧地凑了过去。

酒酣耳热时，几个人话也多起来了，汉话中夹杂着一些女真语。

起初，两个养马太监对那些时高时低、时断时续、汉话和女真语混杂的声音并不怎么在意。可是，当他们听到坐在首位的汉人说了一句“袁督师已和汗王有约”时，四只耳朵不约而同地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