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五干看着到手的鸭子又飞了，拍着屁股气急败坏地骂起来，也不怎么结巴了：“狗……狗日的铁……铁柱，又是你坏了老……老子的好事！等大金……金……金国的大……大军到了，老……老子看你还能跑……跑到哪儿？你……你跑得了今天，还能跑……跑……跑得了明天？”

回到五里铺，乡亲们都说：“要不是铁柱，我们今天都要被鞑子狗和杨老五抓到南海子去了……”

第293章 人言也杀人

南海子，元朝时称为下马飞放泊，在北京城南二十里处，其东西长三十多里、南北宽二十多里——这一带地势低洼，泉眼密布，潴以碧海，湛以深池。北有凉水河、小龙河，南有凤河，清流潺潺；其间有一亩泉、团泊、卡伦圈等湖沼，波光粼粼，四时不竭，汪洋若海，曾有“水田漠漠烟如织，绿草荫荫白鹭飞”的赞誉，与瓮山泊（今之颐和园昆明湖，俗称西海子）齐名。

到了明朝永乐十二年（1414年），明成祖朱棣下令扩充下马飞放泊，四周筑起土墙，辟建北红门、南红门、东红门、西红门四座海子门，并改名曰南海子。此后又修建了二十四园和关帝庙、镇国寺、观音寺等，遂派三千海丁、海户守护。

传说当年成祖朱棣定都北京，拟将京城建在这里，曾请刘伯温来看风水。刘伯温一看，风水当然极好，但其中有一条凤河，一条龙河，龙凤交孕，必出天子，以代明朝。朱棣一听，十分害怕，所以就打消了在这里建城之念；为了防止有人在此居住仍然会生出真龙天子，便将南海子辟为猎苑，筑宫墙围之，海丁海户也都必须住在苑外以困龙脉。

传说是真是假姑且不论，多少年来守护在南海子的海丁、海户们全都住在海子墙外却是真的。自永乐而洪熙而宣德而正统而景泰……到嘉靖到隆庆到万历到泰昌到天启而至崇祯——两百多年来，数不清的勋戚显贵、王公大臣和掌权太监都盯上了南海子这块风水宝地，他们不敢在海子里面占地，于是就在海子墙外纷纷建起了自己的庄园，熙熙攘攘、你来我往，终于形成大大小小的村镇；自然又有他们的许多酒肆、饭庄、客栈、钱庄以及各类店铺在这些村镇里生根……

从此，海子墙外又成了他们的乐园。当今朝堂上的许多大臣、后宫里的许多太监、京城内无数的富商大户，无不以在南海子有私产而为荣。

鞑子兵败退到南海子，刚喘息了两天，就四处为起恶来——为了泄忿，更是疯狂地烧杀抢掠，从官宦乡绅的富丽庄园到贫苦百姓的简陋茅屋，鞑子兵们一家都不放过，几乎蹂躏殆尽。

更有一些鞑子兵和已降鞑子的汉人甚至装扮成明军模样，打着袁崇焕援兵的旗号，招摇过市，大肆掳掠。

杨老五就是这样，他在顺义投降鞑子后，被编入鲍承先的汉军旗下，逃到南海子之后驻在南红门，就被派了弄菜弄粮的差事。起初两天，他带着几个鞑子也只是以“买菜买粮”的名义骗人上当：送来了菜、送来了粮，人自然也走不出他们的军营，都被强迫作了苦力。

接着，杨老五们又被安排了新差事：扮成袁崇焕的援兵模样，抢的越多、杀的越多，为大金国立的功就越大。对这份新差事，杨老五很感兴趣——仗势欺人干坏事，他是行家，如今有了鞑子这样的新主子，他又要在新主子面前好好表现自己，自然就象疯狗一样更加疯狂了。

这不？就在南红门这一处，就在二十四日这一天，杨老五就领着一伙人抢了两家的店铺、烧了一家的房子、还抓了六个女人送给了鲍承光——

第一家店铺，是兵部侍郎梁廷栋的大舅子在南红门开的珠宝店。砸开店门，杨老五就被店里姥多五光十色的珠宝迷住了：“哎呀！这么多宝贝，真让老子开了眼啦！”

正要动手抢的时候，店家伙计捧了一大包银子出来，苦苦央求道：“各位……各位军爷，这店铺的东家是咱们兵部梁大人的大舅子啊，都是一家人嘛，各位高抬贵手放过去，这些银子送给各位了，权当几杯酒钱，高抬贵手，各位，高抬贵手，各位，我给各位跪下了，啊……”

杨老五一把抢了那包银子，狞笑道：“嘿，嘿，梁大……大……大人算老几？他大……大……大舅子又算……算老……老几？老子们是袁……袁……袁督……督师的兵，兜里没……没钱儿花……花了，正好，这银……银子要了，这宝……宝贝老……老……老子们也要！”

第二家店铺，是皇上身边太监曹化淳的绸缎庄，杨老五们破门而入时，店伙计正在忙着收拾架上的绸缎往箱子里装呢。

杨老五向旁边的一个同伙一歪嘴，那同伙便哈哈大笑道：“伙计们，不用再忙活了。我们是袁大督师的兵，从关外刚来京城，就遇到这这么冷的鬼天气，弟兄们都嚷嚷要添几件衣裳御寒，这不刚好？来，相帮着装车吧！”

临走时，杨老五又嘻皮笑脸地对那几个伙计说：“告诉你们曹……曹……曹东家，就说我……我们袁大……大……大督师和……和关宁援……援兵谢……谢……谢谢他啦，啊！”

抢了珠宝抢了绸缎，杨老五们在回军营途中又去几户农家抓苦力，其中一家的年轻人刚骂了一句“土匪！”，杨老五回身就是一耳光，学着辽东话骂起来：“妈……妈拉个……个巴……巴子，老子们从……从关外来帮你，你倒……倒好，不帮老子，还骂……骂人？弟……弟兄们，饶不饶这小……小　……小子？”

同伙们也骂起来：“妈拉个巴子，连我们这些援兵也敢骂？饶他个**毛！打死这王八羔子——”

年轻人的父亲拄着拐杖出来替儿子求情，盛怒之下的杨老五飞起一脚就踢了过去，老人倒地再也没有爬起来。

那年轻人扑过去要和杨老五拼命，立刻被杨老五的那些同伙抓住了，杨老五发狠道：“烧……烧了他的房……房……房子！”

一个同伙问：“这狗日的咋处置？”

杨老五鼻子一哼：“扔到火……火……火里，让狗……狗日的陪……陪……陪他那……那死爹去！”

路过一处庄园，杨老五一伙又窜了进去，当他看到有两个女子正慌忙从院子往屋里跑时，心里就痒痒了——他淫笑着对同伙们说：“弟……弟兄们，该……该咱们抢……抢几个漂……漂……漂亮娘们尝……尝……尝尝鲜了！”

十多个畜牲立时大呼小叫着闯进屋去，直到玩够了，杨老五一伙这才狂笑着扬长而去。

回营的路上，杨老五顺手又抓了六个女人——“老子今天财色兼收，算是立了大功啦。再把这几个女人献给鲍将军，说不定鲍将军一高兴就会赏给我个把总什么的，不！也许是千总、守备那样大的官儿，老子再回到五里铺，不吓死铁柱那帮狗日的才怪！”想到这里，他不由扑哧一声就笑了起来……

南海子附近的村镇很快就遭了殃，人们也都知道了让他们遭殃的就是那些从关外开过来的援兵，罪魁祸首就是他们的督师袁崇焕！

北京城里的人们自然也很快就知道了南海子附近所发生的事、知道了就是袁崇焕和他的那些援兵作的孽！

同样很快，各种流言——“袁崇焕暗通鞑子！”“袁崇焕勾结鞑子入边！”“投（逮）了袁崇焕，鞑子跑一半！　”也从南海子向四面八方传了开去……

所有这些，当然都是范文程的杰作。

北京城里的人们又惊又怕又恨又怨，当官的和富豪们心疼他们断了财路，老百姓们痛哭他们没有了生计。

在心疼与痛哭之中，他们都已认定是袁崇焕勾结鞑子内犯，又以援军之名入关趁火打劫，残害他们。他们惹不起鞑子兵，就只有将庄田被毁家破人亡的愤怨全都转向了关宁来的那些援兵，转向了关宁铁军的主帅袁崇焕。

御史高捷、袁弘勋、曹永祚们当然不会放过这样的大好机会、毛文龙散布在京城里的爪牙也纷纷窜出笼来，他们不约而同地一齐发力，将各种流言菲语推向了最高丨潮丨——于是，无论是紫禁城、皇城，还是内城、外城的大街小巷里，“袁崇焕招敌来”、“袁崇焕暗通鞑子”等等流言以及袁崇焕杀毛之后的街谈巷议也便一次再次地广泛传播。更多的人们起初并不信，继而则半信半疑，到了后来，说的人越来越多，听的人也不能不信了……

同仇敌慨之下，人们将矛头直指关宁援兵、直指袁崇焕——

有不少人甚至涌上广渠门城墙，一边拿石头砖块向城下巡逻的关宁援军士兵砸去，一边大骂道：“辽将、辽兵都是奸细，都是汉奸兵！谁调你们来？”祖大寿营的三个士兵谢友才、李朝江和沈京玉因为躲避不及就这样被活活地砸死了。

又有京营官兵数十人出城，大摇大摆地径直来到关宁援军大营，不由分说举刀就砍死了正在营寨门口值守的刘成、田汝洪、刘友贵、孙得复、张士功、张友明等六名士兵。

甚至，连巡夜护城的士兵，他们也当奸细杀掉了……

北京城里的这些消息，皇太极一清二楚，因为其中就有早就奉他之命混进城去的那些奸细大肆渲染的一份功劳。

关于关宁援兵和袁崇焕的传言，不只皇太极清楚，朱由检更清楚：通过无处不在无时不有的东厂番子们，通过曹化淳，一条一条都以惊人的速度报告给他——这个“招敌来”的袁崇焕为什么打赢了，却又不打了？朕就是屡屡下旨要他出战，他也敢阳奉阴违按兵不动不卖力……就凭这一点，说他‘暗通鞑子’，的确说得不错；可是，他果真有此心有此胆有此事，能得到什么好处呢？钱，他不爱；死，他不怕；官，朕给他的位置已经够高了。这么细想想，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了。

他这么想，觉得那些传言说得很象；那么想，又感到它们似是而非全都不对头了。朱由检就这样反来又复去地想啊又想，倒让他对那些传言既不敢相信，也不敢不相信，终归是拿不定主意了。

不过，这一次朱由检既没有召见周延儒和温体仁商议，也没有再抛他那块从不离身的佛头银：虽然他对袁崇焕的猜疑和仇恨几乎已经到了顶，但一想到如今也只有他还能率领关宁兵跟皇太极对阵并且能打胜仗，于是决定要钱龙锡明日再去一趟广渠门——“只要袁崇焕能出战，只要他能把皇太极快快赶走，这一切的是是与非非，朕就让大风全都把它们吹走就是了。”

他对自己的英明决定十分满意——于是，伸了个懒腰就躺到了龙床上。

十一月二十七日，天刚蒙蒙亮。

一夜未睡的袁崇焕还在伏案沉思，这些天他一直都在考虑退敌之策。而对于近日准备袭击皇太极大营的一个行动方案，他更是琢磨了又琢磨……

当袁崇焕觉得这个方案没有什么漏洞了，这才抬头看了看已经有些微微明亮的窗外、接着就吹熄了蜡烛，而当他正要亲兵去唤众将前来商议行动细节时，内阁首辅钱龙锡来了。

钱龙锡是来宣读皇上圣旨的：圣旨再一次严命袁崇焕立即出战驱敌。

“请首辅大人转告皇上，崇焕数日之内必有新动作，届时一定向皇上报捷！”袁崇焕接旨后随即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