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焕当然猜得到皇上会怎么看怎么说，但他怕影响士气，也就不想多说，只是坦然言道：“昨日不能不打，今后则先谋后打——打有把握的仗，打则必胜！为皇上和京城的安危着想，我们没有别的选择。皇上英明，一定知道其中利害——他应该让我们等，也会让我们等的。”

但英明的皇上却偏偏不让袁崇焕等！

朱由检不仅多疑，而且十分急躁没有一丝的耐心。他不懂得如何打仗，只知道在京城外保卫他的兵马越多越好，只知道要他们快快出战、而且快快把皇太极的数万大军赶走了事。

因此，一见袁崇焕打了胜仗却按兵不动，又经不住周延儒、温体仁等人在耳边的说三道四，立时就不耐烦起来——就在广渠门大战后的两天时间里，朱由检接连下旨五道，严令袁崇焕出战拒敌。

就在这时候，有几路援军到了。

可惜，他们人少枪少，又多老弱残兵，难以应战鞑子，袁崇焕只好派他们到京郊几个州县助守。

朱由检闻知大怒，不待周延儒和温体仁等再在他耳边嘀咕什么，对袁崇焕的猜忌和仇恨便又增了一分——在想了又想之后，立派兵部侍郎梁廷栋前往袁崇焕大营监军，催其出战。

袁崇焕虽然无奈，不得不从命，却也在想法拖延时间，等待何元壁带关宁步兵的到来——他以探听鞑子兵虚实为由，只派了几个游击和备御带几支小部队分头潜往南海子附近，侦察皇太极大军的动向。

第292章 铁柱和乡亲们的遭遇

铁柱和桂花两家人一秋一冬的汗水没有白流，他们把二十亩红薯地侍弄得越来越好，红薯自然长得好、卖得也好——

“五里铺铁柱家的红薯，好吃！”在良乡，凡是买过铁柱家红薯的人，都这样称赞。在宛城、在大兴、在北京城，在铁柱曾经卖过红薯的地方，一听说是良乡铁柱家的红薯，人们也都伸出大拇指：“良乡铁柱家的红薯，是这个！”铁柱家的红薯，也和铁柱吹唢呐的名声一样，越来越响亮了。

随着他家的那辆马车来来回回往良乡、往宛城、往大兴、往京城不停地奔波，两家卖红薯卖菜的收入慢慢多了，小日子也渐渐过得有点滋味了。

五里铺的许多乡亲今年也都扩大了种红薯的地块，卖红薯的马车也多起来——收了红薯之后，乡亲们赶着十几辆马车，跟在铁柱那辆马车后面，一边挥舞着长鞭，一边大声唱着山歌，甭提多威风多痛快啦……

自从崇祯元年七月袁大督师路过五里铺、为穷百姓们做主解围之后，铁柱和乡亲们一直在想着念着他，想着念着他向他们的许诺：“五年平辽，一定奏请皇上免征辽饷”、想着念着他进京后果真也惩治了县太爷党还醇、县丞、书吏和杨老五等一帮贪官污吏和恶霸地痞……

这一年多来，铁柱和乡亲们没有再抗粮抗捐抗加派了，而新来的县太爷虽然照旧收了夏税收秋粮、收了这饷收那饷，虽然也还照旧摊派照旧加征，但似乎也还忌惮铁柱什么，对五里铺的老百姓多多少少总还有些收敛，人们也因此能够稍稍地松一口气了。

五里铺今年的红薯长得格外好，从十月间的第一场雪开始，铁柱他们就高高兴兴地赶着卖红薯的马车上了路。乡亲们都说，今年收入肯定比往年多得多，这大年也肯定比往年要过得热闹、红火、痛快多得多！

可是，就在冬月初九那天，离元旦还差一大截呢，长城被鞑子攻破、遵化三屯营相继失守的坏消息就传到了五里铺，连京城也已经戒严了！

铁柱闻讯立时就惊呆了：“咋回事？袁大督师不是说五年平辽吗？怎么没有把鞑子给‘平’走，反倒让人家还‘平’到自个家门口了？”

眼看着就要过上老财们才能有的好日子了，鞑子狗们这一来，还不一下子全搅黄了？老百姓们年年交“辽饷”，想不到交来交去都喂狗了！那么多兵、那么多官，吃饱了喝足了腰包也装满了——到头来连个家门都看不住，真还不如我们庄户人家养的一条狗呢。

铁柱躺在床上，抱着头想来想去，越想越生气，一股无名火全都烧向他想象中的袁大督师身上：“这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什么狗屁督师！说话不算数，就象放屁一样，这不是骗子么？骗得我们大伙信了你，你却又骗走了我们五里铺乡亲们的好日子。大骗子！呸，呸，呸……”

乡亲们没有铁柱想的那么多，可也不愿意让铁柱窝在屋里那么想下去。

看着村边官路上一拨又一拨从京城南逃的人们，五里铺的男女老少早就慌了神啦。他们三个一伙、五个一群地涌往铁柱家——去年铁柱带头那么一闹，加上种红薯卖红薯又出了名，他已经成了五里铺乡亲们心目中的主心骨。如今大祸将至，乡亲们都想找他给拿个主意：“看这光景，鞑子兵要不了多久就会打到京城来，那他们会不会打到我们良乡？会不会打到我们这五里铺来？他们真要是打来了，我们该咋办呢？”

铁柱是个极要面子的人，也知道责无旁贷，经不住乡亲们一问再问，就不再想袁崇焕是不是大骗子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倒真的认真想起主意来了……

隔天，他把乡亲们都找了来，道：“当官的他妈的一个都指靠不住，要是真遇到了什么事，也只有靠我们自己了——鞑子一旦打到了京城，那我们良乡、我们这五里铺肯定也要遭殃，到时候先得保住人：老的、少的和女的，能到南边投亲靠友去暂避的现在就走；实在没有去处的，就在地窖里放些水和干粮也好临时藏身。咱们年轻人，就都留在村子里，鞑子兵没来，咱们还卖红薯去；鞑子兵来了，咱们就看家护院守庄子，大不了拼他一命先捞够本，捅他两个赚一个，也不能便宜了狗日的鞑子狗！”

乡亲们都说这主意好——当天能走的收拾了东西就走了，不能走的就开始收拾藏人的红薯窖，没红薯窖的也开始挖起了地窖来。

铁柱和桂花两家在南边都没有亲戚，可装菜装红薯的地窖倒有三四个，腾出一个大的，足够两家人藏身。铁柱又将几个窖口都着实地伪装了一番，而且东看看西瞧瞧直到找不出什么破绽了，这才吹着口哨开始往马车上装红薯——明天，他又要和乡亲们一道卖红薯去了。

京城已经戒严，铁柱和乡亲们就赶着马车到良乡、宛平、大兴去卖红薯——就这样，铁柱他们每天乐呵呵的装了红薯相约就走、卖完红薯一道就回，一连好几天也都平安无事。

冬月十八日，铁柱他们听说袁督师的关宁兵十七日夜已经到了京城，驻扎在左安门；

二十日，又听说鞑子兵十九日也到了东直门外；

到了第二天，他们就听说袁大督师的关宁兵和鞑子兵昨日在广渠门从中午一直打到了深夜，关宁兵把鞑子兵打得屁滚尿流，不说打死打伤的，就是逃到运河边掉进冰窟窿淹死冻死的鞑子兵都不少……

他们高兴得真想跳起来：鞑子兵打不赢了，再要赖着不走，那就别想逃掉了！看袁大督师的关宁兵再围住了这帮狗杂种，还不一个个活活吞了他们！

这下可好，五里铺老百姓的好日子又有指望了！

铁柱高兴之余，心里也暗暗后悔：看来是我小鸡肚肠，错怪袁大督师了！

他暗暗对自己说：那就等打垮了鞑子狗，和乡亲们一道多给督师大人送去些红薯送去些菜送去些肉慰劳慰劳，也算道歉表表心意——这几日呢，就先张罗着和乡亲们去卖红薯，等以后再专程去见督师大人吧。

二十二日，铁柱他们早早就把马车赶到了大兴县城。可想不到的是，往日热热闹闹的菜市，这时却冷冷清清。

铁柱正要找人问个明白，忽然间看到杨老五笑吟吟地向他们走了过来，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相貌在本地不大常见的外乡人。

“一年多……没……没见了吧？铁……铁柱老弟，你……你好哇——”杨老五谄笑着走到铁柱跟前，拱手一礼打了个招呼，又向其他人也一一拱手套起近乎来：“乡……乡亲们，大家都……都好哇！”

“嘿，原来是你呀，杨老五——几时出来的？”铁柱原以为这个无赖还蹲在顺天府的大牢里呢，谁知竟在这儿遇见了，很是感到意外，便问。

“铁……铁……铁柱老弟不……不知道吧？我早……早就跟姐……姐夫去了顺义县衙，姐……姐夫还是县……县丞，我呢，也就在税……税课司公……公干，怎么样？乡亲们怕……怕都没……没想到吧？”杨老五不无得意道。

“既然在顺义干得好好的，那你又来大兴干嘛？”铁柱没好气地问。

“这……这……噢，陪大……大老爷来南……南海子逛……逛逛呗——”杨老五一怔，可很快就恢复了常态。

“逛逛？这大冷天，逛个啥呀？”铁柱又问。

“这可是……是大老……老……老爷的事，咱哪……哪管……管得着哇？”杨老五答道。

“这一大早，你来这儿又干嘛？”

“买……买……买红薯呀！铁……铁柱老弟，你和乡……乡亲们这十……十几车菜，我……我全都买……买下了。”

“一下能要这么多？”

“嗨，大老……老爷这……这……这次来，带的人……人多，光买……买红薯买菜，就够……够我跑……跑……跑的了。咱……咱们乡里乡……乡亲的，红……红薯价随……随你……你说，怎么样？够……够……够意思吧。行不……不行？行，就……就跟我去……去一趟，红薯送……送到地儿，钱一……一分一……一厘都不会少……少给你们。”

“送到哪？”

“不……不远，不……不远，铁……铁……铁柱老弟，就在……南……南……南红门。”

“好，那就走吧。”

十几辆马车刚刚走出大兴县城，铁柱突然听到跟在杨老五身后的那两个人叽哩哇喇地说了些什么，不由一愣。

他突然想起天启年间有一天他在北京城一家小酒馆吃饭，曾经见到过相貌跟眼前这俩人差不多的几个人，也是这样叽哩哇喇地说话，不久那几个人就被官差抓住了，顺天府的告示上说他们是鞑子、是奸细……

“不好！这俩人肯定是鞑子狗！”铁柱一惊，差点就喊出了口。

饶是他遇事冷静，边走边动起脑筋，也终于想出了与乡亲们一道脱身之计。

只见他悄悄从怀里抽出护身匕首，利索地割断了车上的几根绳子，顺势一个响鞭，那马突然一惊车一颠，车上的红薯顿时滚撒了一长溜。

趁乡亲们停了车一齐过来帮忙时，铁柱悄声说出了他的发现，并道：“留下三人帮我拦住这两个鞑子狗和杨老五，其余赶快调头往回跑！只要跑过大兴，就不会有事了。”

众人各回各位，同时发力一声喊，牵了马调头就跑，铁柱一边连声高叫“今天倒霉！”一边和留下的三人就缠住了身边的这几条恶狗。

看看乡亲们跑得远了，铁柱一声唿哨，他的马就拉着车调过头来，四人跳上马车，铁柱骂道：“杨老五，你这个王八蛋，帮着鞑子狗害我们哪，总有一天，老天要你得到报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