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世英率众紧紧跟在谢尚政之后，一齐压向镶白旗。这样一来，阿济格率领的镶白旗顿时就乱了阵脚，战场形势也随之一变：鞑子兵由攻势变成了守势。

刘永昌王承胤两营将士一齐奋力向前，刘永昌营的武功教练杨铁牛更是一马当先，他高举着大刀冲进敌群，正遇上鞑子兵的一名备御和十多名士兵——那备御就是萨木哈图，他正在那儿想心事：开战之初，他们明明已经占了上风、把明军打退了；可阿济格贝勒一看到明军援兵就逃开，攻不成反倒变成了守。咋回事？可他还来不及往深处细想呢，杨铁牛已经冲到了他的眼前。

萨木哈图连忙举枪相迎——可他和身边的十多个士兵用尽全力，也抵挡不住杨铁牛那把大刀的凌厉攻势。一个士兵被砍下马了，又一个士兵也被砍下马了……不一会儿，萨木哈图的身边只剩下了四个士兵！他心里一惊，虚晃一枪，随即喊了一声：“撤！”便掉头鼠窜而去。

贝勒阿济格逃了，备御萨木哈图逃了，镶白旗的士兵跟着也逃了……

兵败如山倒，鞑子兵现在想守住阵脚也不成了！

左翼正白旗康古礼大败而逃了，额附恩格德尔、贝勒巴克率领的蒙古兵大败而逃了，紧接着右翼镶白旗阿济格大败而逃了，到最后连居中的镶蓝旗阿巴泰、豪格也大败而逃了！

袁崇焕率军乘胜追击，突遇鞑子一将轮刀向他砍来，恰巧杨铁牛冲来，连忙以刀架隔，两刀刀刃相对而折，袁崇焕方得获免。

眨眼之间，铁牛便接了同伴扔过来的一条长枪，顺手一枪又将鞑子兵那名将官刺下马去。袁崇焕高喊一声：“铁牛兄弟……”下面的话还没说出，杨铁牛就已经冲到前面去了。

此险刚过，袁崇焕依然仗剑前行。

突然，又有几支冷箭“嗖嗖嗖”接连射来，袁崇焕挥剑砍落了第一支，不料第二支又近胸前，当此危急之际，只见黑子腾空跃起，扑在主人怀间——黑子用身躯挡住了这支致命箭、保护了主人，自己却被它射中了一条前腿。

袁崇焕急急地抱住黑子，不防备第三支箭射到，袁崇焕一时躲避不及，竟被它射中了左臂。

随从侍卫慌忙围拢过来，袁崇焕却从容拔去他和黑子身上的两支箭，一边甩一边用力喊道：“追杀鞑子要紧！”

关宁铁军士兵群情激奋，齐声怒吼：“冲啊！杀！”人人奋力，个个争先，一齐向鞑子兵追杀过去。

游击刘应国、罗景荣、千总窦浚等率众更是追奔逐北、直至运河。而贼忙迫拥渡，冰陷，淹没者无数。

此一战也，自午至酉，鏖战三时，杀贼千计，却敌十数里。当晚收兵，直至二鼓方毕，关宁铁军伤亡数百……

也真是冤家路窄，活该阿济格倒霉——他最终还是偏偏又碰上了谢尚政，虽然再次侥幸没有丧命，却也没有逃过谢尚政的一刀而被砍伤了一条腿。

炮声大作，火光冲天，在关宁铁军震耳欲聋的呐喊声以及鞑子兵仓皇奔逃的哭叫声中，皇太极望着从南面蜂涌而来的关宁辽军兵马，来不及细想就以为上了袁崇焕的圈套。

他本来就怯于袁崇焕，尽管他有过两次绕道的成功、占了上风，但在心底他仍然惧怕几次打败过他的这个对手。而在此时，他就更担心袁崇焕已经调来了各路的勤王兵马——他最害怕被袁崇焕会合各路援军合围、最害怕他这数万八旗兵被吞掉，而没有了这点家底，他也就什么都没有了——匆忙之中，他只好传令全军火速向东后退。

后退？却偏偏又遇到了追击莽古尔泰残兵刚从运河边回返的关宁辽兵，依旧是来不及细想，让他以为这又是袁崇焕的特意安排：派兵堵住了他的退路。

“老天爷呀，难道我连后退也无路了？”——皇太极大惊，疑为袁崇焕夹击，于是只好传令：坚守土城关大营！

直到代善向他报告：关宁辽兵已经退兵回营——这时候，惊魂甫定的皇太极方敢走出大帐，睁大了两眼向西南方向望去：那里，就是莽古尔泰所率左翼大军刚刚丢盔卸甲大败而逃的地方，到现在依旧是大火冲天一片狼烟……

第291章 袁崇焕并不轻松

在莽古尔泰率左翼大军进攻广渠门袁崇焕大营的同时，皇太极与大贝勒代善指挥岳托率右翼正黄、正红、镶红、镶蓝四旗铁骑并蒙古兵也向驻守朝阳门的明军侯世禄部与驻守德胜门的明军满桂部发起了攻击——用岳托的话说：“收拾这两个手下败将，只要他的这一旗兵马就绰绰有余了！”

果然，侯世禄和满桂两部和他们在顺义与岳托交战一样不堪一击——

侯世禄依旧惧战，但一是迫于皇命催逼，二是自己在皇上面前也曾拍过胸脯，这时候只有硬着头皮带兵出城。然而，也只是勉强与岳托战了半个时辰，就丢下了几百具官兵的尸体仓皇逃进城来。

满桂这次倒是鼓足了勇气，他想：既然皇上非要他们出战不可，那他们只能出城再战，至少他自己不能再当孙子。他给他的将士下了“后退者定斩不饶”的死命令，出城就遇上了束不的带领的蒙古兵，一场混战持续了两个多时辰，终于不敌蒙古兵的凌厉攻势而败退。

城墙上的京营也来凑热闹：想要帮满桂，却又把炮打到了满桂军中，自己人倒杀起自己人来了。

这一战的结果自然也可想而知——大同兵死伤惨重，满桂自己也受了伤，与百多残兵败将藏身关圣庙中，一直到夜深人静时才得以入城回营。

代善带着岳托和束不的洋洋得意地来到南海子大营向皇太极交令，自然要比苦战到日入时分才侥幸逃掉的莽古尔泰们神气得多……

在南海子刚刚立起的中军大营里，垂头丧气的皇太极召来诸贝勒，在狠狠鞭责失利诸将之后，情不自禁叹息道：“自皇考告天伐明始，十多年来野战于外，我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袁崇焕这样的劲敌——宁远战时，他凭坚城大炮胜我。宁锦战时，他已经敢派兵出城了，背城与我大战，竟也胜了我。而在此广渠门，他虽说依旧是背城大战，但与宁锦相比，更进了一大步，打得我左翼四旗狼狈逃窜。如此下去，要不了多久，连打野战我也没有什么把握赢他了……”

范文程张嘴正要说什么，却被皇太极摆手阻止了。他看了范文程一眼，又环视众将众臣一遍，又接着说起来：“袁崇焕的能耐不可小觑呀——即如满桂这样的大将，在袁崇焕手下时，屡屡胜我，成了英雄；而一旦离开了袁崇焕，他不是照样打一仗败一仗？又成了狗熊啦。还有那个赵率教，想当年他在袁应泰的手下，在辽阳一看打不赢我，拔腿就跑，可经过袁崇焕一番调教，嗨！在前屯胜了我，又在锦州胜了我，在遵化明知死路一条也要打到底、就是死也站直了身子——看来，不除袁崇焕此人，我大金恐怕难成大事啊……”

范文程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他接着皇太极“除袁”的话，为主子细细分析道：“大汗英明，袁崇焕这蛮子虽然敢拼能打不怕死，可还有一个不知兵不会打仗疑心又太重的小皇帝罩在他的头上呐！眼下我大金铁骑先避开袁崇焕，再寻机会另谋良策。大汗，这机会这良策也一定会有，除掉袁崇焕，不难！卑职以为，从袁崇焕在城外与我大金决战这件事往深处想，他一定是不得已而为之——自蓟州三日夜赶到北京，他们早就人困马乏了，依常理说，南朝小皇帝应该让他们进城休整才是。可他们却只能在城外扎营，也只能背城与我大战，这和袁崇焕凭坚城用大炮的主张不是正相违背吗？看起来，南朝小皇帝一定对袁崇焕‘五年复辽’已成废话而对他生了疑心，这才明令不让他进城——这就是一件大好事！再给他加几把火，除掉袁崇焕，应该水到渠成了……”

皇太极点点头，紧皱的眉头也随之舒展开了：“范章京言之有理——我们就寻机再给南朝小皇帝加几把火，除掉袁蛮子再说！传令各部：准备移营南海子，从今以后，我大金兵再与明军开战，一定要避开袁崇焕。切记，切记！”

受了伤的阿济格却一直耿耿于怀，听了皇太极之令，愤愤然问道：“汗王，避开了这个蛮子，岂不让他轻松自在？”

皇太极难得一笑道：“你懂什么！打仗啊，不只要拼命，还要动脑筋——就让那个蛮子轻松些日子吧。”

可打了胜仗的袁崇焕并不感到轻松，他知道这一仗只是侥幸取胜，以他的九千人马对付皇太极的数万大军并不容易，又是在天子脚下打这没有把握的仗，其实非常危险。

在广渠门中军大营，袁崇焕对祖大寿、何可纲、谢尚政、宋世英、刘永昌、王承胤、程本直等部属认真说道：“昨日取胜，实属侥幸。依兵法而言，这侥幸取胜比打了败仗还要坏——因为，这只是碰运气取胜，打的不是有准备的仗，何况我们是在京城外和数倍于我又狡诈凶狠的皇太极打！”

谢尚政不以为然道：“大帅，侥幸也好，运气也罢——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打赢了这一仗啊？”

袁崇焕耐心解释道：“在任何地方打仗，都要设法立于不败之地，不能只靠运气。细想想真还有些后怕呀——既然碰运气可以取胜，也会因为运气不好而被敌人打败。碰运气胜了，自然可以一俊遮百丑；可是，运气不好败了呢？那就不是一个丑字的问题了！而且极有可能导致一败涂地，后果难以想象啊！我常说：谋定而后战。就是说在战事之先就一定要筹划好。做好一切准备，有了应付各种突发情况的对策，真正打起来，即使败一仗，也无甚大碍。”

祖大寿问：“大帅，下一步该怎么办？”

袁崇焕道：“我关宁兵马冻馁三日，而迫之战，原非得已。赖主上威灵，诸公戮力，获此一捷，实出意外。然贼自阑入以来，未尝一矢加遗，今遭此挫，其气必沮。俟士马休息数日，再以奇着，破之必矣——”

说话间，忽有报昨夜满桂败于西虏束不的，尚不知去处。袁崇焕连忙派人前往寻觅，同时长叹道：“难得满将军这样的勇将，却一败顺义、再败都门，也不知能否免于法哉？”

宋世英借此发挥道：“大帅常说，要打有准备有把握的仗，像满将军那样仓促应战，如何不败？如果随后赶到的各路援军都是这样打法、也都这样一败再败，不是把将士们白白送到鞑子兵的刀刃和枪尖上吗？又何谈赶走鞑子兵、驱敌于国门之外呢？”

袁崇焕道：“所以我说，我们先不忙着打，要等，而且一定要耐心地等！要等到各路援军赶到，至少等到何元壁带关宁步兵到来之后，再背城与皇太极决战。估计他们在下月初可到，还有十来天的时间——我们就凭大炮背城坚守吧。”

谢尚政道：“大帅，我们倒是……可以守、可以等，但皇上会怎么看怎么说？大人不能不考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