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紧紧地挨着主人，又眼巴巴地望着主人，“汪汪汪”连声直叫。

袁崇焕弯下身子拍了拍它的头，对它说道：“黑子，也跟小姐回去吧，过几日咱们再见……”

可刚走出了十几步远，袁崇焕却停住了脚步，随即转身唤来袁天赦，附在他耳边轻声问道：“还记得离开中后所时，我对你说的那些话么？”

“记得，老爷。”袁天赦抹去脸上的泪水，答道。

“那我就放心了……”袁崇焕说罢，转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向左安门方向狂奔而去。

“汪汪汪”——黑子连声叫着，飞也似的追着主人去了。

第290章 激战广渠门

左安门外，关宁铁军五千将士正翘首等待他们的主帅面圣归来——他们认定他们的主帅一定会给他们带回来进城休整的大好消息，皇上一定会嘉勉他们，京师的老百姓一定会欢迎他们，因为他们是勤王之师，是为保卫京城、保卫皇上、保卫京师的老百姓而来的呀。

昨夜，这些人困马乏的士兵和他们的主帅就露宿韦公寺前后左右的旷野里，忍了腹中饥饿，任凭寒风侵袭。他们只是在梦里才看到韦公寺寺院里那红通通让人眼馋而嘴更馋的苹婆（苹果）、奈子（沙果）和海棠——这还是他们刚刚从寺院的和尚们那儿听说的：韦公寺里的海棠红于苹婆、苹婆红于奈子，在北京那可是挺有名的呀。

清晨，他们又目送他们的主帅进城面圣、去为他们请命。他们在主帅身上寄托了许多希望，期盼他能带回皇上的嘉奖和一份温暖。

傍晚，他们盼了一整天的主帅终于回来了。可是谁也想不到，主帅并没有给他们带回来进城休整的大好消息，却给他们下了一道在广渠门外安营扎寨准备迎敌的军令。

他们惊疑，他们不满，他们真想骂人……

然而——军令如山，何况又是他们一向十分敬服的主帅所下的军令！

他们强压下累积在胸中的愤懑，也咽下已经到了嘴边的怨言，他们默默收拾好行装，跨上战马，拉起战车，又默默跟在他们的主帅后面，在静静的黑夜里向广渠门进发。

十一月十八日，在广渠门外那大片的开阔地上，一座千军万马的营寨、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建成了——

袁崇焕自领中军和副将何可纲驻守在中军大营，其南面是总兵祖大寿等营，西北是副将刘永昌、王承胤等营。宋世英率掉队落后的四千兵马业已赶到，遵嘱各回所属之营，宋世英部则另有安排。

火炮营驻扎在一面高坡之上，营区则布列着火器：从山海关只带来的几尊红夷大炮安置在最高处；另有神机炮、襄阳炮、连珠佛朗机炮、三出连珠炮、百出先锋炮等百多尊火炮也都一字排开，众炮手持火石步立，随时待命点放；在这些火炮之外，又密布佛朗机铜铳、佛朗机铁铳、斩马铳、鸟嘴铳、四眼铁枪、双头铁枪等火铳火枪一千多枝。

大营前面又凿壕三道，大营内，人不解甲，马不御鞍，袁崇焕和他的九千人马严阵以待……

大营上空，一面“袁”字大旗高高飘扬。

十一月十九日，皇太极率大军自通州西进，在高密店就遇到了急急奔回复命的前哨小队。

当他听领队的备御禀报说他们在广渠门外遇到了袁崇焕的一支精锐骑兵时，心头虽然有过一丝震颤，但还是不大相信这备御说的话。

随行的贝勒和大臣们也不相信，连范文程也甚是惊疑：难道关宁兵从天而降？难道袁崇焕是一个神人不成？

皇太极也在心里琢磨，虽说不信，却还有疑虑；说信吧，又不是那么情愿——“有上天和皇考眷顾，未必命中注定我皇太极总要碰上袁崇焕这个克星？”他这样想着，随即号令全军扬鞭催马匆匆赶路。

赶到北京，大军驻营城北土城关(元大都土城东墙，遗址在今北京东直门北面的东土城路)之东。皇太极随即便带众贝勒和大臣急急往广渠门而去。

当他远远望见广渠门外那面高高飘扬的“袁”字大旗时，不禁大惊失色，暗自连叫皇天——他怎么也想不到袁崇焕这个克星又抢在了他的前头！

回到土城关大营，听侦骑报告：大同总兵满桂和宣府总兵侯世禄分别驻守德胜门、朝阳门。皇太极遂令：亲率右翼大贝勒代善、贝勒济尔哈朗、岳托、杜度、萨哈廉等领右翼四旗并蒙古兵共二万兵马攻击朝阳门和德胜门；由左翼大贝勒莽古尔泰、贝勒阿巴泰、阿济格、多尔衮、多铎、豪格等领左翼四旗并蒙古兵二万攻击广渠门。

十一月二十日。

午正时分，阴云密布。大金国镶黄、正白、正蓝、镶白四旗铁骑连同各部蒙古兵，犹如一股股咆哮奔腾的洪流，从城东分六路向袁崇焕扎在广渠门外的大营滚滚涌来——黄旗过处，一如飞沙蔽日；蓝旗过处，一如海浪汹涌；白旗过处，一如雪龙起舞。

一时间铁骑云横，其势如泰山压顶。

大贝勒莽古尔泰当然清楚临战之前士气的重要，他强力压下昨日从广渠门回营后比皇太极还要慌恐的情绪，连连高呼：“速促那！——哇！速促那！——哇！　”

贝勒阿巴泰、阿济格、多尔衮、多铎、豪格等带领二万鞑子兵蒙古兵也同声呐喊：“速促那！——哇！”杀气腾腾向广渠门冲去！

在广渠门中军大营里，甲胄在身的袁崇焕正在苦思谋划，书吏程本直进帐禀报道：“督师大人，得到探报，说约二万鞑子兵分六路从东面围来，距我大营还有约十里之地。”

袁崇焕听报，立即出帐，仗剑上马。

他环视着身边的将佐和士卒们，高声道：“弟兄们，我们就要和鞑子兵再次相逢了。可是，今日相逢非同往日——往日，是在宁远、在锦州、在蓟州，今日却是在京城、在皇上的身边啊！我与各位兄弟同受朝廷厚恩，当兵打仗、保家卫国，乃我们的本职本份。今日正是我们为朝廷效命、尽我们本职本份的日子。弟兄们，在我们的面前，是鞑子兵的二万大军，而在我们的身后，则是我们大明的京都。我们前进一步，就保住了京都；我们退后一步，也许就丢掉了京都。我们虽然只有九千人马，但我们是无往不胜的关宁铁军，我们敢打敢拼不惜性命，在宁远打败过努尔哈赤，在宁、锦也打败过皇太极，在蓟州马伸桥又一次打败了他们——今日，我们宁可战死沙场做一个断头之鬼，也不能辜负国恩，临敌畏缩！弟兄们，严守营寨，准备着和鞑子兵拼死一战！”

将士们同声怒吼：“拼了！”“拼了！”

怒吼声传到南面祖大寿等营，那里立时响起“拼了！拼了！”的阵阵怒吼；

怒吼声传到西北刘永昌王承胤等营，那里立时也响起“拼了！拼了！”的阵阵怒吼；

广渠门外，整个营寨都响起“拼了！拼了！”的阵阵怒吼，如狂飚，似洪峰，若雷鸣，震天撼地。

未初，二万鞑子兵已经涌到了袁崇焕的营寨前面。莽古尔泰令旗挥处，号角齐鸣，贝勒阿巴泰、豪格率镶黄旗铁骑居中、贝勒多尔衮、阿济格率镶白旗铁骑居右、额真康古礼率正白旗铁骑居左，一齐杀向袁崇焕大营。

鞑子兵每队铁骑前面，都有五辆装着防炮墙和盾牌的战车。防炮墙——，也叫篱笆墙，是用竹枝、柳枝、滕条、木条和芦苇编成又涂满了厚厚一层泥巴的长约七、八尺，宽约五、六尺，厚约二尺的篱笆，装在战车前面用来挡炮弹的——这是文馆章京范文程的杰作，他根据金兵在宁远两次受挫于火炮的教训设计出来，又在通州加紧赶造，专门用来对付威力无比的红夷大炮。

鞑子兵临近第一道壕沟时，袁崇焕一声令下，中军官挥动起手中的小红旗，高坡上的炮手们听令点火，几十尊火炮一齐轰响，密集的炮弹象雨点似的向鞑子兵直射过去。

不料，炮弹打在篱笆墙上，只发出“扑扑扑”的一片声响，全都钻到泥巴里去了。

明军的火炮失去了威力，阿巴泰、豪格、多尔衮、阿济格和康古礼等几位贝勒额真见状、得意极了，立时下令士兵一边向明军放箭还击，一边架桥铺路。篱笆墙快速向前推行，很快就冲过第一道壕沟，接着又冲过第二道壕沟，眼看着就要冲到第三道壕沟了……

十万火急之中，袁崇焕下令红夷大炮点火。只听轰然数响，鞑子兵的战车立时被炸得粉碎，后面紧跟的鞑子兵也立时死了一片。炮手们接着点火，红夷大炮再抖威风，鞑子兵又有几辆战车被炸毁了。

紧跟着，百多尊火炮、千多枝火铳、火枪一次又一次的轰响，无数炮弹和炮子带着愤怒、带着仇恨射过去，冲在前面一批又一批的鞑子兵纷纷倒下，剩下的鞑子兵退去了……

莽古尔泰重整兵马、再挥令旗，金兵营中又有十几辆装着篱笆的战车驰出，紧跟着又是一批接一批的鞑子兵冲了过来，带队的仍然是阿巴泰、豪格、多尔衮、阿济格和康古礼，他们不服，力请再战。鞑子兵将近第一道壕沟，抢在了明军炮手点火放炮之前，挽弓齐射，箭比雨急。

高坡上，一批炮手、枪手中箭倒下了，随即跟上来的一批炮手、枪手又中箭倒下了……

两军阵前，海浪翻卷、雪龙腾空、黄沙扑面，鞑子兵在一阵又一阵的呐喊声中再一次压向袁崇焕大营……

袁崇焕中军大营的战鼓擂响了——高地上的炮手、枪手冒死点火，数尊红夷大炮、百多尊火炮再次发出了震天撼地的怒吼，几百枝火铳、火枪再一次一齐轰响。在火炮阵阵怒吼声中，袁崇焕指挥中军营骑兵冲出营来，副将何可纲、参将谢尚政等将佐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黑子也“汪汪”地高叫着追随在主人的左右。在他们的后面，几千关宁铁骑蜂涌而上，猛虎般跟着主帅向敌群冲去。

听到中军大营的号令，祖大寿率领南面全营骑兵、刘永昌王承胤等将率领西北全营骑兵也同时冲出营来，和主帅汇合在一起杀向鞑子兵。

刚一接仗，祖大寿就打退了鞑子兵康古礼的正白旗骑兵，但刘永昌王承胤两营却没能抵挡住鞑子兵右翼阿济格镶白旗骑兵的凶狠冲击，径向后退。中路豪格独趋右偏，甚至追杀关宁辽兵至城壕……

这时屯兵一处树林中的宋世英部适时杀出，先击败左翼由额附恩格德尔、贝勒巴克所率扎鲁特、喀尔喀诸部落蒙古兵，随即突入主战场。当他们呐喊着冲进来的时候，关宁铁军士气为之一振，与鞑子兵的拼杀开始进入高丨潮丨。

袁崇焕压住阵脚，令宋世英、谢尚政增援刘永昌王承胤。

宋世英、谢尚政立刻带领一队兵马扑了过去。

谢尚政跃马向前、舞刀大呼，直取阿济格——阿济格在马伸桥差一点死在了谢尚政的刀下，一见谢尚政杀来，先自胆怯，身不由己一声惊叫回马便逃。可谢尚政哪里饶他，紧紧追赶，看看临近，一刀便砍了阿济格的坐骑，再举刀正要劈向阿济格时，旁边冲出来的护卫又一次保着他逃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