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焕很感动,初到平台那种异样的感觉顿时一扫而光,连刚产生的那种担心也觉得有些多余。
他当即起身奏道:“皇上,鞑子有备而来,气势汹汹,我军却无以为防,仓促应战,以致于长城诸隘口与遵化、三屯营等要塞俱失。而于蓟州,皇太极又避战绕道直趋京师,臣也因此而带罪率兵赴京。孙子云:以近待远,以逸待劳,避其锐气,击其惰归。眼下,各路勤王兵马尚未赶到,以臣之数千士卒,恐难敌皇太极数万大军……臣因此以为,眼下还是要凭坚城用大炮,暂时坚守不战。待援军云集,将鞑子四面围困,其军心必然动摇,进退不得,最终成瓮中之鳖。我军届时一鼓作气关门打狗全力聚歼,皇太极自然全军覆没。”
不料,朱由检听着听着就皱起了眉头:这个袁蛮子好不通事理,朕未治你抗旨之罪,已是皇恩浩荡了;征询你迎敌方略呢,说来说去也就只是四个字:‘坚守不战。’这不正应了周延儒和温体仁的判断?他这么想着,前些日子几个言官弹劾袁崇焕请发内帑、擅杀毛文龙、与鞑子议和以及昨日鞑子来犯京师等情节又一一浮现在他的脑海……
兵临城下,朱由检已经非常头痛,而这个蛮子还要坚守不战——他心中对袁崇焕的猜疑和忌恨不由地又增一分。
朱由检还是耐着性子听完袁崇焕的“方略”,却未置可否便转脸问满桂和侯世禄:“两位将军以为如何?”
满桂和侯世禄根本没有注意到朱由检情绪的变化,听到朱由检问话,立时起身本能地答道:“回皇上话,臣等以为:袁督师言之有理,请皇上下旨坚守京城,待勤王之师云集,臣等奋力拼杀,一举消灭鞑虏,活捉敌酋皇太极……”
还未等满桂和侯世禄说完,朱由检已经忍不住了,他当即沉下脸,厉声喝道:“皇太极大军就要兵临城下,形势何等险恶——而卿等身受皇恩,却不思退敌,只言守、不言战,是何居心!说什么以逸待劳,说什么击其惰归,说什么等待勤王之师,难道要朕等到皇太极攻破北京不成?”
一番话说得袁崇焕、满桂和侯世禄面面相觑,三人慌忙跪下叩头请罪。
他们都不曾料到皇上竟有如此快捷的变化,刚刚还是艳阳高照春风送暖,转眼间就变成了阴云骤聚严霜逼人了。
“皇上,臣等知罪。愿领兵出城拼战鞑虏,报效皇上——”满桂、侯世禄立时便转了弯。他们在顺义败于阿巴泰和岳托,退回北京后,没想到皇上并未怪罪,而且充准他们分别驻扎在德胜门和朝阳门。他们暗自打起了小算盘:此时此刻再与袁崇焕持同样见解,一旦皇上发怒,算起他们的旧帐来,那还了得!
“皇上,臣亦知罪。只是所领兵马连日来昼夜行军,士马疲敝,此外尚有四千还在路途之中。臣——恳请皇上依满桂、侯世禄例,恩准臣屯兵外城,稍事休整,再与皇太极决一死战。”袁崇焕也请罪道,同时向皇上提出了进城休整兵马以利再战的要求。
“进城?不在城外拒敌,进城来干什么?”不料朱由检板着脸,猛地一挥手,狠狠说道。
“那……皇上,臣领大部兵马驻扎在城外——”袁崇焕硬着头皮继续请求道,“另有三千伤病员确实需要休整,请皇上允准他们入……”
“三千?就是三百,就是三……三……三十也不行!”朱由检气呼呼地“哼”了一声,不等袁崇焕把话说完,便严辞拒绝了他的请求,甚至一点余地也不留。说完,依旧板着脸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再说。
平台里安静极了。
过了一阵,朱由检突然又改换了语气,缓缓说道:“卿等平身归座吧。建虏犯我大明,又即将兵临城下,朕忧心如焚、寝食难安。而卿等不辞劳苦千里赴援进京,保卫京师,为朕分忧,朕不胜欣慰。却敌之事,朕已有安排:满将军、侯将军二位守德胜、朝阳二门,袁督师在广渠门外扎营,立即迎战建虏大军。来,卿等与朕一起干了这杯中之酒——朕祝卿等旗开得胜,速建殊功。赶走建虏之后,朕在此再备琼浆玉液以待卿等!”
满桂和侯世禄喝完杯中酒,道:“臣等谢皇上赏。”
袁崇焕的合理要求一再被拒,感到无可奈何——这时也闭着眼睛干了杯,他所品味到的却是从未有过的苦涩和酸楚。放了杯,也随满桂和侯世禄一起道:“臣谢皇上赏。”
离开平台时,袁崇焕耳边又响起朱由检特别嘱咐他的声音:“袁爱卿,你在宁远曾经打败了努尔哈赤,在宁、锦也曾打败了皇太极,不久前在马伸桥又一次打败建虏兵。朕相信爱卿此番征战,定可大获全胜。朕说过将不吝封侯以赏,爱卿奋力为之,切不要负了朕望!”
“封侯以赏”——这四个字多么动听,多么诱人!袁崇焕听皇上亲口说过了两次,前几日还特地写在了圣旨上。他过去曾经为此而激动过,但此时已很冷漠,他想今后也不大会为之所动了。
他又想起了皇上那冷漠的眼神和厉声的喝斥,他不知道皇上为什么要他速战速决,不知道皇上为什么反对他“关门打狗围而歼之”的方略?他不知道皇上为什么拒绝了他的合理要求?不知道皇上为什么竟然说出了“三十人也不行”这样的话?也不知道皇上为什么竟是这样的喜怒无常?他当然更不知道在这拒绝和喜怒无常的背后周延儒和温体仁们的小人伎俩,他只知道自己和关宁铁军的第一位弟兄一样已经到了非常疲劳的地步……
袁崇焕强撑着困乏的身子走出了会极门,走出了午门,走出了端门,又走出了承天门。
刚出紫禁城,袁崇焕长长吁了一口气,随从士卒牵来了他的坐骑,可他摇了摇头,又坚持着向大明门走去。
在走出几步之后,袁崇焕实在支持不住了,他大口喘着气、不得不停下来休息片刻,这才在随从士卒的搀扶下勉勉强强跨上了坐骑。
神色疲惫的他抬头看了看阴云密布的天空,慢慢地向正阳门走去……
第289章 袁崇焕的眼睛也湿润了
刚出正阳门,袁崇焕一眼就看到了守在城门口的黑子。他顿时忘记了疲劳,立刻从马背上滚落下来,情不自禁地大声喊起来:“黑子!黑子!”
听到主人的呼唤,黑子撒欢似的“汪汪”叫着奔跑过来,围着主人一连转了好几圈,不断蹭着主人的腿。紧接着,它又衔起主人的衣袖,拉着主人向不远处的一家客店走去。
客店的屋檐下,站立着一位老者、一位壮士和一位姑娘。那位老者,是袁崇焕过去的老仆佘洪;那位壮士,是袁天赦;那位姑娘,是袁崇焕的女儿如蕙。
“爹爹——”如蕙边喊边向袁崇焕跑来。
“老爷——”佘洪和袁天赦紧紧跟随着如蕙姑娘。
“唉呀,如蕙,你们怎么来啦?”袁崇焕惊疑地问。
“老爷——早上,谢参将派人到府上来啦,说老爷已进宫面圣。我们都高兴得不得了。原本都准备好了,等老爷回府团聚的——可如蕙姑娘和如夫人等不得,急得团团转,硬是要拉着我和佘老伯来正阳门,在这儿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了。”袁天赦连三赶四的答道。
“那……有莲呢?”袁崇焕接着又问。
“如夫人看到老爷出了正阳门,正在客店里为老爷沏茶——”袁天赦说着,扭头向里一看,正好万有莲走出了店门,忙道:“老爷你看,如夫人这不也出来接老爷来了!”
“老爷,外头天冷——到屋里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万有莲轻声细语,还是那种羞羞答答的模样。
“唉,你们哪——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还出来乱跑?”袁崇焕批评道。
“爹爹,女儿想念爹爹、有莲姨也想念爹爹,找爹爹说说话还不行么?就是爹爹心狠,不想女儿、不想有莲姨了,是不是?”如蕙姑娘拉着爹爹的手,噘着嘴撒娇,“噢,还有黑子呢,爹爹也不想黑子么?”
“老爷,有莲都把茶沏好了,快进屋说话——”佘洪一边说着一边就拉了袁崇焕进了客店。
袁崇焕刚刚坐下,万有莲就端杯热茶送了来——袁崇焕接过过杯子,感激地看了看她,又转身对小如蕙道:“如蕙,看你刚才都说到哪儿去了——爹爹也想念女儿啊。不是爹爹心狠,是爹爹怕你在这北京城里迷了路,再一旦跑丢了,可叫爹爹又往哪里去找宝贝女儿呀……”
如蕙调皮地问:“爹爹,你只想女儿、怕女儿迷了路,就不想有莲姨、不怕有莲姨也迷了路啦?”
袁崇焕笑了起来:“看我这女儿说的!爹爹既想女儿,也想你有莲姨。还有黑子呢,爹爹也常常想啊。”
如蕙又道:“爹爹,喝口热茶吧——在宫里怕茶都喝不上一口吧?皇上倒好,家就在宫里头,想回家迈迈腿几步就到,亲人们一天到晚围着转。也不想想爹爹,有家不能回,有亲人也不能陪……”
袁崇焕把如蕙拉在身边,轻轻地抚摩着她的手,疼爱地说:“这可不管皇上的事,莫瞎说——等打完这一仗,赶走了鞑子兵,爹爹回来多住几日,一定好好陪陪我的乖女儿。”
“老爷今日不回府啦?有莲和如蕙姑娘听说老爷进宫,想着老爷一定会回来看看,还专门让天赦去买了鱼、肉和时鲜菜蔬,要给老爷补补身子骨呢。”佘洪道:“老爷,你瘦多了,还是回家休息几日,缓口气提提神吧。”
“军情紧急,我哪里又放心得下。如蕙,跟你有莲姨回家去吧,爹爹过几日就回家看你们。”
“不——女儿要爹爹今日就回家。”
“如蕙乖,听爹爹话,回去吧。”
“爹爹,女儿只求爹爹回家一天,也不行么?”
“如蕙呀,我的乖女儿,爹爹如今身负重任,要去料理——爹爹不是常给你说朝廷事大、自家事小么,你奶奶和娘平日里不是也常给你讲岳飞岳元帅精忠报国、熊飞熊将军抗元的故事么,怎么?临到朝廷有事、国家有难、需要爹爹上前了,女儿这就全给忘掉了?”
“……爹爹,女儿都没有忘……女儿只是想念爹爹……”如蕙说着说着,眼泪唰地一下就流出来了。
“如蕙,爹爹的好女儿……”看着女儿,袁崇焕的眼睛也湿润了,“……爹爹说过,等赶走了鞑子,爹爹一定回来陪你……如蕙,这就回去吧,在家等着爹爹,等着……”
“好,爹爹——那就听听女儿和有莲姨唱唱那首荔枝歌,送送爹爹……”如蕙抹了抹脸上的泪,又替万有莲抹去了脸上的泪,两人一齐唱道:
乃机哄了,
乃机锁了,
缺云门得称忍乖翻磊了。
……
两人唱着唱着,忍不住又一齐哭了——她们边哭边唱,边唱边哭,直到唱完最后一句,情不自禁都跪伏在袁崇焕的臂弯里泣不成声了。
如蕙抽泣着断断续续对爹爹道:“爹爹……你走吧……女儿在家等着爹爹……你可要早些回来呀……”
“老爷,多保重……”万有莲一边抹泪一边道。
“老爷放心去吧,家里有我和佘老伯……你,你可要多保重啊……”袁天赦也落了泪。
“老爷,我们都等你回来……”佘洪更是老泪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