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谢尚政一眼，斩钉截铁道：“一飞，鞑子兵此番西去直逼京师，皇上受惊、百姓遭难，这是我关宁铁军的奇耻大辱！我身为督师，在蓟州没有拦住没有打垮鞑子兵，已经带罪在身，有何颜面去见皇上、去见京师百姓！然而，眼下谁能保京师、保皇上、保百姓？怕也只有我关宁援军了——说抗旨就算抗旨吧，拼我袁崇焕一人性命，只要保住京师、保住皇上、保住百姓，也值！”
“我怕大哥两头都难有着落呀！……”
“一飞，不用说了，我主意已定——”袁崇焕道：“传令三军：即刻起程，一定要赶在皇太极的前头！”
十六日夜半，袁崇焕率军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河西务。这里，离通州也不过百多里的路程了。
就在大军歇息的短暂时间里，巡逻兵发现谢尚政营有一个士兵饿急，偷偷跑到老百姓家，拿了一块饼充饥——很快，这个士兵被逮送到了中军大帐。
袁崇焕召集各营将官，问道：“我们是什么样的队伍？”
众将答道：“关宁铁军！”
袁崇焕又问道：“铁在哪儿？”
众将又答：“敢打敢拼不惜性命！”
袁崇焕提高了声音又问道：“还有吗？”
众将都不说话了。
见众将迟疑，袁崇焕道：“关宁铁军铁在敢打敢拼不惜性命，这一条不错；还有一条，那就是：严守军纪爱护百姓——守在辽东，我们爱护辽东的百姓；来到京畿，就要爱护京畿的百姓。我们要时刻牢记：严守军纪爱护百姓，和敢打敢拼不惜性命一样重要。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
“忘记了这一条，我们跟鞑子兵还有什么不同？大家说说，想不想要老百姓背后也骂我们是鞑子狗？”
“不想！”
“忘记了这一条，我们就不是铁军了，还能打得了硬仗打得了胜仗吗？”
“不能！”
“大家再说说，想不想保住关宁铁军的牌子？想不想打硬仗打胜仗？”
“想！”
“谢尚政——”
“卑职在！”
“你说，这士兵该咋办？”
“严惩不贷！”
“好！我知道那个士兵也不是个孬种，但违犯了军纪，必受严惩，当众狠打三十军棍，以为全军将士戒！”
“遵命！”
“还有你——谢尚政，兵没有带好，你也有难卸之责，当众陪打三十军棍，以为其他带兵者戒！”
“遵命！”
离开河西务前，袁崇焕召集诸将再议进取，众将皆言：“援军宜径趋京师，以先根本。”
也有人建议：“大军宜向贼，不宜先入都。”
从将又言士马疲散，恐难野战。
程本直也向袁崇焕献计道：“督师大人，据报张家湾鞑子狗尚未行动，我军很快就要赶到他们前头了。本直以为，督师大人宜在通州到京师之间速筑一道防线，以阻止皇太极大军西进。再令侦者确探，如贼易，则与决战，一了百了；倘贼坚，则我乘夜出奇，击其不意，或者据此待各路援军赶到，四面合击，定可制胜。”
袁崇焕却认为，没有坚城，没有险地，防线难以筑就。况且援兵未必能召之即来，只凭关宁铁军这九千骑兵，恐怕难挡鞑子兵的数万之众——他说：“眼下守护京师、守护圣驾要紧。满桂和侯世禄已退保京师，其它援军各守其地也难得抽身，我们不能在此孤军奋战。退守京师，背靠坚城用大炮，再和皇太极周旋，也就赢得了时间。待援军齐聚京师，断了皇太极的后路，到那个时候，以数十万兵马四面合围，围而歼之，生擒皇太极、消灭鞑子兵，才是真正的制胜之道。”
程本直极力再劝：“督师大人所说不无道理，然而如今形势和往昔已经大不相同了……大人对皇上的一片忠心，天地可鉴，关宁将士也人人皆知。可是，近日来皇上对督师显然有所猜忌，这与朝堂上对大人怀不规之心的那些小人大有瓜葛。而此时此际大人又带兵进京，不正好给了那些无事也要生非的人一个口实么？如若皇上依旧只听小人们的一面之辞，岂不更加重了对督师大人的猜忌之心？这结果——必然是既苦了大人，也冷了关宁将士的心……”
袁崇焕当然清楚程本直说的有道理，他思忖片刻，却又摇了摇头：“在此一战失误，后果难以想象！再说逆奴狡诈异常，又如蓟州显持阴遁，不与我战。倘径逼都城，则从未遇敌之人心，一旦摇动，其关系又不忍言。我军先到京师，背障神京，以逸待劳迎击劲虏，合力聚歼，则胜券在握——这该是第三次背城与皇太极一战了，遵化、蓟州已两次落空，这第三次我们一定不放过他。当审时度势、谋划周全，力争一举歼灭，也算了结辽东残局。当此危急关头，个人事小，皇上事大，百姓事大。无论口实也好、猜忌也罢，纵有大祸临头，我袁崇焕也只有一腔热血、一颗忠心而已！”
随即先发哨探六人，由一哨长率领前行探路。
大约两刻功夫，大军正要开拔，前行一哨探突然跑了回来，向袁崇焕禀报道：“大帅，不……不好了！不好——”
袁崇焕甚是惊诧，急问：“遇到了大队鞑子？”
那哨探连连摆手道：“不，大帅，我们没有遇到鞑子，是遇到了满总兵、候总兵的兵……”
袁崇焕笑了：“他们？不是都退到北京去了吗？”
那哨探道：“这只是逃兵，就在前面的村子里抢掠百姓，我们阻止，还被他们打了……”
袁崇焕收起笑，一脸的严肃：“慢慢说，详细些。”
那哨探于是继续说起来——
原来，他们奉命前行探路，却在前面的村子里遇到满桂和侯世禄部的十几名逃兵，他们正在抢掠几户农家，哨长首先喝斥道：“干什么？还不住手！把东西还给老乡！”
“你是谁呀？”那伙逃兵中有一人高声叫道。
“我们是袁督师的兵——快还了老乡东西，回营去吧！”
“我们回不回营，关你个屁事？”
“兄弟，咱们都一样当兵、一样吃粮、一样远道来援京师——如今朝廷正用得着咱们，多杀几个鞑子才是正事，莫抢老百姓。”
“说的轻巧！朝廷这是用得着咱们啦？老子们远道来援，几天没吃没喝，谁管谁问了？还杀鞑子？不叫鞑子杀了就烧高香了！你们是袁督师的兵，当然好喽，不愁吃不愁喝，是不是？老子们跟你们不一样，不抢？拿什么填饱肚子？还要老子们回营呢？打鞑子呢？美的你——弟兄们，甭理他，这点东西不值几个钱，先当了到馆子里吃饱喝足再寻大户去！”
“站住！把东西还给老乡！”
“哟嗬——这是哪条沟里养不住的王八，到这儿伸头挡道，越说还越来劲了？弟兄们，抄家伙，教训教训这几个管闲事的王八羔子！”
十几个逃兵一涌而上，围住了六人便抓便打——六人寡不敌众，五人被伤，只有一人逃回。
袁崇焕听罢，遂令大军立刻开拔，同时又命千总窦浚带兵追捕逃兵——很快，六个逃兵被抓，其余则趁夜色鼠窜而逃……
十一月十七日黄昏，袁崇焕率领关辽骑兵赶到了京城城南，随即就在左安门外韦公寺前扎营。清点兵马，只有五千了。
那六个逃兵也于韦公寺审明并分发满桂和侯世禄两部严处。袁崇焕借此又重申军令：不许一兵入民家，即使野外树木，也不得伤损——违令者定斩不饶！
袁崇焕处治完几个逃兵，又派两员游击接应断后的宋世英，刚刚安排完，哨探又报：一队鞑子兵前哨也赶到了广渠门外。
鞑子兵在广渠门外舞枪弄棒叽哩哇喇地大喊大叫了一阵，就吓得城上的京营官兵不知所措，直到袁崇焕派兵来、鞑子兵逃得没影了还没有回过神来。恰巧从左安门过来几个巡逻兵，说起关宁援兵已经到了城南韦公寺，一个京营士卒不经意间叫起来：“这么巧？关宁兵来了，鞑子兵跟着也来了！”
没有多久，“鞑子兵跟着袁崇焕已经打到广渠门外了！”的传言便在大街小巷和朝堂上下流传开去……
程本直的话也不幸而言中，一直在细心观察袁崇焕动向的曹永祚、高捷、袁弘勋等立即上疏弹劾道：“……袁崇焕招敌来！”
朝堂上一时舆论大哗，慌乱中的朱由检对此自然不能不有所动心，对这个“招敌来”的袁崇焕的疑心与猜忌，不由地又增一分。
第288章 朱由检冷漠的眼神
袁崇焕请求面圣，想为他的九千铁军弟兄请命进城休整——五千兵马三日三夜急行三百多里，实在太疲惫了；另有四千弟兄落在后面，尚不知何时能够赶到，他们的境况更是不敢想象……
当太监向朱由检禀报的时候，朱由检正在文华殿上为鞑子兵已经到了广渠门城外而恐慌不安手足无措呢，他不愿见这个“招敌来”的袁崇焕。
钱龙锡、成基命等为袁崇焕请命，朱由检也一概不听。现在，只要听到“袁崇焕”这三个字，他就感到别扭甚至极度厌烦——因此，当钱龙锡再一次提到应允准袁崇焕上朝、听听他的意见时，满脸怒色的朱由检猛地站起、“哼”了一声便拂袖而去。
回到乾清宫，朱由检想想不妥，便又召来周延儒和温体仁商议。
真怪！一个多时辰之后，朱由检便改变了主意——立即传旨：在平台召见袁崇焕。同时被召见的还有在顺义与鞑子兵交战、一触即败逃退京师的大同总兵满桂和宣府总兵侯世禄。
当心事重重的袁崇焕走进平台的时候，满桂和侯世禄已经在座。不经意间，他看到满桂正脱了衣服，将身上的累累伤疤给皇上看——脸上现出一种受宠若惊与得意非常的笑容。
袁崇焕三跪九叩参见后，抬头间正和朱由检投来的眼光相遇，那眼光极冷漠，透着一股咄咄逼人的寒气，他突然打了一个冷战，心想：“难道……难道皇上此时就要治我袁崇焕无旨而越蓟门之罪？”
平台还是那个平台，依旧是那样威严和高不可攀。皇上平台召见，对袁崇焕来说，这是第二次了。但平台给他的印象和第一次有些不同：在他的眼里，平台虽然依旧威严，却不知为什么又显得杂乱无序；平台虽然依旧高不可攀，却不知为什么更显得酷寒无比；还有皇上那冷漠的眼神，更让他感到莫名的恐惧，一颗心不由地就悬了起来。
想不到转瞬之间朱由检又变得非常随和，也没有一点责怪袁崇焕违旨进京的意思。相反，却对袁崇焕大加慰劳，赞许他在蓟州马伸桥又一次打败了皇太极，赞许他这么神速地率兵赶到了京师护驾。
紧随其后，朱由检很简单地问了袁崇焕、满桂和侯世禄三人一些情况之后，随即在平台设宴款待他们。
席间，朱由检频频向三人劝酒，而且语气随和。
没过多久，他便看了袁崇焕一眼，似乎不甚经意地问道：“听报，说建虏兵昨日也到了广渠门？”
袁崇焕答：“皇上，那只是鞑子兵的一支前哨小队，倒是在广渠门前张狂了一阵——臣派去围剿的一队骑兵刚一照面，他们就匆匆逃走了。”
朱由检面无表情，只是“哦”了一声。
可稍停，好像想起了什么，又问——但依旧是那么不甚经意：“据报：皇太极已驻营通州张家湾，气焰十分嚣张。朕因此想到，既有前哨前来探听虚实，则必有大军随后而兵临城下。看来，建虏就要犯我京师了。袁爱卿，可有对付建虏兵围京的方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