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张过后,他又想起了一件事:听说刘爱塔和一个叫桑阿尔寨的蒙古人一直躲在山海关,看来他俩这时也会在蓟州。我何不让此哨探带信给他二人,劝其重归于我?也许看到我八旗铁骑重兵压境,他们就回心转意了呢。
想到这里,皇太极果断地将手一挥,令侦骑放了那哨探,又令文馆一名章京写了一封“晓谕刘爱塔、桑阿尔寨来降”的信,交与那哨探,并且以刚才那生员同样的方式放他返回蓟州城。
时近寅正,又有一队侦骑自西飞驰而来,刚到近前,便陆续滚下马鞍,向皇太极报告紧急军情:守蓟州的明军统帅竟是袁崇焕!
皇太极不禁大惊,急问:“何以见得?”
侦骑回报:蓟州城墙上面已经插满了“祖”“何”“麻”“曹”“刘”“谢”“宋”等等大旗,而在东门、南门和北门城楼高高悬挂着的帅旗上面,都印着一个大大的“袁”字——毫无疑问,袁崇焕已经到了蓟州!
皇太极原来也不相信一路势如破竹的八旗铁骑,竟会在马伸桥受挫,甚至连阿济格贝勒也差点被砍掉了脑袋!
而听完侦骑的报告,他才恍然大悟:原来他在这儿真的遇到了劲敌袁崇焕!
狭路相逢——皇太极不由暗自叫起了皇天,他知道,在此之前自己对袁崇焕和他的关宁辽兵的研判全然错了。
突然,他感到心里“咯噔咯噔”地响了两下,当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紧紧捂在自己的胸口时,便不自主地闭上了双眼——他已经感到身不由己了:他的身子似乎在飘,飘呀飘呀就飘落到了蓟州城下,而当他抬头望着高高耸立的城楼时,那一面上写着“袁”字的大旗也一下子就移到了他的眼前!
对这面“袁”字大旗,皇太极太熟悉了——
他跟随先汗努尔哈赤第一次攻打宁远时,他就见到过宁远城头的这面大旗。在那之前,大金国八旗铁骑和明军已经打了三仗,也大胜了三仗。当他们气势汹汹将宁远团团围住时,他和先汗以及其它贝勒一样也都瞧不起这面旗子,然而就在那一次,八旗铁骑第一次被这面大旗下的明军打得丢盔卸甲,先汗也被大炮击伤而不得不败回沈阳。
他即大汗位后,率兵攻打宁锦时,在锦州吃了败仗又转攻宁远,宁远城头上的这面大旗,他又第二见到。当时,他多想一举攻进宁远,一把撕碎这面大旗呀。可是,依然是这面大旗下的明军奋力反击,又一次打得八旗铁骑落花流水,他也被迫无功而返……
所以,先汗临终前还念念不忘喃喃自语:“宁远……蛮子……大炮……”——如今,宁远虽然让他避开了,可大炮他还没有弄到手、而更要命的是这个袁崇焕竟然像从地下钻出来似的就站立在他的面前!
所以,他利用袁崇焕的被罢职、继任的辽东督师尽撤锦州之防,又抓住了林丹汗西迁以及南朝皇帝的重大失策与失误这一天赐良机,将漠南蒙古的大部分部落收进了自己的菜篮子,他终于可以避开宁锦、绕道喀喇慎三十六家而破口而入了——如今,他虽然破了遵化、破了三屯营,可这个袁崇焕竟然出兵神速、先他之前就在蓟州城又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想起谋划伐明时他在三大贝勒和众臣面前说的那些大话,他感到脸发烧了:虽然打进了长城,却又遇到了劲敌。
进?不成——如果像攻宁远、攻宁锦那样连遭大败,可就不只是一个“辱名”的问题了:一旦被袁崇焕拖在这蓟州城下,势必危矣。而且拖得越久越危险,拖到最后则更惨:我把自己“赌”输了,而且不仅仅是输掉了自己的汗位,恐怕连这点家底也都要全给输光了!
不进则退?也不成——还能退吗?袁崇焕明摆着要把我拖在蓟州城下,而且显然还在等各路的援军,而当南朝几十万援军一齐扑来,我还退得了吗?即使能退,即使也还可以从原路全身而退,可下一步呢?肯定又要被袁崇焕再一次占了先机:我一旦退了兵,南朝那个小皇帝安全了,自然会同意袁崇焕率关宁辽兵反击,到那时候,我还没有退回去呢,他袁崇焕说不定早就抄了我的老窝,占了东京、盛京,并且正在那儿坐等我自投罗网呐!
怎么办?
饶是皇太极身经百战、诡计多端,他极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之后,很快也就想出了对策:避战!
第286章 皇太极潜越蓟州
“避战?”
当左翼四旗、右翼四旗和蒙古参战部落以及汉军的头目们奉命停止进军、并匆匆赶到临时搭建的中军大帐时,一听到大汗说出“避战”这两个字,不约而同地瞪大了双眼,张开了的嘴巴也久久合不拢来。
“是的,避战。我们只能避战,战局变了,形势变了,我们不变不成——”皇太极早就恢复了平静,面对大帐中站立的各部头目,声音不高却十分有力,“要知道,我们打算要踏平的蓟州城,是麻登云驻军的蓟州城。可是现在变了,知道现在驻军蓟州城的是谁吗?告诉你们:是袁崇焕这个蛮子!我曾多次说过:打野战,他不行;可守城呢?他已经让先汗和我先后吃了两次大亏啦。蓟州城兵力如何?眼下虽说还不得而知,但从其众多的旗号分析:至少不薄。这时候我们若强力攻蓟州,一旦重又走了宁远、宁锦的老路,岂不亏哉?”
“大汗,他袁蛮子难道是三头六臂不成?未必常胜不败只赢不输?”阿济格忿忿不平道,“马伸桥他的兵黑了我,我咽不下这口气。正好攻城,借我数万铁骑士气正盛,首陷遵化城、接着又占三屯营,在此一举也能踏平了蓟州城——大汗下令攻城,我第一个上,跟他明刀明枪拼一个他死我活!”
“愚蠢!你阿济格只知道打、只知道拼,就不会动动你的脑子想想战局,想想形势——”皇太极也不恼怒,只骂了一句,便耐心解释道,“我们绕道千里远离盛京孤军作战,打的是速战速决,怕的是被拖被緾被围歼!遇城破城,要的是一个‘破’字,攻而不克,哪敢恋战?你说遵化被我们破了,不错;又说三屯营被我们破了,也不错。可遵化和三屯营是哪个守的,是南朝顺天巡抚王元雅和蓟镇中协总兵官朱国彦。这蓟州呢?我再重复说一遍:是袁崇焕!袁崇焕当然没有三头六臂,也肯定不会常胜不败只赢不输,但他守宁远,打败了先汗,守宁锦,又打败了我,这时候正等着我们攻城,也正算计着什么新招数呢。怎么?你还想他在这蓟州城第三次再打败我们?”
“可是,大汗——我……我……”阿济格本来还想说“我们不成了缩头乌龟”什么的,可“我”了又“我”,到底也没有说明白什么。
“闭上你的嘴,军情紧急,没有什么‘可九’‘可十’了——”皇太极抬手一挥,继续道,“记得先汗曾经说过:‘攻城当观其势,势可下则令兵攻之,否则勿攻。倘攻之不拔而回,反辱名矣。’先汗的话说得很明白,所以,对于已经有了两次失败教训的我们来说,这一次是决不再重蹈覆辙了!何况,这还不只是一个辱不辱名的问题——这次伐明之初,我就说过三条:一是要避实击虚,破口而入、长驱直进、围了北京,动摇其根本;二是要扬我野战之长,击溃南朝各路援军,攻城掠地、断其枝叶、反复砍削,以取我之所需;三是要在野战中消灭袁崇焕的关宁主力、进而除掉此人。能够做到这三条,我大金吞了南朝取而代之,也只是时间早晚而已,又何必眼睛只盯着这小小的蓟州城和袁崇焕呢——把眼睛瞪大点、眼光放远点,盯着蓟州城后面的北京、盯着袁崇焕后面的南朝小皇帝,怎么样?还愁袁崇焕除不掉?还愁这小小的蓟州不是我们的?”
阿济格再不敢出头了,众人也总算弄明白了大汗之所以要“避战”的原由,齐声道:“大汗英明——下一步该如何打?全凭大汗令旨!”
皇太极微微一笑,张嘴又吐出两个字:“绕道!”
“绕道?”众人立刻瞪大了眼睛。
“对,绕道。避战是避败,绕道乃求胜。为避败求胜,我们也只能如此——”皇太极点点头,依旧在笑,“反正我们已经绕了一次,绕过袁崇焕的宁锦、破了他南朝长城诸关隘;现在,我们就再绕他一次,如何?绕过蓟州,绕过袁崇焕,直冲北京找南朝那个小皇帝去——来一个反败为胜,回头设伏再一口吞了前往救驾的袁崇焕!我的这一变局怎么样?有点意思吧。”
“可怎么绕呢?绕得过去吗?”众人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带着各自心里的狐疑十分专注地听大汗的计划。
“拿地图来!”皇太极拍拍手,一边吩咐一边道,“这里有两幅地图,是根据石门驿几个乡绅推荐的猎手、樵夫、牧民们的讲述绘制出来的,又据几个驿卒指认也大致不差,大家来看——”
说话间随从业已将准备好的两幅地图分别展开来——
第一幅地图上,石门驿经过马伸桥通往蓟州城的官道、石门驿和马伸桥南面的阎各庄、马头山、五百户、九百户、靠近蓟州城东南的十百户等处的入山口与出山口,十百户以西的大片洼淀,以及蓟北的山坡势平缓直至天险黄崖岭才接上长城,蓟南的小山和丘陵坡势不仅更加平缓而且又多豁口,中间的谷地虽多小河沟涧却也早已冰冻等等,甚至十百户的山口宽约百丈、谷口宽约八里多等,都已经标得明明白白;
第二幅地图上,蓟州向西去的三河,石门驿经过阎各庄、马头山南下的玉田,三河西去的通州、通州西面的北京和北面的顺义等蓟州周边各地,也都一一清楚地标了出来。
皇太极拿长鞭指着第一幅地图,开始讲他的计划:“袁崇焕的如意算盘是想把我大金铁骑拦在蓟州城下,可是这里的地形并不是我们想象中的天险,相反却能帮着我们绕过蓟州城一一北路:蓟北山地坡势平缓,对没有粮秣辎重的一支精骑来说,有何难哉?何况与我数万大军绕道蓟门边外的艰险地形相比,算不了什么!右翼一部可走此路;中路:蓟南的小山和丘陵就更加不在话下了,右翼大部与我之中军就从五百户、九百户和十百户分路潜越;南路:阎各庄与马头山一路直通山外玉田,没有什么大的障碍,左翼全军即由此路南下出山。都明白了吗?”
众人齐声答道:“明白!”
皇太极将长鞭又移到第二幅地图,接着吩咐道:“大贝勒代善:过蓟州城后即出山、沿官道前行,注意选合适地方扎营,并接应中路;大贝勒莽古尔泰:左翼各部走出丘陵无须争夺玉田小城,寻到官道便直奔三河。可都记住了?”
代善和莽古尔泰立时答道:“记住了!”
皇太极放下长鞭,又问:“还有什么疑问吗?”
“可……可是……”代善迟疑了一阵,这才问道:“那些向导可靠吗?”
“没什么不可靠的一一”皇太极只是冷冷一笑,“向导就是那些猎手、樵夫和牧民,一共四、五十人,他们的家眷也同时请到军中、就跟在我之左右。放心吧,我跟他们都说明白了:如果路带得好,大军顺利到三河,他们的那些老老少少自然能活得好好的;要是出了点滴差错,他们的亲人是伤是残是活是死那可就要两说了一一想想:他们能不甘心带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