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尚政、宋世英两队人马埋伏之后不久,鞑子兵的大队人马也就大摇大摆地过来了,依旧是叽哩哇喇、依旧是嘻嘻哈哈。走在前头的是两个大头目,也在晃头晃脑地说说笑笑。走在最前面的是两队持旗手:一红一白——原来这是镶红旗和正白旗的两队鞑子兵,那两个大头目则分别是贝勒阿济格和多铎。他们是皇太极派出来在前面探路的,因为破口顺利,二人都立了大功,在攻占遵化和三屯营后又大大地捞了一把,所以趾高气扬得意非常很有些不可一世的模样。
就在他们走进谢、宋两队人马的埋伏地点时,只听得林子里一声呼哨,紧接着便见谢、宋二将一马当先,一北一南几百人马冲了出来,拦腰就把鞑子兵的队伍截断了。鞑子骑兵一下子被搞蒙了,立刻就乱了套。
混战中,宋世英枪刺一跟在正白旗后的一蒙古酋长;而镶红旗的贝勒阿济格在和谢尚政对阵时,要不是身边的萨木哈图眼疾手快拿长枪架开了谢尚政那把大刀,他差一点就被谢尚政砍掉了脑袋——萨木哈图就是鞑子兵进攻遵化时第一个爬上城墙的那个正白旗士卒,如今已是一名备御了。可是,尽管他和他的弟兄们打起仗来还是那么勇猛,但在对阵谢、宋二将所带的关宁铁军时,他们就有一种气势远不如对方的感觉,打得吃力又讨不到一点的好。
瞧瞧这一次被伏击吧,萨木哈图开始也蒙了,虽然很快就清醒了过来,可队伍已经乱了套,他和身边的几名正白旗士卒也都身不由己地被挤到了镶红旗的队伍里。队伍乱了,指挥乱了,一切都乱了——直到他被挤到了贝勒阿济格的身边,直到他救了阿济格的一命,又直到鞑子兵被打散,直到他保护着阿济格一路逃回了鞑子兵大营,他再也没有破口以来的那种自信那种神气了……
鞑子兵叽哩哇喇的话,宋世英既听得懂也能说,他看着鞑子兵惶恐逃窜的狼狈样,笑着对谢尚政道:“谢大哥,阿济格这一次逃过了你这一刀,算他命大。到了下一次,可别让这王八羔子再逃掉了!”
谢尚政哈哈笑起来:“下一次?老宋,你放心,下一次我先把他身边的几个护身砍没了,留他一个让他也尝尝猫捉老鼠的滋味,好不好?”
宋世英又笑道:“谢大哥,何止阿济格这一只小老鼠啊,还有皇太极这只老老鼠和他手下一大群大老鼠、小老鼠、老鼠崽子呢——不过也正好,我关宁铁军就这样边守边打、坚持到大帅所说的第三阶段,就与各路援军一道大玩特玩这猫捉老鼠的把戏了。说不定由此而一举复辽,又何足道哉!是不是?”
谢尚政笑声朗朗:“说得好,老宋。我们都等着那一天早点到来呢,也好好出出我们胸中的这些恶气!招呼弟兄们走吧——该回营喝庆功酒喽……”
马伸桥伏击鞑子兵的消息立刻传遍了蓟州全城,军声大振、士气高昂——驻守在这时的九千关宁铁军和一万保定兵人人欢呼雀跃个个摩拳擦掌,他们决心像谢尚政和宋世英那样在与鞑子兵的拼战中立大功、当英雄。
“终于要来了——”听完谢尚政和宋世英的讲述,袁崇焕脸上那种原本无奈的神色一扫而光。
“是的,大人。马伸桥离蓟州只有二十里路,鞑子兵前锋既到彼处,皇太极大队一定就在其后——”程本直接道,“本直而且以为,鞑子大军明日必至。大人说过背城一战,该早作安排了。”
“程书吏说的是。大帅,速作决断吧。弟兄们顶风冒雪千里赴援,个个都憋着一口气——”祖大寿紧紧握着拳头:“他们都要为赵总兵和战死在遵化城下的弟兄们报仇,为遵化城、三屯营的官兵和父老兄弟姐妹们报仇!”
“大帅,下令吧!”何可纲也急不可耐道:“弟兄们摩拳擦掌要活捉狗日的皇太极呢!”
“请大帅下令!”曹鸣雷上前请命道:“我保定一万将士也要和关宁弟兄们一道拼战彊场,也要像像谢将军宋将军一样杀敌立功!”
“请大帅下令!”麻登云也趋步上前,“我西协一万多将士听凭大帅调遣,勇往直前,一雪中协各关隘被破之耻!”
“请大帅下令!”谢尚政和宋世英一齐道。
“请大帅下令!”副将刘永昌和几位参将游击也都请战道。
“好——”袁崇焕右手猛地一挥:“传本督师令:总兵祖大寿督令所部五千兵马、副将何可纲督令所部四千兵马、总兵曹鸣雷督令所部五千兵马,随时听令城外列营,迎战皇太极;蓟镇西协总兵麻登云所部一万兵马留守蓟州;今夜诸镇将与本督师宿蓟城东楼以待将令。”
“遵命!”
“有必要再重复一遍本督师说过的两句话:一是不能等待观望、畏缩不前,要打有准备有把握的仗;二是决不冒险轻进、浪掷一战,不可白白送死作无谓牺牲。再说具体点:打,就要打得猛、打得狠、勇往直前压倒和打垮敌人;守,就要守得住、守得牢、坚如磐石消灭敌人保护自己。消灭敌人保护自己——再问各位: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将士拼战疆场,马革裹尸,誓死如归,正是我等男儿本色和大丈夫气慨!本督师前日曾上疏皇上说:‘力为奋截,必不令敌越蓟西一步。’弟兄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等忠心保国报效朝廷的时候到了,在蓟州死死拖住緾信皇太极,杀一个他死我活,轰轰烈烈也算我等不枉在这世上走了一遭!”
“是!”
第285章 狭路相逢
狼狈逃窜回到鞑子兵大营的阿济格和多铎低着头站在皇太极面前——他们一面暗自庆幸自己只是挨了训斥、却没有受到处罚,另一面则明显感到了大汗因为马伸桥失利所表现出来的恐惧,这是破口以来从没有见到过的事。
明亮的烛光下,还没等阿济格和多铎把马伸桥失利的来龙去脉报告完,皇太极的脸色立刻显得更苍白了,问话的声音更是十分低沉,甚至还有点哆嗦:“对手领兵大将是谁?”
“不知道。”
“是明军的哪一路援军?”
“不……不知道。”
“总该有旗号吧?”
“没看着。”
“他们说话的口音?”
“没注意……”
“连对手讲话的口音也听不出来啦?萨尔浒、沈辽、广宁这三场大战,你们都白打了?南朝先后参战的那些辽兵、川兵、湖广兵、两广兵、河南兵、陕西兵、江淅兵、山东兵等等,你们……你们竟窝囊得连一个也听不出来?”
“大汗,树林里一下子窜出了那么多,眨眼间就把我们截成了好几断,五百多人当时全都蒙了,哪还顾得着分辨什么口音哪……哎,想起来啦——好象……好象听到有几个辽人的口音……还……还骂我们……也说我们的女真话……”
“啊!难道是……袁……袁崇焕的关宁辽兵?”
“也不知道。”
“蠢才!一问五不知,那你们打的这是什么仗?嗯!”
“大汗……”
“没用的东西,都下去吧!”
阿济格和多铎连忙后退,待他们退到门口刚要转身出门时,便听到大汗那长长的叹气声,接着又是让他们在战场上听着也胆寒的那句话:“唉——难道……难道真的是……袁……袁崇焕的关宁辽兵?”
皇太极呆呆坐在大帐里,思前想后,总感到有点心神不宁:如果阿济格多铎在马伸桥遭遇的真是袁崇焕的关宁辽兵,这是他没能料到的。在他的计划里,是他的铁骑势如破竹一路打到北京城下,回头再从容设伏、寻机一举歼灭前往北京勤王救驾的袁崇焕的关宁辽兵,至于其他什么援兵,他还没有将他们看在眼里。然而,袁崇焕如此神速,他就不得不小心行事了……
可是,袁崇焕勤王救驾就有这么快?皇太极在心底又不愿意相信:赵率教援遵虽快,是他那几千兵马轻骑简从。可袁崇焕呢?他是大帅呀,何况要调遣一支兵马甚众的援军,一时之间,并非一件容易的事。还有,一支步骑混编的援军,行进速度又如何与单一的骑兵队伍相比呢?
想到这里,皇太极又不像刚才那样担心了。当大贝勒代善进帐向他请示下一步如何行动时,他已经从开始的恐惧以及后来的心神不宁的状态中走了出来,甚至变得更加沉着更加刚毅更加果敢:“夜半子时集结,左翼大贝勒莽古尔泰为前锋,进军蓟州城!”
丑正时分,前锋就有好消息传到中军:石门驿已破,杀了带头守寨的驿丞,抓了几个驿卒,现正在屠寨。
皇太极边看地图边拍手,叫好道:“粮草补给又不愁了——前面二十里就是马伸桥,再往前就到了蓟州城了。好,好哇!我很快就要看到又一个遵化城、又一个三屯营。这蓟州城,必定就是我八旗铁骑破口以来的第三个战利品了——传令:两个时辰之内我要听到拿下马伸桥的好消息!”
传令兵应声刚走,左翼大贝勒莽古尔泰又派人送了一个被抓的蓟州生员过来:“这生员自称五天前来石门驿瞧亲戚,大贝勒请大汗示下:不知可用否?”
当然有用——皇太极当下便让人带那生员过来,问其蓟州驻军等诸多情形。
那生员虽然怕得直发抖,可倒也十分合作、有问必答,只是不知驻军详情,便以所见城头大旗上写着的“麻”字告之。
“你不用怕,我不会杀你——”皇太极看了看眼前这位发抖不止的生员,笑了笑,随即又问,“‘麻’?麻是谁?”
“就是麻登云,他是蓟镇西协的总兵官。”那生员又如实回答。
“好,你可以回去了。不过——”皇太极由此明白马伸桥一战原来还是蓟镇的兵,他的劲敌袁崇焕顶多还在来援的路上呢,便放心多了,“我要你带一封信给蓟州城里的官员、百姓以及曹总兵,你能带到吗?”
“能,小人一定带到。”
“带到就好。不过,想耍什么花招的话……哦——相信我们很快就会在蓟州城里再见面的。知道我的意思吗?”
“知道,知道。小人不敢误大……大人的事……”
“好,不误此信那你就什么事也没有了。”皇太极立刻吩咐随行文馆章京写了一封“晓谕驻城道员、军官及庶民降”的信交给那生员,接着又唤来传令兵:“速带此生员去见左翼大贝勒,告诉他:拿下马伸桥后,立刻派兵护送此生员到蓟州,要看着他进城,明白吗?”
十三日侵晨,大军刚出石门驿不远,一队侦骑从南面急促向皇太极的中军奔驰而来,最前的一骑后面还捆着一个人——他们来到皇太极马前,为首的一个小头目禀报道:“大汗,我们是派往石门驿南的一队侦骑,回程接近石门驿时与明军一组五人哨探遭遇,四人逃走,一人被捉,请大汗示下:如何发落。”
皇太极骗腿下马,围着明军那个哨探转了几圈,又盯着他看了一阵,这才突然发问:“你是从哪儿来的?”
“哪儿来?当然是从蓟州来的了。”
“听口音家在永平?”
“是啊,永平府抚宁县。”
“主将是谁?”
“刘……刘将军。”那哨探一愣神,脱口而出。
“哪个刘将军?”皇太极紧跟着又追问。
“前屯副将刘永昌啊。”那哨探也没迟疑。
皇太极没有再继续追问什么,只感到心里又是一阵紧张。不过,他很快就又想通了:这一定是跟在赵率教后面前来作其后应的山海关援军了,袁崇焕的督师衙门在宁远,赵率教已被围歼,这一部看来也只能改作袁崇焕的前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