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显然，所谓“坚壁清野”的处方并不灵验。
而“在辽事的处置上”真正“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的，应该是袁崇焕在其《为商定恢复之谋等事疏》中提出的复辽新构想——“在辽南立足，并由此打开复辽的突破口、而成东江、辽南、辽西‘并举’之势”。
同样很显然，在袁崇焕的这个新构想中，雄踞辽西走廊咽喉上的宁远城以及宁锦防线仍然有其不可估量的重要作用。
第363章 大功不抵过，过亦不损功（六）
关于袁崇焕，又有草根如是说第二章袁崇焕其人其事简论（之三）
三大功不抵过，过亦不损功——谈谈袁崇焕的功与过、是和非
四七载抗金三次大战，功不可没，袁崇焕求死不求生(一)
在谈到袁崇焕七载抗金（天启二年二月——崇祯三年八月，减去袁罢职及入狱近二年的时间）的实践的时候，除其筑城、练兵、屯田、部署并组建宁远与宁锦防线等等之外，应该大书特书的就是宁远之战、宁锦之战和广渠门之战这三大战了。
而从贯穿在这三大战之中的在宁远之战中的主守、到宁锦之战中的尝试背城大战、再到广渠门之战中的背城大战，我们更是可以看到袁崇焕在其正确的战略战术思想指导下的那种大无畏的英雄气慨、杰出的指挥才能、以及“知其不可而为”的牺牲精神。
一，宁远大战——
天启五年十月，孙承宗罢职，代之经略辽东的叫高第。
高第刚上任，便大反孙承宗的督辽方略：“谓关外必不可守，令尽撤锦、右诸城守具，移其将士于关内”【92】。他的理由很特别也很荒唐：“臣素讲太乙理数，今年太乙神在凭城，负险多用枪炮摧打，奴自败去。太岁神在东北，我若出兵迫敌，是我犯太岁，能取胜乎？臣向奉敕谕，先要以保守关门为根本。”【93】
保守关门、弃守关外——这不是又一个王在晋吗？
袁崇焕坚决反对，上书高第【94】：
兵法有进无退，（锦州、右屯、大凌河）三城既安设兵将，藏卸粮料，部署厅官，安有不守而撤之？万万无是理。脱一动移，示敌以弱，非但东奴，即西虏亦轻中国。前柳河之失，皆缘若辈贪功，自为送死。乃因此而撤城堡、动居民，锦、右动摇，则宁、前震惊，关门失障。非本道之所敢任者矣。
必如阁部言，让之又让，至于无可让而止……三城屹立，死守不移，且守且前，恢复可必。若听逃将、懦将之做法，以为哨探之地，此则柳河之故智，成则曰袭虏，不成则曰巡河。天下人可欺，此心终是欺不得。
可是，高第不仅不听，“且欲并撤宁、前二城。崇焕曰：‘我宁前道也，官此，当死此，我必不去’”【95】——面对袁崇焕理直气壮坚守宁远并与宁远相始终的决绝态度。高第无可奈何，但依然一意孤行，“乃撤锦州、右屯、大小凌河及松山、杏山、塔山守具，尽驱屯兵入关，委弃米粟十余万。而死亡载途，哭声震野，民怨而军益不振。”【96】
努尔哈赤得悉明辽东经略易人的消息之后，认为有机可乘，于明天启六年正月十七率军西渡辽河，妄图一举夺取宁远，进而取全辽，进关门【97】。
此时，关内、关外、明廷上下一片惊恐——宁远城内，“初，虏势张甚，人心惶骇欲遁”【98】；山海关诸将皆震恐，“经略（高）第、总兵（杨）麒，并拥兵关上，不救”；而“中朝闻警，兵部尚书王永光大集廷臣议战守，无善策。中外谓宁远必不守。”【99】
面对强敌压境，袁崇焕却镇定自若，决心与一万多孤军一道坚守孤城：集合全体将士誓师，“刺血为书，激以忠义，为之下拜，将士咸请效死。”【100】激发起全体将士的爱国热忱和守土守城的决心。
在组织宁远城内外民众坚壁清野、后勤以及运输的同时，袁崇焕对城防、外援、除奸、纪律等作出了严密布置【101】：
奴酋入犯，本道与总兵满桂、同知程维模往扎宁远，为死守计。城内以广武营步卒守之，更撤中左所都司陈兆兰带领步兵，与都司徐敷奏凭城为守。总兵标下内丁城上及四门为援，本道督内丁专一城内搜拿奸细。其传宣督阵，则中军孙绍祖、何可纲、霍一厚、李国辅、黄惟正、彭簪古等是也。修武营参将祖大寿领营内健丁，出兴冰瓦窑冲为援。前锋既撤，王承胤、肖升、左副将不许西入，领其辖下之兵，缘红罗山一带堡在贼后。副将朱梅、游击马爌、邓茂林，各简其健卒，与祖参将合迎，为宁远外援。其各小堡，俱归并于觉华、宁远……中右所在宁远之后，稍缓，该将刘永昌与尤岱自愿为死守……总兵赵率教自应以步卒守其信地，为宁远之后劲……总之，今日以宁远为前锋，宁远一固，则奴必不敢舍坚城而西。宁远不守，诸城堡如中右、中后，未必能存。又当集关内之力援前屯。然事变不可知，且奴之蓄锐三年，其图我必深。万一不测，本道定与此城为存亡……结连一处，彼此同心，死中求生，必生无死。但恐贤愚不一，除临阵退缩，本道法所得及，径于军前诛之；其法所不及，恳上台必正之法。若溃而入前屯，赵总兵以贼论，执而杀之。放一贼过前屯，亦总兵趆经教之罪。总兵杨麒固守关门，即放一逃兵入关，亦杨麒之罪。
在袁崇焕的精心组织和指挥下，作好了准备的宁远城“人心始固”【102】，进而同仇敌忾、众志成城。
天启六年正月二十三日，十三万后金兵围宁远。努尔哈赤先遣人招降：“汝等此城，吾以兵二十万来攻，破之必矣。城内官若降，吾将贵重之，加豢养焉。”袁崇焕回答则斩钉截铁：“宁各守其地以死，讵肯降耶？”【103】
此后三日，后金兵猛烈进攻，“戴楯穴城，矢石不能退。崇焕令闽卒罗立发西洋巨炮，伤城外军。”【104】后金兵又拼死在一处掘城、终于挖开了一个缺口而“城垣圮丈许”。在后金兵就要破城的危急关头，袁崇焕身先士卒，辇石塞缺口，身被再创，部将劝之，则厉声道：“区区宁远，中国存亡系之。宁远不守，则数年之后，父母兄弟皆左袵矣。偷息以生，复何乐也！”随即“自裂战袍，裹左臂伤处，战益力”。于是，“将卒愤厉，奋争先，相翼蔽，城复合”【105】当后金兵又改为躲在城墙角下挖城时，袁崇焕便令将士“捆柴浇油，并搀火导，用铁绳系下烧（敌）”；二更天时，又选勇士持火具，由城上系下，出敌不意将“敌战车尽行烧毁”“贼风稍挫”【106】——凡三日，三攻三却，以至于“不能克而退。”而后，“上命吴纳格率所部八旗蒙古，更交加满兵八百，往取觉华岛。遂败其兵，尽斩之。焚其船二千余，并所积粮刍高与屋等千余所。乃还。”【107】
宁远之战，以明胜、后金败而告结束，史称“宁远大捷”，这是明与后金双方都已认可的。而其最重要的意义还在于，它第一次打破了后金八旗劲旅不可战胜的神话——
《清太祖实录》载：“上自二十五岁走后以来，征讨诸处，战无不捷，攻无不克，惟宁远一城不下，不怿而归。”【108】清修《明史》也道：“大清举兵，所向无不摧破，诸将罔敢议战守。议战守，自崇焕始。”【109】
宁远大捷的消息传到京师，明廷上下顿时振奋不已，大有扬眉吐气之感——兵部尚书王永光愁眉顿展：“辽左发难，各城望风奔溃，八年来，贼始一挫，乃知中国有人矣！”；大学士顾秉谦不胜感慨：“奴贼自抚顺发难，于今九年。彼大入大利，小入小利。辽沈、广宁相继陷失，而我兵非望鹿奔北，则闻风先逃，曾不能以一矢相加……而宁远捷音至矣。是役也，遏十余万之强虏，振八九年之积颓，四夷共凛天威，九塞咸称庙算。”天启皇帝朱由校更是喜不自禁：“此七、八年来所绝无。深足为封疆吐气。”【110】
然而，对于袁崇焕的宁远大捷，反袁派却持不同的意见，他们认为：宁远之战是明军大败，因为明军斩敌首级200，而觉华岛军民被杀上万，粮草也被烧掉了；袁崇焕不是功臣是罪人，因为他在战前不将觉华岛上的军民与粮草撤到宁远城内，而战时又不救觉华。
这中间牵涉到了几个问题。
一是宁远之战中后金兵的伤亡数目？
先看当时蓟辽督师王之臣查报：“二十三日，杀贼数十人”；“二十四日，火球、火把争乱发下，穴城之人始毙，城下贼尸堆积”；“次日，贼死伤视前日更多，俱抢尸于西门外各砖窑，拆民房烧之，黄烟蔽野。是夜，且割得首级如昨”；“二十六日，贼率众攻觉华，兵将俱死以殉。粮料八万二千余及营房、民舍俱被焚。”“计上首虏至二百六十有九”。【111】
另有当时两位大臣徐光启和瞿式耜的说法：是役也，“奴贼糜烂失亡者（或歼贼）实计一万七千余人。”【112】
《明熹宗实录》卷六十八：主事陈祖苞塘报“宁远城中用红夷大炮及一应火器诸物奋勇焚击前后伤虏数千内有头目数人酋子一人”【113】
再看后金记录，《清太祖实录》卷十：“计二日，伤我游击二人，备御官二人，兵五百人。”【114】
网友dryriver先生在其《关于斩首数与杀敌数的辩证分析》一文中道：
冷兵器时代，一般而言，斩首数远小于杀敌数，而杀敌数又小于敌死伤数。因为两军交战，如非比较彻底的歼灭战，失败一方也很少将尸体留给对手，骑兵较多的游牧民族尤其如此，如女真、满洲都有抢回本方将士尸体而获得财物或军功奖励的规定。
由此来看斩首数二百六十九之说，奴贼糜烂失亡者一万七千之说，伤虏数千之说，伤五百之说——说法虽然不一，但也可看出一些端倪：后金在宁远之战中的伤亡数即使没有一万七千之多，但也决不会是后金一方所说的五百。
对照王之臣的查报，是否可以得出如下结论：斩首数二百六十九只是明军斩获爬上宁远城墙上的敌兵数，而死于红夷大炮与各种火炮、铳、火球、火把之下的敌兵数目，则无法查计，因为敌兵“俱抢尸于西门外各砖窑，拆民房烧之”，估计不少，这从焚尸而致“黄烟蔽野”就能看出来了。
至于宁远之战究竟是胜是败，恐怕也不是只能由敌我双方的斩首数所可以决定的——对攻守来说，“守者以全城为上，援者以退敌为功，俘馘或斩级皆所不计”【115】，对耶？错耶？我以为这是对的，各位呢？
尤其是明方在当时处于战略防御的大前提下，袁崇焕守住了宁远更有其重大的意义：宁远防线经受住了考验；明军第一次打败了屡战屡胜的努尔哈赤；军心民心得以大振；为进一步恢复失地打下了基础——这些，应该不能忽视。
二是觉华水师的管辖权属于宁前道还是直属于辽东经略？
这个问题在网友商羊舞先生《关于觉华水师的管辖权的小考》一文中已经有明确的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