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前具疏请屯，皇上郑重其事，特令从容酌议。而督师王之臣疏请斟酌，虑屯田之妨民也。诚膺服明旨，又感同事之忠告，夙夜只慎反复思维。便兵妨民，岂敢言此？而不知边方非腹里比，辽东又非他边比，止有卫所之官舍国余耳。嫡子为官，庶子为令，正子为军，次子为余，非若腹里里甲而漏户也。又非若山陕边郡县之边军民错处也，故其地尽属军屯也。国初择腴以饷军，军恋而世其业，承平以来，以文制武，边人喜言民，而余丁不复知其长即正军，余丁其身即正军之储也。绶缕愈快其志，即正军亦置其身贾贩中。军失是以无兵，屯失是以无饷，而调募转输遂流毒于天下矣。
请先言不屯之害。今日全辽兵食所仰藉者，天津之截漕耳。国蓄外分，京瘐日罄，一不便。海运招商，派洒那移，交卸多费，致北直、山东民为之疲累，二不便。米入海运，船户客官，沿海为奸，究添水和沙，苫盖失法。该管道厅，岂不加意？而粮料数十万，安能数百里，断非一手一足之力。米烂不堪炊，料绝不可饲。水兵贱卖之酿酒之家，而另市其值者，本色有名而无实矣，兵又以折色而兼本色之用，三不便。辽地新复，土无所出，而以数十万之坐食。故食价日贵，兵与官余交受其窘。且转贩而夺蓟门之食，蓟且以辽窘。四不便。今调募到者俱游手也，不以屯驰之，而久居世业，倏忽逃亡，日后更能为调募乎？五不便。兵不屯，则着身无所顾，乏恒产安能保其必有之恒心？故前此见贼辄逃者，此皆乌合无家之众也。六不便。兵每月二两，为饷岂不厚？但不屯，无粟以家畜，食物不丰之处百货难道，诸物常贵。银二两，不得如平时他处数钱之用，兵以自给不敷而逃之。七不便。
请更端而言屯之用。计伍开屯，计屯核伍，而虚冒之法不得行。便一。兵以屯为业，可生而亦可世，久之化客兵为土著，而免征调之骚扰。便二。屯则人皆作饬，而游手之辈不汰自清，屯之即为简。便三。比伍而耕，同作同止，技击驰射，伍之相习，耕之即所以练之。便四．屯则有草有粮，而人马不饥困，兵且得剩其前朝月饷，修整庐舍，鲜人怒马，为一镇富强。便五。屯之久而军有余积，且可渐减折乾月米以省饷。便六。城堡关道，有浍有沟，有封有比，木种根高下，纵横联络，胡骑不得长驱。便七。
职考祖宗制度，往时九边各省无不屯之军，兵寓于田，故不征调而有兵，不转输而有饷……若锦、宁一带，明春且通，营布散以耕，俟城堡已完，井牧可耕，又如宁前法。自此而广宁、河东，一城一堡，循渐以进，我不劳而虞日促。由此行之不变，奴子不除，必为我擒矣。足食足兵，要边制胜，无有过于此者。
庶屯、战、守三事，随变而应，如环无端。皇上勿谓职仅办农也，屯政故剿杀无敌之方略也。
袁崇焕在辽东推行屯田，遇到的阻力也不小。代高第经略辽东的王之臣就是反对屯田的代表，他上疏称屯田妨民。针对这种屯田妨民论，袁崇焕写了上述奏折陈述“屯辽地”的意义。
在疏文中，袁崇焕指出了在辽东推行屯田的特殊性、以及军屯制度被破坏之后的严重性，并且强调“军失是以无兵，屯失是以无饷，而调募转输，遂流毒于天下矣”对守辽复辽的危害。在此基础上，袁崇焕又极言在辽东的不屯之害有七“不便”，而开屯之利则“便”有七，一反一正讲出了辽东军屯制度被破坏之后造成“军失无兵”“屯失无饷”的后果及其解决办法。
显然，坚持在辽东屯田，不仅是解决国家财政困难、转输困难的要求，也是加强辽东边防的要求；不仅事关守辽的眼前利益，也关乎到过渡到将来复辽的利益；不仅涉及辽东驻军的“军食”，也涉及辽东百姓的“生计”；不仅是单纯兵源的问题，也是提高军队战斗力的问题。
所以，袁崇焕强调：“兵寓于田，故不征调而有兵，不转输而有饷。”“足食足兵，要边制胜，无有过于此者。”
所以，才有袁崇焕对皇上对朝廷理直气壮的说词：“皇上勿谓职仅办农也，屯政故剿杀无敌之方略也。”
其六（天启七年四月）【46】：
慨自河西失陷，缩守关门，无论失地示弱，即关门亦控扼山溪耳，何能屯养十三万兵马？虽进而宁前四城，金汤长二百里，但北负山，南负海狭不三、四十里，屯兵六万、马三万，商民数十万于中，地隘人稠，犹之屯十万兵于山海也。地不广则无以为耕，资生少具一靠于内地。供给贫瘠而士马不强，且人畜杂处，灾疹易生。故筑锦州、中左、大凌三城，而拓地一百七十里之不可以已也。自中左所以东渐宽，锦州、大凌南北而东西相方，四城完固，屯兵民于中，且耕且练，贼来我坐而胜，贼不来彼坐而囤。此三城之必筑者也。
业已移兵民于三城之间，广开屯种，倘城不完而贼至，不得不撤回兵民，共保宁、前，则一年屯种，恐以委敌。人失食而愈贫，年窘一年，宁、前必不可守。是三城之完不完，天下之安危系之。此三城不得不筑，筑而立刻当完者也。
从天启六年冬开始，袁崇焕又遣将大力修缮加固锦州、中左、大凌诸城，同时“屯兵民于中，且耕且练”。而由此，明朝国防前线才又一次恢复到距山海关四百里之外的锦州一线了。
天启七年正月，明廷召王之臣还，随之罢经略不设，以关内外尽属袁崇焕。这使得袁崇焕又有了锐意恢复的空间，利用与皇太极“议和”换取的时间，辽东屯田的规模也得以更加扩大了。
其七（天启七年五月）【47】：
职非才，而当封疆之重寄。盖经五、六转而残破之局，天下即未必有知，而边人所共怜也。女直满万，不可敌，今且十余万矣。往合九边之兵力战之而不足也。故益之，川、浙、湖、广、淮无不调，无不败。致不肖探究于得失之故，知疲困之景象，兵必不可再调，即调亦未必有济。故复辽地，而聚辽人为守，先以己之百口为质，故辽之流移于内者，悉以家口归来。远求难致之兵，何如近收回乡之众？此不肖聚兵之计也。
本色仰给漕买或续，今年三月无粮，照诸区即有银而无所市，故不得不议屯以为食。但地不广何以为屯？不筑城何以为聚？则一筑一屯，夷之所最忌，而无容我下手也。故有今日之兵。然不战而何以请买战马？请增硝黄器械？不肖知天下缓，而此急已。况边臣自苦，因分随缘不虞滔天之虏过河及锦。夫筑锦、凌二城，秋而毕力，收稼归我城，坐以待虏。
这是袁崇焕又一次阐述“以辽人守辽土，以辽土养辽人”的道理，其重点依然放在“兵源”和“军食”上面。
面对往日客兵之“无不调，无不败”、转输“疲困之景象”，面对“今年三月无粮，照诸区即有银而无所市”严酷的现实，袁崇焕再一次讲到屯田的重要：“不得不议屯以为食”，并且由此进一步提出了从宁远向锦州延伸而筑城与扩大屯田的要求。
袁崇焕立论的基础，也依然是守辽与复辽，仅此一点，也可见他于“辽事”之远见卓识了。
可惜，宁锦大战后，指挥宁锦军民打败后金兵、取得抗金又一次胜利的袁崇焕被阉党诬奏而被迫罢职还乡。
紧接着，便是辽东屯政的被破坏：先是蓟辽总督阎鸣泰以所谓“屯田启衅”为由，罢赵率教；随后又是去而复返的辽东经略王之臣以所谓辽东“屯政久坏”为由，先改军屯为民屯，不久又撤锦州城防而令驻军退回宁远；又不久，锦州、杏山诸城即为后金兵所毁坏。
崇祯元年，袁崇焕复出。
辽东军屯随之恢复，与此同时，袁崇焕又通过兵部尚书王洽奏准崇祯皇帝，在“辽左、永平、天津、登、莱沿海荒地……乞敕诸道监司，遵先朝七分防操、三分屯垦之制”【48】，实心力行屯田，辽东更大规模的屯田就这样又开始了。其效果也非常显著：军事上，宁锦一带壁垒森严，就在崇祯二年三月，后金兵渡河西犯，关宁铁军出击，一举击退之，“驱敌复土，神京晏如。”【49】；经济上，这一年辽东军费不仅未增，反倒持续性往年减少了一百二十万，崇祯皇帝也曾为此传旨嘉奖。【50】
可惜，又要说可惜了——正当袁崇焕全力经营、锐意恢复、很快就要有所突破时，崇祯二年十二月，袁崇焕被逮捕入狱、次年八月被“磔”于市。“自崇焕死，边事益无人，明亡征决矣。”【51】
——未完待续——
第360章 大功不抵过，过亦不损功（三）
关于袁崇焕，又有草根如是说第二章袁崇焕其人其事简论（之三）
三大功不抵过，过亦不损功——谈谈袁崇焕的功与过、是和非
二主守而后战的新战略——袁崇焕在抗金指导思想上的重大建树（二）
三，守为正著，战为奇著，和为旁著
袁崇焕“主守而后战”战略的又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就是“守为正著，战为奇著，和为旁著”的策略原则。这在天启七年五月给天启皇帝的奏折以及在崇祯元年七月给崇祯皇帝的奏折中，袁崇焕都特别提到过，而且也得到了前后两任皇帝的充分信任和高度评价。
在天启七年五月的奏折中，袁崇焕在强调“据险以守、以固人心”以及辽事的两大顽症“征调生乱”和“转输千窘”之后，正式提出了他考虑已久的关于对付东虏的策略原则【52】：
……奴乘屡胜之势，而我当披靡之余，不据险以守，无以固人心。臣四、五年间，从提督、抚、镇诸臣后，细心参订，可幸无败。去春宁远一捷，仰徼皇上神威，孤注获胜，遂以节钺加臣。臣念海宇十年，疲于东役，征调生乱，转输告窘，不得已而用一简静精密之法。如曰守为正著，战为奇著，和为旁著，以实不以虚，以渐不以骤……险设而事备，以六万守四城，奴即百万，何敢飞越？从此且耕、且筑、且前，夷来我坐而胜，夷不来彼坐而困。前后四年，便可制胜。
天启皇帝御批是【53】：
见可知难，军之善政。该抚所陈战守之局，具见持重万全，凿凿中窾。
在崇祯元年七月的奏折中，袁崇焕又一次强调了这一策略原则【54】：
计辽事十年矣，征调乎复孤人子而寡人妻，转输于郡国，枯民膏而竭民体。……奴不过狡寇，诸子不过慓寇，无能为者。因中国无人，成不纠敖。然得辽土而不肯据，得辽人而不得用，其后已见矣。
臣昔年抗天下之议，而言关外未有失也，即恢复之计，亦不外前之以辽人守辽土，不必更为征调以疲九边；以辽土养辽人，不必尽赖转输以罄四海；以守为正著，战为奇著，款为旁著。而又一说之相因：不战何守？不战不守而又何款？法在渐不在骤，在实不在虚。……
崇祯皇帝的御批是【55】：
嘉其忠劳久著，战守机宜悉听便宜从事……
“守为正著，战为奇著，和为旁著”这个对辽东行之有效的策略原则，是袁崇焕在抗击后金斗争中，从辽东形势的变化、敌我双方力量对比等实际情况出发，不断总结经验教训而确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