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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存在的源头有两个:一是金文馆章京范文程向皇太极“进密策,纵反间”【8】,皇太极在广渠门败于袁崇焕后,退兵南海子,“获明太监二人,令副将高鸿中、参将鲍承先、宁完我、巴克什达海监守之。至是还兵,高鸿中、鲍承先遵上所授密计,坐近二太监,故作耳语云:‘今日撤兵,乃上计也。顷见上单骑向敌,敌有二人来见上,语良久乃去。意袁巡抚有密约,此事可立就矣。’时杨太监者,佯卧窃听,悉记其言。”【9】第二天,皇太极故意将杨太监放归。杨太监进宫后详细报告此事,崇祯皇帝中计而逮袁崇焕。

关于皇太极设间杀袁崇焕之事最终大白于天下的,大多都认为始自《明史•袁崇焕传》。但因为《明史》乃清朝官修,据此又有人说袁崇焕案“在崇祯朝本来是定案,但清乾隆时期却发生了变故。乾隆钦定的《明史》里突然多出了‘反间计’的记载,于是‘袁崇焕案’便又有了新的解读。”

然而,这种说法站得住脚吗?请看杨宝霖先生在《袁崇焕杂考》中的记载:

以我所知,说清人设间杀袁崇焕的第一人,是广东人屈大均(当然最早记载此事的,是修清《太宗实录》的清代史臣或作《范文程传》的张宸,但《太宗实录》或《范文程传》非一般人所能见,故不论列)。屈大均《再吊袁督师》诗说:

劳臣遭反间,蠢尔善愚人。马喋三韩血,旗扬九塞尘。丸泥难守险,集羽意摧轮。一自钃镂赐,无人更致身。(《翁山诗外》卷七《再吊袁督师》五首之一)

屈大均另有一首《吊袁督师》诗,汪宗衍先生大作《屈翁山年谱》中记载大均作于顺治十五年(公元1658)《东出榆关(略)吊袁督师废垒》之时,这组诗既称“再吊”,当作于《吊袁督师》后不久。比《明史》的成书早八十一年。

其次,是黄宗羲。黄宗羲在《大学士机山钱公神道碑铭》中详细记载范文程献反间计的详细情况。黄宗羲在这个神道碑铭里说:“辛未岁。余至新安,公(霖按:指墓主钱龙锡)之孙柏龄以碑铭见属,余不辞而为之。”辛未,即康熙三十年(公元1691年)。黄宗羲说出清人设间事,比《明史》成书早四十八年。【10】

可见,对于皇太极的“反间计”,屈大均之所知、黄宗羲之所记比《明史》成书或早八十一年、或早四十八年,而且“最早记载此事的”,还“是修清《太宗实录》的清代史臣或作《范文程传》的张宸”。仅以此说,便已知道所谓“乾隆钦定的《明史》里突然多出了‘反间计’的记载”显然是大有谬误的。

否认皇太极设间的说法并没有因此而消失:也有人言之凿凿地说“崇祯给袁大人定了许多罪,但就是没有‘通敌’‘谋叛’”,又有人说这个“反间计”纯粹是编造的、虚构的,还有人甚至提出了“后金又有什么必要搞那个‘蒋干盗书’式的反间计呢?”,以此否定皇太极设间的存在。

许多历史事件的客观存在,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上述所谓明廷是否宣布袁崇焕“通敌”“谋叛”、清廷是否编造虚构“反间计”以及皇太极设间的必要与否,过去、现在、恐怕以至于将来的人们也可能继续见仁见智众说纷纭。只是因为这并不是本文要讨论的,所以在这方面就不再多费笔墨了。

但即使撇开这些有争议的话题,还要注意到的是:京城里越来越多而且是甚嚣尘上的传言,其来源也五花八门,不乏敌我双方及各色人等,这何尝又不是另外一种形式的设间呢——比如说“袁崇焕与皇太极已有‘密约’在先、故意引建州兵入犯”【11】;又比如说“投(逮)了袁崇焕,东人跑一半”【12】;再比如说袁军十七日晚抵左安门,因京师戒严而塘报无法送入,到了深夜才驰奏朝廷,报建虏薄城下,次日便有街谈巷议“争谓崇焕招敌”【13】,等等等等。它们所产生的影响非常之大,更可能是袁崇焕“通虏”的另一个源头。

有人曾经问笔者这样两个问题:崇祯皇帝为什么一定要在那样的一个非常时期逮捕袁崇焕?又是什么原因让他突然作出逮捕袁崇焕的决定呢?

这的确是两个很重要的问题,恐怕也是当时萦绕在崇祯皇帝脑海里挥之不去的问题。笔者以为:一,事发一定非常突然,而且一定有人直接向崇祯皇帝密告了袁崇焕有“通虏”或“谋叛”行为;二,崇祯皇帝在当时也已经认定袁崇焕“通虏”或“谋叛”,而且在开始也一定对此深信不疑(至于后来则另当别论了)——这也许就是对上述提问的最好的解释了。

为什么这么说呢?

分析一下崇祯皇帝逮捕袁崇焕的理由,也许就明白了。

崇祯皇帝逮捕袁崇焕的理由,就是他对袁崇焕劈头盖脸的两句问话:一是为何“杀毛文龙”?二是为何“今反逗留”?可这并不是他的真正理由。

先说其一:袁崇焕杀毛文龙已是半年前的事,离逮袁时已经有点远了,何况崇祯皇帝又有先后两道圣旨,不仅一再肯定袁崇焕的做法、而且特别强调了毛文龙的劣迹【14】【15】。这显然并不成其当时非逮袁不可的理由;即使他对袁崇焕先斩后奏心怀愤怨、极为不满,在安抚之后又想逮治其罪,那么,什么时候不行?却偏偏而且突然选在皇太极兵临城下这种非常时候?

再回顾逮袁当时的情况,辅臣成基命曾劝皇上:“敌在城下,非他时比。”但皇上并不听【16】。其他阁臣也随之力谏:“临敌易将,兵家所忌。”皇上却答:“势已至此,不得不然。”【17】对成基命和其他阁臣说的这些道理,崇祯皇帝何尝不知?但为何又“不听”呢?“势”之一字出口,便道出了他的隐忧:不马上逮袁,大难即将临头;逮袁,便化危为安——非常时候,行非常之法:于是,逮袁也就成为必然!

再说其二:至于“逗留”,其实质说起来就是不战,但却不是事实,更不能成其理由。就在袁崇焕率军十一月十七日晚抵左安门到十二月一日被逮,其间的十三天时间里,且不说前有十一月二十日的广渠门大战、后有二十八日的夜袭南海子,就在袁被逮的当日早晨,他还正在派副总兵张洪漠等前去追蹑敌军【18】呢。十三天里打了两场胜仗,而且迫使敌军一退再退,可当皇上的还要指责指挥打胜仗的带兵统帅逗留不战,这不是强辞夺理吗?

可以肯定,藏在这“非常时候”和“强辞夺理”背后的,一定有崇祯皇帝“不得不然”所表现出来的不得已的苦衷,也就是他问话“何也”的言外之意、以及回答阁臣们劝谏所说的“势”的弦外之音:还有什么比发现袁崇焕“通虏”“谋叛”更可怕的?又有什么比抓袁崇焕更急迫的?——他或者相信了杨姓太监的话,或者相信了越来越多的传言、而且有人又密告了让他产生危在旦夕之感的传言,或者二者同时都起了作用。总之,他相信、至少在下旨召见袁崇焕之前他已经相信袁崇焕“通虏”“谋叛”,而且就在“敌在城下”这种非常时候、他更相信果断决定抓这个“通虏”“谋叛”的叛臣一定是英明之举、上上之策!

可是,袁崇焕真的“通虏”?真的“谋叛”?又真的是叛臣吗?

崇祯皇帝当然也清楚:杨姓太监的一面之词和街谈巷议的传言,并不能作为袁崇焕通虏的证据。这也是他不能把它们公然摆在桌面上的苦衷,又是在抓袁之后、特别是在可能感知已经上当了的情况下,竟然不择手段地寻找袁崇焕“通虏”“谋叛”证据的原因。

有两件事足以作此佐证。

一件是关于袁崇焕“通虏”罪,此事写在时任兵科给事中钱家修的《白冤疏》中【19】:

江西道御史曹永祚捉获奸细刘文瑞等七人,面语口称焕附书与伊通敌,原抱奇、姚宗文即宣于朝,谓:“焕构通为祸,志在不小。”次日,皇上命诸大臣会鞠明白。臣待罪本科,得随班末,不谓就日辰刻,文瑞等七人走矣。

刘文瑞等七人原本辽东难民,辗转流落京师。于生计困顿之中,不想又飞来横祸,被堂堂御史诬栽为奸细:为袁崇焕送信“通敌”。此事兹大,已在朝堂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看起来袁崇焕“通虏”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却不料已被移到锦衣卫的刘文瑞等七名奸细竟然在会审之前,从锦衣卫眼皮子底下一“走”了之!

钱家修在疏文中对此提出质疑,文字甚为尖锐犀利:

嗟嗟!锦衣何地?奸细何人?竟袖手而七人走耶?抑七人俱有翼而能上飞耶?总欲杀一崇焕,故不惜互为陷阱。即此一事,已见宗文力可偷天者也……

并为袁崇焕鸣冤道:

方天启年间,诸阳失卫,山海孤寒,当此时谁能生死忘心、身家不顾?独崇焕以八闽小吏,报效而东,履历风霜,备尝险阻,上无父母,下乏妻孥,夜静胡笳,征人落泪。崇焕独何心,亦堪此哉?毋亦君父之难有不得不然者耳。今奇等谓崇焕果有异心,则何不起于当年而在今日也?……

众所周知,明代之锦衣卫乃皇帝之心腹、之耳目,而且直接置于其严格的掌控之下,守备之严之密,自不必言。然而,非常奇怪的是,刘文瑞等七名对指证袁崇焕“通虏”至关重要的奸细,竟然从守备森严的锦衣卫“走”了;不仅如此,而且对锦衣卫这种严重失职的行为,崇祯皇帝也竟然无动于衷、不予治罪。这不能不引起人们例如钱家修对刘文瑞等这一“奸细”案本身以及定案者动机的怀疑,

面对钱家修义正辞严的质疑问难和有理有据的慷慨陈述,崇祯皇帝在无以应对之际,也只有敷衍其事:

览卿奏,具见忠爱,袁崇焕鞠问明白,即著前去边塞立功,另议擢用。

一出以构陷为目的且手段极其拙劣的丑剧落幕了,剧中几位角色的表演都很充分:曹永祚很想立功、崇祯皇帝很想拿到袁崇焕“通虏”的证据、而原抱奇与姚宗文则急欲落井下石,但他们又有共同的一点:做贼心虚——于是乎,在兵科给事中钱家修的笔下,这些人捕风捉影要给袁崇焕扣以“通虏”罪名的各种丑态便在世人面前暴露无遗了。

第二件事说“谋叛”罪,也牵涉到了锦衣卫。这件事载于孙承泽(崇祯四年进士、明末清初著名学者)所撰述《畿辅人物志》之《李若琏传》【20】:

李若琏,字成甫。上林苑番育署人,祖籍新城。……於崇祯元年中武进士,官锦衣卫……长安士民畏厂卫如虎,见公执公秉正,颂声载道。

一日,巡捕营获一木工,谓为督师崇焕奸细。奉旨打问。

君问原缉员役,曰:“袁督师现在辽东,即有异志,渠之提塘、承差俱在京,何必用一木匠为奸细?”众坚以为真。及讯,犯人随口直认云:“袁督师修盖衙门,戴方巾,穿白绫袍。知我常在京中,遂差打听京中有多少人马。欲起手反叛。”君再四诱问,始痛哭曰:“捕营苦刑,叫如此说,不然驳回,当时夹死。我是山西人,在京作木匠,何曾到辽东?”

君据实上报。上令锦衣卫刘侨再审,乃以为真,立付重辟。君失出降二级,回卫。君笑曰:“吾不以人命博一官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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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崇焕之孤城第1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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