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皇上——”曹化淳的低眉顺眼,让朱由检很满意,“皇上,还象过去那样,先撤了屏风?”
“不必了,朕知道那屏风后面不过一桌、一椅、一扇、一抚尺而已。”朱由检放下手中的剪花,笑道。
曹化淳去不多时,再回到朱由检身边时,只听屏风里面抚尺“啪”地一声响,整个屋子立刻都安静下来——
不一会儿,远远地就听到深巷里有狗的叫声,接着是一个妇人惊醒了,打个呵欠,伸个懒腰,她的丈夫却还在说着梦话。
又过一会儿,妇人的小孩子醒了,大声地哭,她的丈夫也被吵醒了。妇人拍着孩子喂奶,小孩含着丨奶丨头还是哭,妇人一面拍着孩子一面轻声哼着哄他睡觉。可接着又有一个大孩子也醒了,唠唠叨叨说个不停。
这时候,妇人用手拍孩子的声音、嘴里哄孩子哼哼的声音、小孩子含着丨奶丨头啼哭的声音、大孩子刚刚醒来的声音、唠叨的声音、丈夫大声呵斥大孩子的声音,同时都发出来……
屋里的人都静静听着,心里暗暗赞叹那伶人演得好极了。
朱由检更是被深深地吸引住了,只见他睁大眼睛盯着那几扇屏风,仿佛那妇人和她的一家人就住在里面一样。
没过多久,妇人的丈夫打鼾的声音就响起来了,妇人拍小孩的声音也慢慢地停止了。隐隐约约间,又听到有老鼠悉悉索索的声响以及盆子被打翻的声音。接着,那妇人在睡梦里的咳嗽声、她丈夫以及那两个小孩子睡熟了的呼吸声也一齐传了出来。
天暗了下来,屋子里就更暗了——人们听到这里,心情也大都放松了些,有人还以为夜已很深了,甚至还打起了呵欠……
忽然间,听到有人大声呼叫:“起火啦!”
那妇人的丈夫随即惊醒、接着就起来了,在大声呼叫;那妇人也起来了,在大声呼叫;他们的两个小孩子也被惊醒,一齐哭叫起来。
不一会儿,就有成百上千人在大声呼叫、成百上千的小孩在哭叫,又有成百上千条狗在汪汪汪地狂叫。
火越烧越猛,夹杂着劈里啪啦房屋倒塌的声音、烈火燃烧发出爆裂的声音、还有呼呼的风声……千百种声音一齐响了起来;又夹杂着成百上千人的求救的声音、救火的人们推倒燃烧着的房屋时一齐用力的呼喊声、抢运物品的声音、泼水救火的声音……全都响起来了。
屋里的人没有不被吓得变了脸色的,一个小太监糊里糊涂地大叫起来:“不好了……大殿着火了!”
另一个小太监也跟着喊:“快……快来救火呀!”
有几个太监甚至拔腿就往外跑,而且边跑边喊道:“快,快,快去救火……救火呀……”
就在这时,屏风里的抚尺又是猛地一响,那烈火腾空火烧连营的各种声响眨眼间也全都消失了。
撤去屏风,在场的人们都伸长了脖子去看:除了那伶人,仍然是一桌、一椅、一扇、一抚尺而已。
刚缓过气来的曹化淳再看身边的皇上,只见皇上还笔直地站在那儿,头上也在冒冷汗。他深吸一口气,先让自己安静下来,这才轻声细气道:“皇上——那伶人还在那儿跪等领赏哪。”
紧张过度的朱由检这才长嘘一口气坐下来,精神又显得异常兴奋,嘴里还不住声地叫道:“完了?这么快就完了?好哇,好,真好!这把火烧得真是好极了——赏,赏,该赏!该赏!”
看着皇上那开心的模样,似乎把那个奇怪的梦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皇上忘了,可曹化淳无论如何却忘不了——伶人离去不一会儿,他就想起了皇上说的那个“梦”和眼前刚演过的这场“火”,心里不禁又是一沉:“瞧这重阳节过的,一会儿是鸟唤皇上上树,一会儿是火烧连营、房倒屋塌,全他妈的都是不祥之兆哇……”
(十五年后,李自成的大顺军势如破竹攻占北京,朱由检也果真上了那棵大槐树。虽然那不是上树而是吊在了树上,但毕竟也算应验了他的那个梦。至于那两只小鸟,也是在以后羽翼渐丰而化作的两只大鹏,一只为陕西的大顺,一只为辽东的大金。西边的大鹏已被朝廷苛政逼上梁山,烈火熊熊;东边的大鹏则养精蓄锐等待着时机,虎视眈眈。那“喳喳喳”的鸟鸣其实既不是叫也并不好听,那是两只大鹏的怒号。正是它们,终于逼得朱由检走投无路、不得不把自己吊在了大槐树上,从而宣告延续了二百七十七年大明王朝的灭亡!)
月牙儿高高地挂在天上,窗下月色朦胧。
当袁妃换了一身浅碧绫衣裙出现在朱由检面前的时候,他立时被她的分外娇美惊呆了,好半天才从嘴里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爱……爱……爱妃真……真——好——看……”
在这种容易让人心猿意马的朦胧之夜,又有这样的美人身着这样的装束相伴,朱由检一下子就撕掉了平时持重冷峻的面具,围着袁妃转了又转、看了又看,直到实在把持不住了,便心急火燎般地牵了袁妃的小手,相拥着向寝宫走去……
第349章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一)
关于袁崇焕,又有草根如是说(四)
第二章袁崇焕其人其事简论(之二)
二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袁崇焕“十二宗罪”辩析
一袁崇焕的“十二宗罪”
明崇祯二年十二月一日,崇祯皇帝以“议饷”的名义召袁崇焕至平台,却“问以杀毛文龙,今反逗留,何也?”【1】袁崇焕感到满腹的冤枉,一时竟不能对。而皇上只有金口玉言,也只有皇上永远正确。于是,皇上一声令下,袁崇焕便只有束手就擒。这一天,距袁崇焕率领关宁援军在广渠门打败皇太极左翼二万金兵、迫使皇太极退兵南海子的时间只有十天【2】;距袁崇焕派五百兵将夜袭南海子、又迫使皇太极再次逃遁、而暂解京城之危的时间只有两天【3】。
八个半月之后,袁崇焕的“罪名”终于确定——崇祯三年八月十六日,崇祯皇帝先是在乾清宫暖阁召见辅臣成基命等,而后又在平台召见内阁、五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翰林院、科道掌印官及锦衣卫堂上官等文武大臣,张张嘴就定了袁崇焕的所谓“铁案”,罪有九宗:“袁崇焕托付不效,专恃欺隐,以市米则资盗,以谋款则斩帅,纵敌长驱,顿兵不战,援兵四集尽行遣散,及兵薄城下,又潜携喇嘛(僧),坚请入城,种种罪恶。”【4】(此处之所以说“铁案”,取自有论者说:“袁崇焕身死之时,他一生的毁誉也该论定了。”章虽为一家之言,但既称‘论定’,貌似已成铁案、其他人再说什么便必然是不合时宜了。)
紧接着,崇祯皇帝又宣布其决定:“依律磔之!”并迫不及待地立命刑部侍郎涂国鼎前去监刑。
于是,袁崇焕立即被绑赴西市处以极刑——在外敌大军入犯且已兵临北京城下的非常时期,为巡关御史方大任上疏称“蓟兵无一可恃,惟有关、宁可用”“各路援兵止有袁崇焕一旅可恃”【5】的前蓟辽督师、关宁援军的统帅,就这样被崇祯皇帝草率地处死了。
与此同时,崇祯皇帝又有一旨,给袁崇焕加上了更大的罪名:“谋叛欺君,结奸蠹国。斩帅以践虏约,市米以资盗粮。既用束酋,阳导入犯,复散援师,明拟长驱,及戎马在效,顿兵观望,暗藏夷使,坚请入城,意欲何为?致庙社震惊,生灵涂炭,神人共忿,重辟何辞!”【6】
仅仅过去十七天,崇祯皇帝在戒谕廷臣时,更将袁崇焕的“罪名”进一步提到了“通虏谋叛”的地步:“袁崇焕通虏谋叛,罪不容诛。尔廷臣习为蒙蔽,未见指摘,今后有朋比行私、欺君罔上者,三尺具在。”【7】
从逮捕袁崇焕到处其极刑之前与之后,崇祯皇帝加在袁崇焕身上的“罪名”共有十二宗:
一,托付不效;
二,专恃欺隐;
三,以市米则资盗,既用束酋,阳导入犯;
四,以谋款则斩帅,斩帅以践虏约;
五,纵敌长驱;
六,顿兵(逗留)不战;
七,援兵四集尽行遣散;
八,兵薄城下,又潜携喇嘛;
九,坚请入城;
十,谋叛欺君;
十一,结奸蠹国;
十二,通虏谋叛。
通观这十二宗“罪名”,其中:“托付不效”与“专恃欺隐”似乎是在务虚;而“以市米则资盗,既用束酋,阳导入犯”与“以谋款则斩帅,斩帅以践虏约”又企图求实;“纵敌长驱”、“顿兵(逗留)不战”和“援兵四集尽行遣散”虽然锋芒毕露、意在让人对袁崇焕的动机产生丰富的想象,却显得不是那么理直气壮;紧紧连在一起的是“兵薄城下,又潜携喇嘛”和“坚请入城”,显然是要揭露袁崇焕欲图逼宫的罪恶目的;至于一步步拔高到吓人程度的“谋叛欺君”、“结奸蠹国”及“通虏谋叛”,其中的“欺君”自然可以并入“专恃欺隐”,“结奸蠹国”因在钱龙锡案中已明确指出“谋款”与“斩帅”是袁、钱二人合谋而为,所以也可以划归“以谋款则斩帅,斩帅以践虏约”,剩下的“罪名”就只是“通虏谋叛”了。
袁崇焕案真的是已经“论定”的铁案吗?十二宗“罪名”真的存在吗?
非也!“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便是笔者的一孔之见:在本文的第二部分,笔者将谈谈所谓的“通虏谋叛”罪只是崇祯皇帝捕风捉影强加给袁崇焕的;而在第三和第四部分,则集中讨论上述一至九所列堪称莫须有的九宗罪。
第350章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二)
关于袁崇焕,又有草根如是说(五)
续昨——
二捕风捉影的“通虏”与“谋叛”
袁崇焕“通虏”,其实可以看作是以上十二宗“罪名”的源头。
有了“通虏”之罪,袁崇焕的动机和目的就都齐全了——这恐怕也是在袁案自始至今的争议之中,常常听到有人指责袁崇焕是“汉奸”“卖国贼”的原因吧。
非常明显,只要有“通虏”这两个字贴在袁崇焕的身上,那么,他就一定会谋叛、一定会欺君、一定会结奸、一定会蠹国;也一定会托付不效,一定会专恃欺隐;市米呢,一定要资盗,谋款呢,一定要斩帅、践约;还有诸如纵敌长驱、顿兵(逗留)不战、遣散援师,以及潜携喇嘛啦、暗藏夷使啦、坚请入城啦,自然也都顺理成章地得到了解释。“通虏”不仅如此提纲挈领地抓住了袁崇焕问题的要害,而且很自然地又与崇祯皇帝逮捕袁崇焕的初衷有了照应。
十二宗“罪名”的源头可能是“通虏”,而“通虏”的源头又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