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蕙道:“有莲姨说的真好——这个大诗人哪,叫王维。他这构思真巧妙,诗句呢,又写得明明白白,让人一看就懂。爹爹说,读了这首诗,很容易引起漂泊他乡的人们对家乡和亲人的思念之情。所以,它也就成了一首千古传诵的佳作。特别是后两句,王维是设想他在家乡的亲人们登高望远,却偏偏少了他这一个亲人。有莲姨你看,他不说自己想家,只说家里的亲人想他,不更突出了他想家的急迫心情?写的多妙啊!是不是?”
万有莲满脸都是泪,呜咽道:“你这一说,我也明白了:拿我来说,我想我爹想我娘也想我哥,可他们如今都在阴间,他们也想我呀!阴间也会有九月九,我爹我娘我哥今天也会到山上去插茱萸,他们一定为少了我一个伤心的……”
如蕙连忙道:“对不起——有莲姨,我不是故意的。”
万有莲抹了抹脸上的泪,止住了哭泣:“不怪你,如蕙。是我不好,又想我爹我娘和我哥了。”
如蕙往万有莲身边挪了挪,又拉着她的手,劝道:“有莲姨,你的事搁在我身上,我也会想他们的——可是,他们现在都不在了,咱想归想,可还得过好日子,咱日子过得好,他们在那边也放宽心了,是不是?”
万有莲用劲地拉了拉如蕙的手:“说得对,如蕙。虽说你还小,可懂事,比我强——我听你的劝,过好日子,让爹娘和哥他们在那边也好放心……”
如蕙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有莲姨,我都十六了,过年就十七,还小呀!再过两年,就要嫁人啦……”
万有莲情不自禁笑起来:“小不点就想嫁人啦?没羞。”
如蕙也笑起来:“有莲姨,你就不想嫁人的事?”
万有莲脸红了,把手从如蕙手里抽出来,蒙起了脸:“真是人小鬼大,我上了你的当啦……”
如蕙轻轻拉开万有莲的双手,看着她,小声问道:“有莲姨,你说我爹爹他人好不好?”
万有莲脸更红了,她静静地思索片刻,神情恢复了常态,这才郑重说道:“老爷吃苦受累不贪不占、拼着性命干事,都为了啥?他是在为朝廷尽忠、为百姓做主,所以我说,他是个一等一的好官;老爷为人实诚又以善待人,一是一二是二,不耍滑不使坏不欺善不藏奸,对兄弟们更是有情有义,所以我说,他又是个一等一的好人——记得霜降那天,老爷不是说菊花有功有德么?我看,老爷就像眼前这菊花一样,是个有功有德的好官好人……”
如蕙紧接着道:“还有呢——我爹爹他为人子,还是个一等一的好儿子;为人夫,还是个一等一的好丈夫;为人父,还是个一等一的好爹爹。有莲姨,你说说是不是?”
万有莲没作声,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如蕙又道:“有莲姨,你心里有没有我爹爹?”
万有莲脸又红了,她依旧没作声,依旧像刚才一样轻轻地点了点头,很快就低下了头……
如蕙道:“有莲姨,你不知道:奶奶要你跟了爹爹,起初还是我娘的主意。娘说你心好,温柔、贤惠、善良,你跟了爹爹,她放心。虽说爹爹开始还不太情愿,可他在离开广州时也当面答应了奶奶,只是……只是这一年多来,爹爹的事实在是太多了,忙得他抽不开身——这样吧,我今晚就跟爹爹去说,等他忙完了这一段,就和你圆了房!”
这天晚上,崇焕忙完了公事,照例又去如蕙的房间看她,还没有走到门口呢,就听如蕙在屋里小声唱道:
麻衣雀,尾巴长,
娶了媳妇忘了娘。
把娘背到山后头,
把媳妇背到枕头上……
他推开门,见如蕙坐在桌子旁边唱得正起劲呢,就问:“蕙儿,怎么唱起了这种歌?从哪儿学来的——好象不是咱家乡的,也不像是这里的歌呀?”
如蕙不唱了,皱着眉噘着嘴道:“这是河南的歌!我从宋世英宋叔叔营里一位叔叔那儿学的,他说他是洛阳人,小时候常唱这歌,从军到这里两年多,一想家就唱——怎么?爹爹,我不能学不能唱?”
袁崇焕笑了:“蕙儿能学,也能唱。只是蕙儿还小……”
如蕙打断爹爹:“小?我已经长大了,大人的事,也懂!”
袁崇焕道:“小小年纪,懂什么呀。”
如蕙又不高兴了:“怎么不懂?就说这歌,我就比爹爹懂!不信?你听着:你没有把奶奶背到山后头,可也没有听奶奶的话呀——奶奶要你和有莲姨圆房,你答应了奶奶,可听奶奶的话圆了吗?没有!你也没有把我娘背到枕头上,可娘的话你也没有听呀——娘也要你和有莲姨圆房,可你听娘的话圆了吗?也没有!你说,是你不懂还是我不懂?”
袁崇焕急忙解释道:“蕙儿,你听爹爹说,爹爹对你奶奶和你娘没有不好,对你奶奶也没有不孝哇……”
如蕙又打断爹爹的话:“我没说爹爹对奶奶不好对娘不好,也没说爹爹对奶奶不孝,是爹爹没听懂我的话!我的意思是:奶奶要抱孙子!娘起初也有这个意思,后来娘还给我说:她要在家伺候奶奶,尽她的孝心也替爹爹尽孝心,是不是?娘还说:有莲姨心地善良,有她跟着你伺候你,她放心,这是一;还有就是有莲姨没了爹没了娘没了哥哥孤苦零仃一个人,跟了你也算有个着落有个依靠,这是二。再说,我知道爹爹心里装着有莲姨,有莲姨心里也装着爹爹,可爹爹为什么既要违了自己的心,又要辜负有莲姨的心呢?这,总该懂了吧,爹爹。”
这一番话说得袁崇焕连一步退路也没有了:“爹爹我……我……”
如蕙得了理还不饶人:“我?我什么呀你?爹爹这是没话说了吧!告诉你吧,爹爹,要不是奶奶和娘再三交待,我才不愿管你的事呐!我离开广州时,奶奶和娘千叮咛万嘱咐要我管着你,要你和有莲姨圆了房。三叔临走之前也要我提醒你,要你一定办好这件事,说是奶奶专门交待给他的,还要你办好之后回去个信告诉她,她才放心。怎么样啊?听不听奶奶和娘的话?爹爹!听,你就不要再找什么借口拖了——下个月的十五,月圆之夜,你一定要和有莲姨圆房!答应不答应?”
袁崇焕感到十分为难,无法回答。
如蕙却不依不饶:“爹爹若不答应,女儿明日就不喊你爹爹了!信不信?”
袁崇焕无奈道:“爹爹答应就是了。”
如蕙又追问道:“真的?假的?”
袁崇焕道:“真的!爹爹不骗蕙儿。”
如蕙道:“不骗人?那就拉勾!来——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好,这不就没事了,爹爹该走啦!”
袁崇焕出门刚刚走到院子中央,如蕙忍不住“扑哧”一声就笑了起来。
她悄悄打开门,看看爹爹已经回到他的卧室去了,立时就“嗵嗵嗵”地一溜烟往万有莲的房间跑去……
第267章 源之弗洁,流何以清?
袁崇焕和部属们一连几天都在会议辽事,刚刚结束时,罗浮山的两位好友邓桢和李云龙来了。
相隔万里的故友重逢,自然分外热情,三人执手相望,道不尽的辛苦说不完分别一年多来的思念之情,直到袁天赦端茶送水来,这才一一落座。
邓桢和李云龙一边喝着茶,一边就说起了正事——邓桢道:“元素兄,我与烟客此来,一是代表家乡的一班朋友向你表示问候、表示祝贺的,祝贺你赴任一年多来布置得当、治军有方,朝野有识之士无不欢欣鼓舞,都说我大明五年复辽有望了啊!二是代人送礼的……”
李云龙接道:“这三么,是来讨要文债的——这都过去一年多了,元素兄该还债了!”
袁崇焕双手抱拳,向邓桢和李云龙施礼道:“伯乔、烟客,崇焕谢谢二位仁兄了,也请回去后代崇焕向家乡的朋友们表示问候和谢意——待复辽事成,崇焕一定回乡和朋友们一道庆贺大明江山一统、庆贺辽民脱离苦海。至于文债么,崇焕也一定还,二位仁兄来得也巧,崇焕这几天也真能静下心来写文章了,很快就可完稿送上,决不耽误二位仁兄行程。只是代人送礼一事,倒让崇焕一头雾水了,所代人者谁?所送礼者何?再说,二位也都知道,崇焕从不受人之礼,二位这么一来,真让崇焕为难了……”
邓桢和李云龙相视一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元素兄这一说,还真不出我和烟客之所料——你呀,和文忠兄说的就象一个模子里扣出来的!这样吧,我先说说所代之人和所送之礼,然后再听听元素兄的意见,如何?”
袁崇焕道:“伯乔兄请讲。”
邓桢轻轻地放下茶杯,道:“元素兄,去年你走之后,广州府的府台大人找到我和烟客,提出给你刊印诗集,我和烟客婉言谢绝了。今年年初,文忠兄升任礼部侍郎,这位府台大人又找到我和烟客,重提给你刊印诗集的事,并且加上了文忠兄。这么一来,我和烟客不好再回绝,答应倒是答应了,但却说不能保证袁督师和陈侍郎会同意。这位府台大人说,只要我和烟客届时将诗集的校正稿送到督师大人和侍郎大人手上就成。六月底,这位府台大人已经把你和文忠兄的诗集校正稿样本弄好,并派人把我和烟客送到了北京。在送上文忠兄的那本《练耍堂诗集校正稿》之后,我和烟客就又带着你的这本《乐性堂诗集校正稿》还有《袁大司马督辽饯别图诗校正稿》匆匆赶来见你。怎么样?元素兄,收还是不收?”
袁崇焕略一思忖,便道:“收下就是了。”
李云龙从随身带的包中取出两册样本,递给袁崇焕后,问:“元素兄,我和伯乔又该怎样向那位府台大人回话?”
袁崇焕接了两册样本,看也不看便随手放在一边,微微一笑道:“回话?这还不好办?就说崇焕已经收下并答应校正不就行了!”
邓桢又问:“元素兄,什么时候校正完呐?”
袁崇焕抬起右手指了指天:“我不知,你不知,他不知,只有天知!”
邓桢和李云龙不禁哈哈大笑起来:“真有你的,元素兄——也果真又没出我们之所料,你和文忠兄都是这一模一样的回答!看起来,深知你和文忠兄者,我和烟客是也。”
袁崇焕也笑起来:“这位府台大人也真会动脑筋,他可能知道我和文忠兄都不爱钱财,也从不收别人礼物,就想出这么一个歪主意来……”
李云龙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啊——有些人想当官、想发财,可当上了官又想升大官、发大财。于是就把脑袋削尖了剜窟窿打洞通关节、寻门路、找靠山,还真是大有人在呢:有的送金子送银子送宝物,有的送美人、甚或搭上自己老婆女儿,有的则眛着良心告密、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甚或拿别人的尸骨为自己前程铺路……广州府的这位府台大人倒是另辟蹊径、别具一格,亏了他也是两榜进士,跟那些人一样,全没有一点的羞耻之心了!”
第268章 源之弗洁,流何以清?
邓桢接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听文忠兄说,朝堂上风气好象有些变了,皇上登基之初的清明政治似又变得浑浊起来。别的不说,单就买官卖官而言,收敛又有多久?元素兄,你和文忠兄的同年梁廷栋不久前送银子铺路就有了结果——他已经如愿以偿地坐上了兵部侍郎的位置。天子脚下如此不堪,地方还有学不会的?唉,源之弗洁,流何以清?天启六年被魏忠贤迫害致死的七君子之一周顺昌曾说‘最恨当今仕途如市’,如今又格外红火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