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体仁知道,该是他向皇上献计的时候了——他在家揣摸了这么多天,自信已经摸准了皇上的脉博——他向前迈出小半步,轻声细语向朱由检说出了他的万全之策:“微臣以为,第一:毛文龙既死,袁崇焕又手握重兵,辽东之局没有袁崇焕则无人可结,今宜倚重。基于此,请皇上优旨褒答袁崇焕,同时传谕公布毛文龙罪状,并搜捕毛文龙在京爪牙。第二:今当非常之时,既有倚重,更须提防,以免将成尾大之势。基于此,请皇上重新派监军太监去辽东军中,比起手握重兵的边帅们,皇上身边的太监才是最可信赖的!”
朱由检微微一笑开了口:“爱卿所言,与周爱卿不谋而合,正所谓英雄所见略同啊——好,二位爱卿说得好极了。要比内阁钱龙锡他们的票拟高明十倍百倍!为朕释疑解忧,二位爱卿多有辛苦,朕不会忘记的。”
受宠若惊的温体仁连忙双膝跪倒,俯身在地,高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温体仁走了,朱由检仍然坐在那儿想着心事——袁崇焕先斩后奏正说明他目无君上这个问题,还在他的脑海里盘旋。
他的这件心事最后还是由猜枚解决的:佛头银上的“皇帝头像”又一次帮了袁崇焕——朱由检盯着皇帝头像看了许久,才又回到了无人能够替代袁崇焕这个老问题上,似乎也就想通了一些——这可不是件小事!若不倚重袁蛮子,朕又该请何人替朕来结辽东之局呢?他因之对袁崇焕的不满也终于又一次隐忍未发。
他拿起朱笔,写下对袁崇焕奏折的批文,虽然多少还有点不情不愿,但旗帜却又十分鲜明、态度也非常坚决:
毛文龙悬踞海上,糜饷冒功,朝命频违,节制不受,
近复提兵进登,索饷要挟,跋扈叵测,且通夷有迹,犄
角无资,掣肘兼碍。卿能声罪正法,事关封疆安危,阃
外原不中制,不必引罪,一切布置……听便宜行事。
几天之后,朱由检心情变得好起来,觉得第一道圣旨言犹未尽,便向兵部又发了一道谕旨,重申他对袁崇焕斩毛文龙的看法:
朕以东事付督师袁崇焕,固圉恢疆,控御犄角,一
切阃外军机听以便宜从事。岛帅毛文龙悬师海上,开镇
有年,动以牵制为名,案验全无事实,剿降献俘,欺诳
朝廷,器甲刍粮蠹耗军国……近乃部署夷汉多兵,泛舟
进登(州)声言索饷,雄行跋扈,显著逆形。崇焕目击
危机,躬亲正法,据奏责数十二罪状,死当厥辜。大将
重辟先闻,已奉明纶,仍著安心任事。
颁布第一道圣旨的同时,也公布了毛文龙的诸多罪状。
而在此前,五城兵马司已经开始了对毛文龙爪牙的抓捕,只可惜事前有人走漏了风声,不仅红楼人去楼空,而且潜伏京城各处的在案之人大都逃之夭夭了。
两道圣旨先后送达宁远,袁崇焕和他的部属们都长舒了一口气,一直悬着的那颗心也都放了下来。
然而,朱由检派出的监军太监紧跟着第二道圣旨之后也来到了宁远,刚刚放下心的袁崇焕明白,皇上此举不同寻常,他不禁在心底长叹道:“监军,监军——皇上对我袁崇焕对我辽东十几万将士,总还是不那么放心啊!”
第264章 重阳节到了(一)
入秋,一连几天淅淅沥沥的雨,使得宁远的天气渐渐地由凉爽变得阴冷了。从那以后一直到中秋,几乎就没有一个大晴天。而在中秋节后,却又是一连几天的雨,在西北风的阵阵呼啸中一天到晚地下个不停——风也刺骨,雨也刺骨,寒气从四面八方逼来,宁远的天气变得更潮湿也更加冷了。
从双岛回到宁远,袁崇焕处理完一些紧急军政公务之后,接着就是马不停蹄的奔波。他翻山越岭、涉水渡江,走遍了防区的一处处城堡、关隘,看遍了防区的一座座军营、哨卡……袁崇焕风里来雨里去在中秋节前赶回宁远的时候,心里终于感到了些许的踏实:一年多来的努力看来并没有白费功夫,关内关外也准备差不多了;东江改设两协并由新升任副将的刘兴祚管一协且领全岛精兵之后,局面也已稳定——复辽之事该走下一步了。
他徐徐吐了一口气,随即发出他回到督师衙门后的第一道指令:“速调刘兴祚将军到宁远,有要事相商。”
然而就在这时,袁崇焕病倒了——长时间奔走颠簸的劳累,再加上风雨寒气的侵染,他的旧病复发,吸一口凉气便咳个不停喘个不停,坐也不行、躺也不行、上气不接下气地只能半躺半靠在床上,难受极了。
在袁崇焕的卧室里,靠窗的一张桌子了堆着大包小包的中草药,窗外的廊檐下摆放着一大一小两个炉子,大炉子正在烧水,小炉子正在煎药——此刻,药罐子正冒着热气,屋里屋外到处都弥漫着苦涩的中草药味。万有莲、小如蕙和袁天赦轮换着守在袁崇焕的身边,细心地照料着他……
霜降这天,天终于放晴了。
在屋里闷了十来天的袁崇焕想到院子里走动走动,万有莲却劝道:“老爷,外面天太凉,怕有闪失。再说,您这病刚有点起色,还得静养才是啊。”
如蕙跟着劝道:“爹爹,有莲姨说的对——你该静养,过些时天暖和了,再出去走走不行吗?”
袁崇焕道:“我已好多了,也该走动走动了——今年有个闰四月,过了今天这霜降,再有几天就该是重阳节了。我想看看院子里那几株山菊花,是不是开了?那可是从觉华岛上移过来的,那里长眠着许多广东广西的好兄弟,我想他们……”
如蕙噘着嘴道:“那好,就到院子里看看,不能多呆,行不行?爹爹答应了,咱就去;不答应,不成!”
袁崇焕忙道:“爹爹答应——蕙儿,那咱们这就走吧。”
万有莲赶紧拿了一件袍子:“老爷,披上衣服,莫着凉。”
院墙边的一个花池里,几株山菊花枝叶繁茂,上面那密密麻麻的一颗颗花蕾,大都涨得满满的,有的似乎等不及了,已经绽放开来,散发出一阵阵的清香。
袁崇焕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很久,如蕙担心爹爹触景生情更伤心,便有意要岔开袁崇焕的思路:“爹爹——你不是说广东老家有个小榄村,那里的家家户户种菊,人们也爱菊、赏菊么?”
袁崇焕这才从万千思绪中回过神:“小榄村在广州府南的香山县,风景幽雅,林木常青。那里的人们种菊赏菊爱菊,从宋朝就开始了。到了本朝,民间还流传一首描述小榄景色的顺口溜:‘五松六路三岔水,一洞梅花十二桥,岁岁黄花花不尽,诗坛酌酒赏花村。’这顺口溜中的黄花,就是菊花。岁岁黄花而且不尽,可见人们爱菊赏菊种菊又到了何等的地步了。”
如蕙道:“爹爹还说那里的菊花千姿百态,好看极了呢?”
袁崇焕道:“是啊,爹爹曾去小榄村看过那里的菊花,着实好看:重瓣的,单瓣的,卷曲的,舒展的,细长的,浑圆的……菊花的清香弥漫在小榄村的空气里,人行其间,真正是花容满眼,花香弥漫,让人留连忘返呐!”
如蕙高兴地拍起了手:“爹爹说的真好。”
第265章 重阳节到了(二)
袁崇焕又一次沉浸在美好的回忆中:“记得那一次在小榄村,爹爹确实饱了眼福哇——古人说‘秋菊有佳色’,那可真是芳菲妖娆、色彩绚丽、千姿百态、各有奇异,有的轻颦浅笑,有的燕瘦环肥,有的含情欲语,有的颌首垂媚:一株‘长空万里’,大管飘垂,随风荡漾,恰似乘风翱翔太空模样;又一株‘金鸡红翎’,颜色金红,舌状卉瓣,参差错落,一如雄鸡高唱;还有一株‘嫦娥奔月’,浅黄的花冠,飘然潇洒,更有一番冰骨仙姿,就象一舒广袖翩翩起舞的嫦娥一般无二;噢,还有一片‘悬崖菊’,低首垂落着七、八尺长的枝条,缀饰着朵朵白色的小花,连成一片银辉,就象那飞流直下的瀑水……”
万有莲情不自禁道:“真美!”
如蕙也道:“爹爹再回家的时候,一定要带我和有莲姨去小榄村看菊花——让我们也在那儿看个够哇!”
袁崇焕笑道:“好!爹爹答应蕙儿,到时候一定带你们去小榄村一趟,看个够看个饱。”
万有莲若有所思,问道:“老爷一定很爱菊花吧?”
袁崇焕“嗯”了一声,随即答道:“是啊——菊,高洁、韵逸、色丽、缤纷,她就开放在季秋孟冬,傲霜挺立,凌寒不凋。我爱菊,既爱其色彩明丽、纯洁清俊,也爱其形态各异、美不胜收,更爱其高雅而不媚俗的品位、临寒不惧的风骨,而最爱的则是菊花之功德——”
如蕙惊讶道:“菊花还有功德?”
袁崇焕精神振奋起来:“有哇——先说菊之功:苗可菜,花可药,囊可枕,酿可饮。还有菊之德:春生夏茂,秋花冬实,经历四季之变而不凋。古人云:‘菊性介烈高洁,不与百花同,其盛衰必待霜降草木黄落而花始开’,又曰‘早植晚发,君子德也。’想想看,是也不是?”
如蕙道:“爹爹说的是。”
万有莲扭头看了一眼廊檐,道:“老爷,该喝药了。”
看着如蕙扶着袁崇焕回到卧室,万有莲快步走到廊檐下,从炉子上取下药罐,慢慢将药汤倒在碗里,细心地吹了又吹,待药汤不烫了,这才将药碗端在袁崇焕面前:“老爷,趁热喝。”
袁崇焕感激地望着万有莲:“辛苦你了……”
万有莲立时红了脸:“伺候老爷,是奴婢应该做的……”
如蕙看了看万有莲,又看了看爹爹,故意埋怨道:“爹爹,看看你,一句话说得有莲姨脸都红了……”她一边说着,一边伸着舌头就跑出去了。
重阳节到了。
节前几天,天已经放晴,而到重阳节这一天更是晴空万里,暖暖的太阳高高地挂在宁远城的上空。
袁崇焕病体业已康复,正和应召而来的赵率教、祖大寿以及何可纲、宋世英、谢尚政还有程本直他们会议。
如蕙特地给袁天赦告了假,让他带她和万有莲去了城北的山上玩。她们在那里选了一面向阳的山坡,山坡上长满着野菊花。绽开的花朵尽情展现着它们那妩媚清丽的笑颜,一片红一片黄一片白……在暖暖的阳光下交相辉映、更显得色彩绚丽仪态万千。
如蕙和万有莲躺在已经有点发黄甚或干枯的草丛里,遥遥地看着湛蓝湛蓝的天,让她们感到竟是那么高,那么远,那么蓝。空气里弥漫着野菊花散发的清香,让她们觉得又是那么纯、那么香、那么甜。偶尔,她们看到远远的天边有淡淡的白云,一丝丝,一缕缕,随着微风飘来飘去,有分有合、有聚有散,也都是那么随意、那么平淡、那么安闲……
第266章 重阳节到了(三)
她们在草丛里躺了很久,看了很久,直到躺够了看够了,这才坐起来。
如蕙想起了爹爹教她的那首《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对万有莲道:“今天是重阳节,记得爹爹曾经教我一首唐朝一位大诗人写的诗:‘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有莲姨,能听得懂么?”
万有莲道:“听得懂——如蕙,那人是不是说在外乡做事的人,越是在节庆就越想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