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焕“哼”了一声：“文龙一匹夫，以海外之故，官至都督，满门封荫，尽足酬劳。以得藉朝廷之宠灵，欺诳朝廷，无法无天！本督师欲求五年平奴，所凭者即祖宗之法。法行自贵近始，今日不斩文龙，又何以惩后？”

一番话只说得孔有德、耿仲明不敢再言，其余众将官更是面面相觑，一个个低下头，再也不敢抬起。

没有人再敢说话了，袁崇焕这才正了正衣冠，西向跪地、叩头请旨：“臣今日诛文龙，以肃军政，镇将中再有如文龙者，亦以是法诛之。臣若五年不能平奴，皇上也以臣诛文龙者诛臣！”说罢，当即请出尚方宝剑，高声喝令：“立斩罪人毛文龙！”

剑光闪处，毛文龙人头落地——袁崇焕终于松了一口气，随即向东江众将官宣布：“本督师今日只斩毛文龙一人，以安海外兵民，这也是杀人安人之法。尔等各官照旧供职，变姓名者各复原姓名，报效国家，罪不相及，不必忧疑。”

毛文龙就这样死了，除了给袁崇焕留下一大隐患之外，也留下了一段趣事：毛文龙常常讲他在于庙做的那个梦，什么于谦说他“才可比淮阴、义可比田横”啦，还有“能成大事，贵不可言”啦……可谓不厌其烦，讲了一遍又一遍。他讲起来倒是活灵活现，可有谁信？像他这样的一个无赖，还配于谦给他托梦？还配比淮阴、比田横？倒是“欲效淮阴，老了一半。好个田横，无人作伴。”这十六个字还算配他——想想还真对上了：韩信二十七岁登坛拜将，毛文龙五十多岁挂将军印，相差有一半了；而田横在岛上自杀时，有五百壮士自刎而殉，毛文龙在双岛被杀，死的却只他一人，也真是无人作伴了。

遗患也好，趣事也罢，都是后话，袁崇焕自然不知道。

他只知道：何可纲所说“生文龙，国不幸；用文龙，朝廷不幸；杀文龙，公不幸。”的最后这句话有可能就是他的结局——尽管他一再期待毛文龙回头是岸，尽管他只有这一种选择，尽管他有理由先斩后奏，但他此前毕竟没有奏报皇上：他已有“擅杀”之嫌了！

据报，毛承祚已经带着耿仲明等一伙亲信离开了双岛，径直往京师去了——虽然魏忠贤已被除掉，虽然三个多月前皇上又钦定阉党逆案并已正式颁布天下，但魏忠贤的势力还在，漏网的阉党分子还在，而且或明或暗企图翻此逆案者更是大有人在——对毛承祚他们来说，只要这些人还在台上，他们就一定有希望！

夜深了，风浪又起。

袁崇焕端坐在船舱里，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在震耳欲聋的涛声里，他吩咐袁天赦磨墨伺候——现在，他必须据实写好并于斩帅始末的奏折，并力争赶在毛承祚之前，将它送往朝廷……

他并不担心自己会有什么不幸，当然也作好了“席藁待诛”的准备。

他想：他无非是在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为朝廷除了一害，做了一件很多人想做又不敢做也做不了的大事。况且搬掉毛文龙这块绊脚石，包括东江在内的辽东四镇统一了军令，“五年复辽”的计划又向前迈出了一大步，他就可以没有阻碍地安排“东江出奇”了！

他依然抱持“知其不可而为”和“尽其在我”的态度，为辽东、为辽民，也是为朝廷、为皇上，他做了他应该做也必须做而且做成功了的事。“苟利封疆，死且不避，纵使不幸，亦是万幸——我只有这一颗孤忠之心，拼全力收复辽东，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皇上了。”

放下笔，袁崇焕又仔细地看了两遍奏折，自言自语道：“明日拜发奏折之后，就该整编东江兵马了。”

整编倒不难，安抚东江众将官之后，他立即从容部署：将二万八千东江兵分为四协，以毛承禄、副将徐敷奏、游击刘兴祚、副将陈继盛分别统领。整顿军纪、战守训练等也由何可纲与程本直早就作好了安排，并以督师衙门的名义及时发给了东江各官……

在袁崇焕的心目中，早已寄厚望于刘兴祚了。他考虑东江局面很快就会稳定，而此后则必须立即对东江兵马再加改造：四协改设两协，摈弃毛承禄，撤回徐敷奏，只留下陈继盛、刘兴祚二人，让他们各管一协且由刘兴祚统领东江精兵。

他认为，以祖大寿、赵率教、何可纲主持关宁，以刘兴祚主持东江，辽东之布局也由三将制一改而为四将制，可以说是极一时之选，他也可以放心大胆行事了。

他坚信：要不了多久，刘兴祚主持下的东江自会有一番新的局面；而一旦时机成熟，以东江出奇，由关宁策应，次第收复辽东失地，又有何难？

布置已毕，袁崇焕满怀信心地登船返航，临行之际，他将一句颇含深意的话留在了双岛。这句话很快就传遍了东江：“东江镇的一切事权眼下暂由陈继盛代管，而俟其一协能建大功者，本督师便上奏朝廷，升任总兵官，也挂将军印！”

第260章 梁廷栋的阴暗心理

袁崇焕的奏折刚一送达朝廷，便引起了轰动，朝堂上下、宫廷内外欢呼之声不绝于耳。众朝臣无论公私相互见面，除了拍手称快庆贺一番之外，大都要说：袁督师曾言“恢复当自东江始”，双岛屠龙业已走出了第一步，看来复辽指日可待，我大明一统江山的日子不远了！

自新皇登基至今，朝野有过几次由衷的欢呼——皇上果断铲除客、魏，朝野欢呼；皇上勇于平冤、为遭阉党冤陷诸臣复官，朝野欢呼；皇上散遣内丁、尽撤各地监军太监，朝野欢呼；皇上钦定逆案，朝野欢呼……

这一次，则是袁崇焕果敢斩杀不法专擅的无赖之徒毛文龙，为朝廷除此一害，做到了许多人想做却做不到的事，朝野欢呼也自在情理之中。

但在欢呼之外，咬牙切齿者为数也不少，只是因为大多都是逆案的漏网之鱼，而且皇上钦定逆案没有多久，惧于皇上威严所以还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头露面为毛文龙张目，他们所仅能做到的事，也只是在暗室里三三两两叫骂数声，借此泄泄私愤而已。

所以，在得知毛文龙被杀最初的几天里，朝野除了欢呼，似乎是清水一潭，十分平静。

然而几天之后，毛承祚、耿仲明一伙来到了京师，情形突然就变了——水被搅混了，接着就是一场轩然大波。

原来，毛承祚和耿仲明到京城之后，只在红楼稍作布置便径直去了温体仁的私宅，再一次恭请这位老大人指点迷津。温体仁和王永光以及高捷、袁弘勋、曹永祚等刚刚逃过了逆案之网，虽然惊魄未定，但一听到毛文龙被杀的消息，对袁崇焕的仇恨立刻到了极点。他和他的同类们一样不敢出头露面，可躲在家里却一刻也不曾闲着，处心积虑地谋划着对付袁崇焕的各种办法。这时候恰好正等着皮岛来人，一展他的身手呢。

毛承祚和耿仲明登门求教，让温体仁不禁喜上眉稍，早就成竹在胸的他，却故意拈着胡须沉吟良久，开口就先卖起了关子：“贤侄啊，毛帅遇难，朝臣无不惊诧、无不愤怒。但是，皇上钦定逆案不久，在这样的非常时期，像高捷、袁弘勋、曹永祚以及老夫和王永光这些曾经和厂公有点瓜葛的人，自然都不宜马上出头为毛帅鸣冤……”

毛承祚顿时灰心丧气道：“温大人这么说，家父的仇是难得再报了？”

温体仁却不慌不忙，眯缝起两只小眼睛，道：“不过，老夫这几天想来想去，倒也想到了一个人——”

毛承祚急问：“谁呀？”

温体仁这才不紧不慢说起来：“贤侄莫急，且听老夫慢慢道来——此人与厂公并无直接瓜葛，和袁崇焕是同科进士却又积怨颇深。天启六年，他因为跟着高第要关外撤兵和袁崇焕成了对头。宁远大战后，袁崇焕升了巡抚，他却触了霉头被罢官。为此他一直耿耿于怀，和袁崇焕势同水火！去年初他复了职爬到了右参政的高位，可对袁崇焕升为辽东督师更是忿忿不平。听说他最近又盯上了兵部侍郎的位子了，还发誓要把袁崇焕拉下马呢……”

毛承祚从耳目那儿也听说过这个人，此时听温体仁这么一说，忙道：“温大人，此人该不是梁廷栋梁大人吧？”

温体仁又拈起了胡须：“是啊，是啊，就是他——贤侄也知道他？这就好，老夫就不再介绍他了——咱们言归正题：依老夫看，眼下也只有这个梁廷栋还能在朝堂上振臂一呼，请皇上为毛帅一洗冤屈。有他在前面带个头，高捷、袁弘勋、曹永祚他们就可以跟着站出来，如此一来么，无疑就有好戏看喽！”

毛承祚道：“那小侄就先去会一会梁大人？”

温体仁微微一笑：“请他去红楼最好！这个人哪，不只能吹善拍——他呀，腰緾万贯又见钱眼开；妻妾成群且好色成瘾。你们红楼呢，对这些个又最在行，拿下他肯定不费吹灰之力。哦，你们拿下之后切记：要他务必在袁崇焕‘擅杀大帅’和‘斩帅求款’以及毛帅‘牵制有功’这三个题目上作文章。不过也无须多说，点到为止就行，他有个幕僚叫梁庆长、外号‘猴精’，鬼点子多得很。老夫相信这个‘猴精’一定会给他出主意，也会帮他作好这些文章的！去吧，就在梁廷栋身上多下点功夫，他会为贤侄所用的……”

毛承祚、耿仲明千恩万谢高兴高兴地走了，温体仁也拈着胡须偷偷乐起来——其实，他这么做也有他自己的打算：接到袁崇焕奏折后的这几天，皇上一直没有表态，也没有象往常那样召他和周延儒进宫征询意见，他正为揣摸不出皇想法而发愁呢。而让毛承祚“请”出梁廷栋来闹一闹，他也好投石问路摸一摸皇上的底。

揣摸准皇上的想法、弄清楚皇上的底，的确非常重要——看看人家周延儒，这一年多揣摸来揣摸去，几件事干得多漂亮！不是已经得到了皇上的青睐了么？看起来入阁为相也只是早与晚的事。可他自己呢，虽说在皇上的脑瓜子里也有了很深的印象，可要想也跟周延儒一样混到即将入阁为相的这一步，怕还得再加一把劲、再努一把力呀！

红楼这支箭的确厉害，每射必有所中；红楼这个饵的确诱人，每钓必有所获。毛承祚和他那个红楼的努力很快也就大见了成效，梁廷栋为毛文龙鸣冤并请皇上逮治袁崇焕的奏折几天之后就在朝堂上炸开了锅。

紧随梁廷栋其后，高捷、袁弘勋等一个个也都从暗处跳到了前台，连章弹劾袁崇焕——在短短的几天时间里，所谓袁崇焕“擅杀大帅”、“斩帅求款”以及毛文龙“牵制有功”等论便充斥了朝堂，一潭清水就这样一下子被搅混，一时的平静也被搅乱，为袁崇焕斩帅而欢呼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了。

局势的发展，接下来似乎就该是皇上点头、逮治罪不容赦的袁崇焕了！

毛承祚设宴红楼，为梁廷栋们敬酒庆功。八丽献媚，群芳争艳，轻歌曼舞色艺惊压四座。梁廷栋们，弹冠相庆，你吹我拍更是通宵达旦。梁廷栋洋洋得意于振臂一呼便有群小响应，他甚至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在席间忘乎所以地狂叫道：“袁崇焕，这一次看你该是怎样的一个下场？”

第261章 正邪交锋

毕竟，正人还有；毕竟，公理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