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酣耳热之际,毛文龙又一次向袁崇焕敬酒:“袁大人,文龙再敬大人三杯:这第一杯敬大人巡视海防历经风浪,为辽东为东江万般辛苦;这第二杯敬大人二十九日第一次登上双岛时对众将的训话,昨日何中军已经知会文龙了,文龙深以为是,东江水师今后练兵也将列入陆战题目;这第三杯敬大人心里还结记着东江将士缺饷的苦衷……”
机会来了!
袁崇焕举起酒杯和毛文龙一同干了,随后便道:“谢谢。毛大人适才提到辽东和东江,本督师倒颇有一点感慨——辽东海外,只有本督师和贵镇二人,辽东之事也就是你我二人之事,务必同心共济,方可结局。然则欲了此局,尚须你我用心用力——本督师有一良方,不知毛大人认同否?”
毛文龙故作惊讶:“督师大人以为文龙有病吗?”
袁崇焕笑答:“辽东有病久矣,业已服药,疗效看来也还不错;而东江也未必无虞,早些用药岂不更好!毛大人——辽东失地多年未曾恢复,东江多少也有些干系,是不是该用一、二剂药治一治了?”
毛文龙干笑了两声:“袁大人言之有理。什么药方?对不对症?灵也不灵?说来让文龙听听。”
第257章 双岛斩帅(二)
袁崇焕放下酒杯,举起右手并伸出了三个手指:“药只有三味:更营制,设监司,分旅顺东西节制;药引嘛,也只要同心协力便是……”
毛文龙也不好说什么:“文龙愚昧,请袁大人详解。”
袁崇焕微微一笑:“更营制,就是整编东江兵马,着力军纪和陆战训练;设监司,就是设道厅,稽查东江兵马钱粮;分旅顺东西节制,就是旅顺东行毛大人印信,旅顺西则行本督师印信。毛大人不是问此药对不对症、灵不灵吗?可以说它既对症也灵验——本督师赴任辽东之初,平定宁远兵变后也曾给辽东开过药方,药也是三味:集权、整军、筹饷,服药至今,疗效极好。毛大人,是不是让东江也服药一试?”
毛文龙却答非所问:“文龙在海外八年,屡立微功,不料因小人谗言,致使粮饷缺乏,又少器械马匹,不曾遂得心愿——文龙以为,如若钱粮充足,相助督师成功也并非难事。”
话不投机,袁崇焕也不勉强,看看天色已近三更,遂起身告辞:“服不服药,毛大人回头再仔细想想,改日咱们接着谈。谢谢毛大人这席酒宴和这番盛情,本督师告辞了!”
六月初三日——
袁崇焕派谢尚政上岛,向毛文龙再次致谢昨日酒宴。毛文龙则派毛承祚、刘兴治再次登船邀请袁崇焕赴宴。
于是,袁崇焕第三次来到双岛。
毛文龙昨夜想了又想:过去朝议,不是撤镇,就是移镇,甚或要逮老子治罪。而这次袁崇焕不仅未提撤、移之事,而且主动提出分旅顺东西节制,这已经退后多了,老子若再一步不让,岂不让人骂老子太不知事了?再说,皇太极至今还没信来,也不知他那葫芦里装的究竟是什么药?同意还是不同意?犹在两可——老子何不也让袁崇焕三分,虚晃一枪,同意更营制和分旅顺东西节制两条,先把那十万两补发的饷银弄到手,再看他如何说?
虽说毛文龙拿定了主意,可又觉得不十分踏实,就找来毛承祚、毛承禄、汪翥三人商议。
毛承禄、汪翥二人倒也赞成,只有毛承祚提出了一个疑问:“拿到这十万两饷银当然好,却又不知他是不是在设饵呢?”
毛文龙倒是实话实说:“饵?嘿,嘿,老子才不会上他那个勾呐!还没看出来吧?小子——老子这也只是以此了督师之意,其实营制难,他想整编就能整编了?没那么容易吧!”
想不到汪翥和刘兴治是无话不说的好朋友,毛文龙的这番话很快就传到了刘兴治耳朵里,两人又找机会告诉了谢尚政。
再说袁崇焕赴宴,在席间先是听毛文龙说同意更营制与分旅顺东西节制,自然高兴非常。
二人频频举杯边饮边谈,不知不觉又到了三更天。
乘袁崇焕入厕之机,谢尚政密报了毛文龙耍的花招。袁崇焕一听此报,当时便恨得咬牙切齿,却也装作无事一样,回到度间依旧与毛文龙谈笑风生,并与之议定了两件事:一是明日即行交割补发的饷银;二是后日阅兵及关宁兵与东江兵射箭比赛的具体程式。
告辞时,袁崇焕道:“船上不便张筵,明日借毛大人帐房于岛岸回请毛大人并东江众将官。”
毛文龙裂开大嘴笑起来:“又要大人破费了。”
六月初四日——
袁崇焕第四次登上双岛,向毛文龙交割饷银后便大开宴席,从中午直到日落、又延至深夜,气氛很是热烈。
这一晚,袁崇焕又与毛文龙密谈,不过谈话间已经隐隐约约地闻到些许的火药味了。
话题是从毛文龙的家乡名茶——西湖龙井开始的。袁崇焕端起茶杯呷了一口,一边细细品着一边故意说道:“好茶!看这芽叶一旗一枪,簇立杯中交错相映,上下沉浮栩栩如生,宛如青兰初绽、翠竹争艳。这一入口哇,更是齿颊留香,沁人肺腑,余味绵长——西湖龙井果然名茶!”
毛文龙随声附和道:“家乡人常说,龙井茶汤色碧绿明亮,香馥如兰,滋味甘醇鲜爽,一向就有‘色绿、香郁、味醇、形美’四绝佳茗之誉。文龙喝惯了——家乡茶好啊……”
袁崇焕则借题发挥:“岂只龙井茶好,杭州地方处处都好,所以才有‘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人间佳话呀。即如本督师这样的外乡人,对杭州也羡慕不已——毛大人,想必思乡情更切吧?”
毛文龙也似乎真的动了思乡之情,他认真地点点头,微微闭上了眼睛:“大人不说,倒也罢了。这一提起,让文龙还真的想家了——西湖美景、钱塘名胜……家乡的一切尽在眼前哪!”
第258章 双岛斩帅(三)
袁崇焕不失时机,试探道:“毛大人久劳边塞,既是思乡情切,何不归老田园、尽享富贵于乡?”
毛文龙一听要他告老还乡,立时黑了脸:“虽然文龙久有此心,但东江也只有文龙知灭奴孔覈,灭了东夷,朝鲜文弱,也可袭而有之……”
但袁崇焕仍存希望:“朝廷不勤远略,当有代劳者。”
可毛文龙跋扈之形又现:“此处谁可代得?”
袁崇焕的希望终于彻底破灭了,他不得不适时地调换话题,道:“明日阅兵,本督师亦将赏赐东江官兵,毛大人,可有官兵名册以备行赏之用?”
毛文龙不是傻瓜,他不愿亮出他的家底,搪塞道:“文龙所带兵马,在双岛者一共三千五百名。文龙代他们先谢了。”
一切的努力都已化为泡影,袁崇焕断然决定:斩帅!
回到船舱,袁崇焕立即与何可纲、谢尚政、程本直等议定:斩帅地点定在阅兵场三里之外的射箭靶场,时间就在关宁兵与东江兵射箭比赛之后。他们再一次按原定谋划审视了行动的具体细节,袁崇焕又特别交待谢尚政:“找机会知会刘兴治和汪翥,届时一定要稳住他们的兵马并按计划行动!”
天将破晓,东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两眼还布满血丝的袁崇焕走出船舱,走向船头——在大海的波涛声中,望着双岛上那黑黝黝的大山以及山巅那隐约可见的龙王庙,他似乎听到了埋藏在他心底深处的话语:“毛文龙,对不住了。在本督师面前,只有大明,只有朝廷,‘五年复辽’大于天,谁都不能阻挠、也阻挠不了!你既不愿‘有生无死’,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六月初五日——
袁崇焕第五次登上双岛,主持阅兵典礼后,又颁令行赏东江官兵:但凡东江各官每员赏银三到五两,士兵每卒赏银数钱。拿到了赏银的官兵们无不手舞足蹈、欢声雷动,整个阅兵场都沉浸在兴奋到了疯狂地步的气氛中……
射箭比赛场在一处山凹里,中军大帐背靠徒坡,其左右营帐和赛场周围的树林里早已埋伏了二百名关宁官兵。
当袁崇焕、毛文龙以及他们的随行将官、亲兵刚一走进山凹,何可纲指挥近百名士兵便将入口控制了;而当袁崇焕和毛文龙及随行将官走进赛场之后,谢尚政暗传号令,早已埋伏好的二百多士兵立刻悄悄将赛场围了起来,独独把毛文龙的亲兵截隔在了围外。
赛场上,比赛在紧张地进行。大帐内,袁崇焕和毛文龙品茶聊天,显得很是融洽。比赛进行一半时,谢尚政手持信札匆匆进帐禀道:“宁远宋世英将军有信来,请督师大人过目——”
袁崇焕接过信札,抽出信笺一看,上面写着“万事俱备”四个字——这是他们约定的信号,表示:可以动手了!
收了信后,袁崇焕便对毛文龙道:“宁远重地,不便久离,本督师明日就回去了——毛大人身当海外重寄,请受本督师一拜。”说完即向毛文龙俯身一拜,毛文龙也慌忙回拜还礼。
接着,袁崇焕又走到帐外,一一问起东江各将官姓名。当他听说大都姓毛时,又道:“你们哪里多姓毛?恐怕大都是不得已吧!这样的好汉人人可用。比如本督师之关宁,官有许多银,兵有许多粮,尚且不足饱暖。可你们海外劳苦,每人只得米一斛,甚至家有数口的也都分食此米。念及此情,本督师便倍觉寒心。你们大家也应受本督师一拜!今后为国家出力,你们也不必再担心缺饷少米了!”
说完后,袁崇焕又俯身一拜,东江众将官不禁感动万分,一齐跪地再三叩拜。
毛文龙正纳闷呢:刚才还有说有笑的,这又怎么啦?口气也好像有些不对头,话里还有话……
可还没等他转过弯来,就听到袁崇焕“嘭”地一跺脚,申斥声随之而起:“本督师披肝沥胆,与你说了三日。只道你回头是岸,也还不迟。哪晓得你狼子野心,当面说得好听背后又在捣鬼,总是一片欺诳。你眼中没有本督师犹可,方今圣上天纵英武,国法又岂能容得了你?”
袁崇焕跺脚也是信号:动手!
眨眼之间,左右营帐中埋伏的上百名士兵一涌而上,连同袁崇焕的随行将官一起,把毛文龙的百余名随行将官全都隔在了一边;而大帐后窜出的十名士兵未待毛文龙拔出宝剑,就已经把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专横已久的毛文龙哪里受得了,一边极力挣扎一边大声分辩,声称自己无罪有功。
这时候,程本直已经在大帐外竖起了一块木牌,木牌上贴着督师衙门的一张告示,上面列着毛文龙十二当斩的大罪。
第259章 双岛斩帅(四)
袁崇焕看了木牌一眼,厉声喝斥道:“毛文龙,你道本督师是个书生,本督师却是一个管将管官之人。你说无罪?不,你罪大恶极!你看看这张告示,竖起耳朵听着:你欺君罔上,大逆不道,冒兵克饷,屠戮辽民,残破高丽,騒扰登莱,骗害客商,掳掠民船,淫人子女……一条条一款款全是死罪,你抵赖得了么!”
毛文龙一时竟也语塞,无奈中只好跪地苦苦哀求:“文龙有罪,自知该死,但求督师大人开恩饶命……”
袁崇焕毫不松口:“不杀你,东江一镇即非大明所有了!”随即又召谕其部将问道:“文龙罪状当斩否?”
众皆惶怖唯唯。
此时,孔有德和耿仲明壮胆上前,为毛文龙求情道:“督师大人,毛文龙罪在不赦,但他经营东江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卑职等恳请大人饶他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