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来看看毛文龙的掩败为功——自从毛文龙仓皇逃离镇江入据皮岛之后，曾经向朝廷奏报甜水站大捷，董骨寨、牛毛寨大捷，清河大捷等等，然而最清楚毛文龙底细的朝鲜人却说，这些仗的确都打过，但每一仗竟然都惨败而回！别的不说，单说清河大捷吧，毛文龙奏报说：经此一役‘奴遂丧气，其筑沈阳城不就遂弃，退修铁岭，渐有归巢之意’，就全是屁话！要知道清河之战打在天启五年六月，而在这一年的春三月，努尔哈赤就已经将都城从辽阳迁到沈阳啦！仅此一点，就可看出毛文龙的恬不知耻已经到了何种地步了。后来的铁山之战，鞑子兵一攻即破，毛文龙和他的兵马却不敢接战，就象朝鲜人所说‘如同群羊之见猛虎’。连一点影子也没有的大捷，毛文龙都敢向朝廷奏报，这样的人该不该杀？
“还有：毛文龙开镇八年，却不能复辽东寸土——这更是多年来所有参劾毛文龙的朝臣们的一致看法！去年山东总兵杨国栋的上疏又一次指出了这一点：毛文龙‘专阃海外八年，糜费钱粮无算，今日言恢复，明日言捣巢，试问所恢复者何地？所捣者谁巢？’然而再看看毛文龙的奏报，今日这里大捷，明日那里大捷，正所谓献俘不断，处处报捷，可就是偏偏没有寸土恢复之功，仅此一点，朝廷也不能饶了他！……”
谢尚政又抢着说道：“毛文龙该杀之罪多着呐：文龙总兵以来，饷银无分毫给兵，每月只有散米三斗五升，侵盗边海，又一大罪；广招商贾，贩易禁物，自开马市，私通外夷，又一大罪；命姓赐氏，即朝廷不多行，可文龙部下官兵，毛其姓者数千人之多，且以总兵而给副将、参将、游击、守备之札，不下千人，其走使舆台俱参游名色，亵朝廷名器，树自己爪牙，又一大罪；劫掠商人，劫脏无算，躬为盗贼，又一大罪；
“收部将之女为小妾，凡民间妇女有姿色者，俱设法网罗，或收不复出，或旋入旋出，身为不法，是以官丁多效尤，俱以虏掠财货及子女为常，好色诲淫，又一大罪；拘锢难民，不令一人渡海，日给之米一碗，令往夷地掘参，而遭夷屠杀无算，其畏死不肯往者，听其饿死岛中，皮岛白骨如山，草菅民命，又一大罪。算来我又说了毛文龙的六大罪了，看看，是不是无一罪不该杀呀？”
袁崇焕一直在细心倾听，待谢尚政说完，慢慢站起身：“谢参将、宋参将二位说了不少，我数了数：一共说出了毛文龙的十二大罪，也的确是无一罪不该杀——程书吏，全都记下了么？”
程本直放下笔，抬头答道：“都一一记下了——大人，毛文龙还有‘准备献岛降奴’一罪，更是罪在当诛。如果要治毛文龙死罪，仅此一款，皇上即可砍了他的脑袋！卑职要不要再记上，请大人斟酌。”
第255章恢复当从东江做起（三）
袁崇焕却摇摇头道：“这一罪却不宜马上公之于众……”
谢尚政问道：“大人，卑职差点忘了毛文龙这一大罪，可是大人为什么又说不宜公之于众呢？”
袁崇焕道：“我们知道毛文龙准备献岛降奴的事，是在不久之前。而要解决皮岛的问题，是我早就考虑并且谋划好了的，刘将军的密信也只是提醒我们事不宜迟而已。再说，刘将军归来时间不长，然而就在两个月前，皇上还降旨要我和王廷试‘核实具奏’刘将军果否归顺，明摆着是对刘将军还有些许的怀疑。这时候就把刘将军的密信公开，显然不合适。况且，毛文龙只是写信向皇太极讨价还价说准备献岛投降，我们手里并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是一纸抄件。而十二大罪条条都确有实据，所以，我们不必再拿出毛文龙的这一大罪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何可纲这时候开口道：“大人，卑职以为：生文龙，国不幸；用文龙，朝廷不幸；杀文龙，公不幸——为大人之计，如果要杀毛文龙的话，还请大人据此十二罪上奏皇上，待皇上御批照准后方可开刀，或者直接将毛文龙绑赴朝廷，交由皇上治其罪……”
袁崇焕坐了下来，思索良久，这才说道：“何将军之意，我明白。可是，一旦决定要杀毛文龙，如果先行上奏皇上，或者直接将其交由朝廷治罪，又都会出现新的麻烦：首先来看崇祯元年初，就有登莱总兵和工部给事中分别弹劾过毛文龙，但都没有动得毛文龙一根毫毛。为什么？就因为其朝中奥援不在少数、朝堂上既有不少朝臣庇护，所以每一次他都能全身而退，这是其一。其二，则是毛文龙孤悬海外，天高皇帝远，有实力也有时间跟朝廷扯皮而大耍花招。
“想当初我接任督师之际，王之臣和满桂的尚方剑都被收回，但更应收回的毛文龙的尚方剑却没有收回，原因恐怕也就在于这个孤悬海外、割据一方上面。你们看，移镇，他反对；改饷道，他反对；设监军，他同样反对；核兵呢，则更是你核你的、他依旧报他的。如果我也照样对他来一次弹劾，请皇上下旨杀他，或者将其交由朝廷治罪。即使最终能如愿，势必也要很长一段时间扯皮，而且结果很可能又是不了了之。然而，他有时间扯皮而求脱身，可这时间又是我们所一时一刻也耽搁不得的！
“其次，毛文龙密布耳目于京师、贿结朝士为心腹，侦伺朝廷动静已非一、二日了。我若朝请，彼必夕知，朝命未下，彼已有所准备。其结果必然有二：一是请之而从，固拥兵不肯就逮；二是请之而不从，益反侧内不自安，速其叛而树之敌。显然二者都事与愿违——所以，无论是先请命而后诛之，或者是将其送交朝廷治其罪，均非上上之策。倘若稍有不慎，说不定东江一镇从此便不属大明所有，复辽自东江始还能有什么意义？况且……”
“况且此时，大人其实并无必杀毛文龙之心——”程本直插言道，“在大人的通盘考虑之中，尽管已知毛文龙已生叛心，业已准备投敌，却仍然没有放弃劝其回头的最后一钱希望，所以还想给他留一二生路，希望他能束身归命、听从节制，与大人一道协力收复辽东。是吗？”
“程书吏说的是——”袁崇焕眼睛一亮，随即道：“我也有杀人手，但却无杀人心。我还想用其所长，以其领东江，而以刘兴祚领河东，东西合击出奇，制胜岂不更有把握？唉，不到万不得已，又如何妄开杀戒？只是皮岛事急，刻不容缓，而毛文龙顽症在身，又苦无治病良方——各位，可有良方一用？”
“大人——”何可纲首先响应：“几年来撤镇和移镇之朝议，几起几落，到毛文龙那儿都行不通，如今看以毛文龙之跋扈、恐怕更不能行。卑职以为，大人可暂作妥协，与之商议更营制、设监司、分旅顺东西节制三事，此与大人仿效马云叶旺故事、立足辽南的考虑同样合白，但不知可行否？”
“这三件事于我于彼并无不妥——”袁崇焕略一思索，便道：“为复辽大局作些让步也可以，到时与之谈谈，试一试。”
“以毛文龙无法无天状，未必会痛快答应。卑职以为，莫若动以思乡之情，劝其归老田园。”程本直接道。
“这也不失为一剂良方——”袁崇焕对此也表示出浓厚的兴趣，“两条路摆在那儿任由其选，不管是哪一条，毛文龙都将‘有生无死’；但若其不愿回头，硬是要一条道走到黑，那他必定‘有死无生’了。为了五年复辽之大计，我也只有不请而诛，甘受专杀之罪而不辞！”
“大人为辽东为皇上而尽心竭力如此，为毛文龙为皮岛而仁至义尽亦如此，惟愿毛文龙能知大体识时务而选‘有生无死’之路，更惟愿皇上能体察大人的良苦用心——”何可纲起身道：“卑职听凭大人调遣！”
“请大人决断，我等听凭调遣！”谢尚政、宋世英、宋世杰、程本直也一齐起身道。
“好——何将军、谢参将、程书吏与我一道去双岛，相机行事，五月二十五日启程；世英兄弟二人留守督师衙门，注意及时与山海关赵将军、锦州祖将军联络；何将军，速派人告知毛文龙，我们依照约定到双岛阅兵，不得有误！另外也要告诉他，本督师届时随带补发的十万两饷银也将如数交割。”
夜深人静时，起风了，一团团浮云随风正从远处漂来，而且漂得越来越快，很快也就移到了近前，天随之变得阴沉了。
送走几位部属之后，袁崇焕在督师衙门的院子里坐了很久。望着还偶然在浮云中间黯然穿行的圆月，他在心里默默地想着：但愿毛文龙能翻然悔悟、收了降奴之心，老老实实地听命于朝廷、接受本督师节制；或者退而求其次，听本督师一劝，回钱塘安享其乐；甚或同意本督师的更营制、设监司、分旅顺东西节制的妥协方案；无论如何，都不要走到那条死路上去呀……
第256章 双岛斩帅（一）
崇祯二年五月二十五日，袁崇焕率千余水师、分乘二十艘战船离开宁远，扬帆出海，一路巡视大王山、西中、松木、小黑山、大黑山、猪岛、蛇岛、蝦蟆岛，二十九日抵达双岛——一路上一以观复辽之形、一以验海道之难易，揆度地形，规划进止、以成东西合进之局。
在双岛，袁崇焕带众将登岛上山，到龙王庙拜了龙王。接着又登上山之巅峰，极目指画形势，对收复辽东失地显露出了极大的信心，并对众将训话道：“本朝开国之初，中山王徐达和开平王常遇春与元军始战于鄱阳湖，后一直打到漠北。水战胜，马步战也胜，终于驱逐胡元以成一统。可如今我们的水师只能在水上自守，鞑子不下海，难道还能赶他们入海再与之打水战么？本督师深知：欲复辽东失地，必须水陆并进，所以，水师也要能打陆战。众将毋得虚冒——如此，复辽大业必一举而成就！”
三十日夜，毛文龙带着三千五百精锐水师、分乘七十多艘战船浩浩荡荡也赶到了双岛。
六月初一日——
毛文龙一大早在众亲兵的簇拥下前往督师船上拜谒袁崇焕。上船后，毛文龙大踏步走到船舱门口，故意咳嗽一声，这才禀道：“东江镇总兵官、平辽将军、左都督毛文龙请见督师大人！”
船舱内当即传出来袁崇焕那洪亮的声音：“请进！”
毛文龙随手点了几名亲兵一同进舱，环视左右，却只见袁崇焕端坐在那儿，身边也只有何可纲、谢尚政、程本直和仆从袁天赦四人，自觉失礼，便挥手让亲兵退出船舱，接着又向前走几步，抱拳施礼，道：“文龙拜见督师大人！”
袁崇焕缓缓站起身，伸出双手作搀扶之状，朗声道：“毛大人请起。请坐。天赦——给毛大人上茶！”
毛文龙落坐，从袁天赦手中接过茶杯，放在座旁边的桌上，向袁崇焕双手一揖，道：“谢大人！”
“莫客套——”袁崇焕摆摆手，又道，“毛大人，自二月底宁远会面至今也不过四个月时间，大人可又发福了……”
“发福？哦，这可是心广体胖啊，倒让大人见笑了。”毛文龙一愣，接着便哈哈一笑，又向船舱门口拍了拍手：“来人，传饭——”
“是，将军爷——”舱外亲兵应声抬了三桌酒菜进舱。
“袁大人，小饭三桌，不成敬意，给大人道辛苦了。文龙明日在岛上摆宴，专门为大人接风。”毛文龙道。
“多谢毛大人美意，届时本督师再与毛大人暢饮敍谈。”袁崇焕痛快答应道，看样子开心极了。
六月初二日——
毛文龙委派毛承祚、毛承禄、刘兴治、汪翥等恭请袁崇焕登岛赴宴，并且亲率东江将官列队欢迎。
袁崇焕从容入席，与毛文龙及众将官举杯共饮，谈笑风生、甚是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