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的烛光照着他那张胖得似乎肿胀的脸和那对鱼泡似的眼,不仅让人感到恶心,而且更多的是感到可怕。
他抹了抹厚厚的嘴唇,又连着打了好几个饱嗝,一边拍着桌子一边伸出右手,道:“拿牌来!”
早就等候在门外的掌牌官急忙跑进来,上了台阶跪在毛文龙面前,双手高举着一个木盘。木盘里整整齐齐放着一行四个木牌子,每个上面都写了名字——这都是毛文龙的部下给他抢来的,毛文龙戏称是自己的“妃子”,也学皇帝翻牌来决定当晚跟哪一个“妃子”睡觉。(翻牌,是皇帝决定哪一个妃子当晚侍寝的一种方式:凡妃子之备幸者,皆有一绿头牌,书姓名于牌面。敬事房太监置之大银盘中,或十余、或数十。待皇帝晚膳毕,太监举盘跪帝前,无中意者则曰去,有中意者则取牌翻转之,以背向上——太监取此牌,就在将要被承幸妃子的宫门前,挂起一只红灯笼,并记下承幸日期,若是哪位妃子怀了孕,也可查对,当然也是为了保住皇室血统的纯正。)
掌牌官知道,这是将军爷的第三批“妃子”了,前两批的八个有的是因为不从被杀了、有的是被将军爷折磨死了、有的是受不了折磨自尽了、有的是将军爷玩腻后赏给部下了……
毛文龙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拿起这个想了想放下了,又拿起那个想了想也放下了,嘴里还不住地骂道:“妈拉个巴子,个个都是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尽扫老子的兴!”
犹豫了好一阵子,毛文龙总算翻了一个牌子,又极不耐烦地向掌牌官挥挥手:“告诉这个婊子,再不让老子尽兴,就把她扔到海里喂鱼去!”
毛文龙刚出餐厅,就看到养子毛承禄笑嘻嘻地走过来,他知道这小子一定有喜事要报告,便问道:“什么事,让你小子这么高兴?”
毛承禄走近毛文龙,附在他的耳边小声道:“爹爹,儿子今天在大街上遇到一个小女子,真是国色天香,漂亮!啧,啧,啧——那个嫩哪,一掐就好像要出水似的。儿子原打算立时抢了来献给爹爹的,可又怕一人难敌众手,再说明抢也不如暗地里干,是不是?所以就悄悄跟着她,总算摸到了她的住处。这不?回来请爹爹示下就晚了点,怎么样?爹爹想不想……想不想那个她?想,儿子现在这就带人把她给爹爹去抢了来?”
毛文龙忙不迭地应道:“抢,去抢啊。真不愧是老子的孝顺儿子,不错,快去给老子抢了来!”
第249章 山高皇帝远(四)
看着毛承禄转身走了,毛文龙这才高高兴兴地往书房走去,可还没走到书房门口,就听到门外“嗵嗵嗵”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原来是他的两员部将孔有德和耿仲明急匆匆赶了来,便问道:“什么事,这么慌张?”
孔有德拱手施礼,道:“禀报将军爷,一艘满载货物的朝鲜商船才出港不久,遇上了大风浪,折回途中来到了皮岛,抢不抢?卑职请将军爷示下。”
毛文龙笑了起来:“当然要抢啊,怎么不抢?不抢,老子和这么多弟兄们吃什么?又喝什么?去,抢了它!”
孔有德稍稍有点迟疑:“禀报将军爷,卑职不敢——这船要是单做生意的,抢了也就抢了,咱不怕。过去也有,都没有出过什么岔子。可这次不同,那船上还有三四个朝鲜国王派往北京去的官员,要是他们走漏了风声,怎么办?”
毛文龙道:“怎么办?好办!去吧,把那几个当官的带上岸,就说老子请他们来将军府喝酒……”
孔有德迟疑了:“将军爷还请他们喝酒?”
毛文龙嘿嘿笑起来:“喝酒?喝他们的头!你悄不言声地杀了他们,天知地知你知老子知,一切不就全结了?”
孔有德立时拍拍脑门,应道:“是,将军爷。卑职立刻去办!”
毛文龙转身又问耿仲明:“耿仲明,你来这儿也是问抢不抢的事?”
耿仲明拱手道:“禀报将军爷,不是抢的事,是尚可喜派人从京城送来了十万火急的信,说朝中又有人弹劾将军爷了。”
毛文龙嘿嘿冷笑道:“去年不是有个叫袁化中的御史弹劾老子,说老子饷不出京、行贿京官阉宦么?结果呢?今年七月就让厂公九千岁给活活整死了!年初不是又有一个叫夏……夏……夏什么令的狗屁御史跳出来,弹劾老子贪虐暴戾杀民冒功么?结果呢?到八月就被厂公九千岁也抓进诏狱给杀了!怎么?这就又钻出来几个不怕死的?都吃了熊心豹子胆啦?”
耿仲明道:“按尚可喜的信上所说,将军爷——这一次狗日不怕死的还很有几个,如狼似虎气势汹汹呢。”
毛文龙“哼”了一声,道:“尚可喜说没说,他们又弹劾老子些什么?”
耿仲明道:“说啦,都说啦,将军爷——尚可喜说,他们都打探清楚了,有的弹劾将军爷悬军海外、骄恣专断、虚兵冒饷;有的弹劾将军爷杀难民报功、借降人献俘,掩败为胜、欺哄朝廷;有的弹劾将军爷拥兵东江诸岛、劫掠往来商船、甚至草菅人命、奸人妻女……”
毛文龙眼睛又一瞪:“还有什么?”
耿仲明道:“有人请朝廷撤了东江镇,也有人说东江镇可以不撤,但却要将军爷走人……还有两个御史,要朝廷速逮将军爷从严治罪呢!”
毛文龙终于按捺不住心头怒火,破口大骂起来:“这帮龟孙子,吃饱了撑的!也敢打老子的主意?那好,都给老子一个个记上帐——总有一天,老子一个个收拾了他们,灭了他满门,连棵小草都不留!”
耿仲明也跟着忿忿然:“将军爷说的对极了,一个一个杀了这些多嘴多舌的家伙,方解心头之恨!”
过了一阵,毛文龙又问:“有没有厂公九千岁的消息?”
耿仲明连忙答道:“尚可喜也说啦,是一个叫高捷的御史透的信——那些弹劾将军爷的疏文都还在厂公千岁爷的手里攥着,不过他想怎么处置,眼下还有点摸不透。所以尚可喜才送来这封十万火急的信,请将军爷拿主意,他们在京也好照将军爷的意思行事。”
毛文龙想了想,又裂嘴笑起来了:“这么说,厂公千岁爷和他身边的那些人胃口都还不小,怕是正等着东江的银子和宝物呐——前些日子兵部、工部和户部不是来文了么?说所欠饷银连同买船买火炮枪械一共有百万两出头的银子,正好!那个袁什么的御史不是弹劾老子饷不出京吗?老子这回跟过去一个毬样,这饷,还是让它不出京,让他们瞧瞧老子的本事!厂公和他跟前的那些人哪,是得人钱财、替人消灾;老子呢,也不过是拾来的麦子磨来的面,丢了去他妈的蛋!没得也没失,就图过个安生日子吧。
“耿仲明,你胆子大心也细,明后天你和承祚就去北京走一趟。记住了,再多带些人参、鹿茸、貂皮、东珠……那些人喜欢着呢。告诉承祚,到了北京,先去会会温体仁温大人,讨个好主意——老子这个浙江老乡啊,别看他深居简出不常出头露面,可老谋深算,还真帮了老子不少忙呐。哦——还有:别忘了让红楼八丽显显她们的威风,有这些漂亮娘们出马,一个能顶俩呀;再加上把老子才开禁的朝鲜宫廷料理亮出去,老子不信你们不能把这事摆平!”
耿仲明挺胸答道:“将军爷,不要说这么多的银子和宝物,就是那八个漂亮娘们,老天爷和东海老龙王见了也都要开眼的,何况京城那些馋猫似的闻腥就上的狗屁官宦!别看他们人五人六的,那都是装出来的,一见着银子和女人,一准就全趴下了!卑职这就找承祚去——请将军爷放心,此去北京,卑职和承祚还有尚可喜,一定能摆平此事……”
毛文龙开心地拍起手来:“好,好,那就不说了!老子放心!你走吧——今晚还有好事等着老子干,干完那好事,老子又可以做个好梦了。好事,好梦;好梦,好事。哈,哈,哈……”
第250章 饷不出京(一)
北京外城右安门内白纸坊的西侧,有一条不甚宽却很长的街道,街道中段有一处宽展而且十分显眼的庭院。
庭院的临街面是一长溜十多间店铺,店铺一侧是大门,大门上方有一匾额,匾额上面的“东江会馆”四个镂金大字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庭院内,一前一后的两座两层楼房把整个庭院自然分成了前院、中院和后院。后院是个大花园,花园里有一座假山,假山旁边是一个水面不小的池塘,池水清澈,是从院外一条小河里引进来、又从院内流出去到另一条小河的常流水。院子里林木繁茂,四季都有花开——整个庭院环境幽静,人在其中自然而然就生出一种惬意舒适的感觉。
这所庭院是皮岛毛文龙的——天启三年,毛文龙升任左都督之后,为了更快捷更方便地与朝廷各部门的官员们拉关系,就买下了这所庭院,办起了东江会馆,两年多来也的确为他办成了不少事呐。
庭院地处偏僻,过去并不怎么热闹、更不显眼。之所以变得显眼起来,也是在东江会馆的称呼变成了“红楼”之后。
原来,毛文龙买下这所庭院后,不仅在后花园的池塘边竖起了两座朝鲜式的凉亭,而且将店铺和两座楼房的门窗全都刷成了红色,对屋内更是进行了大规模地整修。东江会馆的匾额挂上后,这里便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渐渐热闹起来。
开始,人们大都以为是那两座朝鲜式的凉亭吸引人。时间一久,他们渐渐发现这来来往往的又多是当今朝廷上的达官贵人,于是也就另眼看待这所庭院,尤其是那两座鲜艳得异乎寻常的红楼。就这样,“红楼”便渐渐地成了人们饭后茶余的谈资,这座庭院也因“红楼”而更显眼更有名声。到后来,人们干脆以“红楼”来称呼这座庭院,东江会馆的名字从此也就为“红楼”所完全代替。尤其是在京城达官贵人这个圏子里,说到“东江会馆”,知道的也许不是很多;而提起“红楼”,不晓得的可是少之又少了。
毛承祚、耿仲明到北京的第二天,就和尚可喜一道去了温体仁的私宅。温体仁不要银票,只留下了八颗东珠和一幅五代时南唐画家顾闳中的《韩熙载夜宴图》,就打开了话匣子:“三位贤侄来意,老夫全知,不就是要银子和送银子的事?要到了也送到了,毛帅的事自然也都全了了,是不是?原本说呢,这些你们都是轻车熟路、没什么问题的,可如今有点不同了。先说要银子的事,你们要去户部、兵部和工部吧,可户、工二部的尚书因为一点点小事得罪了厂公九千岁,那尚书的乌纱帽肯定戴不久了。兵部这个月人事也有变,新换了尚书——人才刚刚到,那把椅子怕还没有暖热乎呢……”
毛承祚三人急忙问道:“这……混熟了的人都走了,那小侄该咋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