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笑归可笑，他却不在乎：发兵一万、合兵三万本来就是他信口那么一说，他还在这里担着心怕露了馅呢，谁承想朝廷竟然就信了？又是赏蟒衣，又是发帑金，老子要是再推辞不要，那不就成了傻瓜、让人笑掉大牙啦！

毛文龙说得来了兴致，忽地一下站了起来，拿起长鞭在地图上从宽甸一路向北直指到了清河，道：“瞧见没有？那就是清河——四个多月前，也就是六月间，老子派兵长驱直入打到了鞑子的这个后院。可不要小看了清河这一仗，它还真不简单哪：这一仗，我兵奋扬，奴遂丧气，其筑沈阳城不就遂弃，退修铁岭，甚至渐有归巢之意。这一战，我生擒西夷七名、真东夷二十一名，斩获夷级也有一百二十四之多。朝廷闻报，又发来帑金四万两……”

其实，清河之役，毛文龙输得更惨。他派去的数千兵马在清河城北车山与鞑子兵一战即败，又在败退至碱场堡土墙口被一万多鞑子兵包围，最终逃回皮岛的只有寥寥一百多人。那生擒的东夷西夷以及斩获的首级何来？深谙此道的毛文龙当然晓得，必定是逃回来的人为邀功而偷袭山居良民抓来杀掉的！

至于奴遂丧气、弃沈阳、退铁岭、思归老巢之说，更是毛文龙的胡扯八道。要知道：就在这一年的三月，努尔哈赤已经将都城从辽阳迁到了沈阳；而在秋高气爽的季节里，努尔哈赤又下令开始了大练兵；此时此刻，努尔哈赤甚至已经在筹划进军大明国之河西、并且要一鼓作气攻下山海关直捣北京城呢！这些情况，通过在辽阳和沈阳的眼线，毛文龙都清楚。

但这些情况却不会影响也影响不了他的吹牛撒谎和自我陶醉。

天暗下来了，侍女点燃了蜡烛。

毛文龙举起长鞭还要讲下去，他的一个儿子毛承祚走进了书房：“爹爹，膳食官报告：晚膳已经准备好了。何时用膳？请爹爹示下——”

毛文龙放下长鞭，伸了个懒腰，又挥手示意侍女退下，这才对毛承祚道：“你小子不说，也不觉得怎么饿，这一说嘛，老子这肚子里还真咕咕叫起来啦。走，咱们一起用膳去！”

第247章 山高皇帝远（二）

说起“用膳”，毛承祚心里总犯嘀咕：爹爹怎么讲究起来啦？从天启二年冬月上岛，这两年多来，爹爹吃饭和过去并没有什么不同啊，依旧是一日三餐，依旧是山珍海味，依旧是大碗喝酒……可不知道为什么，去年七月之后，爹爹就开始讲究起来了——每日要吃五餐？午餐和晚餐还一定要上五十二道菜？少一道也不成！用膳呢，还一定要乐队吹吹打打？另外，还专门设了一个尚膳官和两个尝膳官？

毛承祚不知道，可毛文龙心里清楚！

他确实比过去要讲究多了，甚至讲究到了处处都要和皇帝比的地步：一比每日用膳的次数——大明皇帝或每日两餐、或每日三餐（早、中、晚三餐，午餐为正餐），可朝鲜国王竟每日五餐（初早、早、中、晚、消夜五餐，午餐为正餐），他想了想也就给自己定下了五餐，但正餐除午餐外，又加上了晚餐，还是比朝鲜国王多了一次正餐；二比每餐菜品的道数——大明皇帝正餐二十多道，朝鲜国王正餐十二道，听说大宋的皇帝有正餐四十多道的，他就给自己定下了正餐五十二道。

大明皇帝吃饭，有御厨总管和尝菜太监；朝鲜国王吃饭，有尚膳大人、最高尚宫和气味尚宫（朝鲜国王用餐前也有专人“尝膳”，电视剧《大长今》里就提到了这个细节：国王吃饭前，有个“气味尚宫”用银筷子把每道菜都尝一下。这个“气味尚宫”就是负责检验食物是否有毒的官员。），我毛文龙为什么不可以有尚膳官和尝膳官？

大明皇帝吃饭有宫廷筵宴乐相伴，好不惬意自在，我毛文龙为什么不可以让人吹吹打打也给助助兴啊？

为什么吃饭也要和皇帝们比？

这其中缘故，的确只有毛文龙自己知道——

这还是天启四年七月的事，努尔哈赤遣使来皮岛送信要和他议和，不仅答应优待他还留在大金国里的毛家族属，并且承诺与他中分土地。条件当然不错，非常诱人，但他没有答应，甚至还将来使和书信一并解送到了朝廷。

为什么？一是情况不明，他怕上了努尔哈赤的当；二是皮岛实力还远远不够，以弱对强、又如何与努尔哈赤中分土地？

和虽然未曾得议，可“中分土地”这四个字却深深地印在了毛文龙的心里，那在杭州梦中的故事特别是“贵不可言”也一次又一次地闪现在他的脑海里。从此，他也真的又开始做起梦来了：是啊，大明皇帝相信老子，朝鲜国王敬畏老子，连大金国努尔哈赤这个老东西也要跟老子套近乎，怎么样？老子的地位见涨吧？再往前面走些时日，待老子的实力强盛以后，“中分土地”当然就不在话下喽。到那个时候，老子不也就成了皮岛的皇帝啦！这样一来么，老子经常给客人们说的那梦中的“贵不可言”，不也就成了可言的现实啦！

毛文龙又偷偷笑了：说句实话吧，老子在于庙做梦那故事是假的，可说来说去倒把假的说成真的了，再说它假，谁信？即如现在，它也不假呀——人们不是常说山高皇帝远么？皮岛山不高，可海深！皇帝也远。他管不到皮岛管不到老子，却又离不开皮岛离不开老子还得相信老子。在这里，老子不就是皇帝么，说一不二，一手遮天，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跺跺脚山崩地裂大海也呼啸。

也就是从那时起，毛文龙对吃饭开始讲究起来，也要和皇帝们比起来了。

天色有些微微黑了，毛文龙走进烛光高照的餐厅，又走上台阶。待他刚刚在餐桌前坐定，静候在餐厅门外的尚膳官和一男一女两名尝膳官立刻跑进来，恭恭敬敬地跪在台阶下，尚膳官轻声低语禀报道：“晚膳已经备齐，卑职等请将军爷示下：可以开始用膳么？”

毛文龙点点头，站在一旁的毛承祚随即挥挥手：“开始！”

三人连忙站起身，尚膳官又走前一步，高声唱道：“奏——乐——！”

台阶另一边早已端端正正坐着的男女乐手们立刻吹打起来，在悠扬动听的乐声里，尚膳官快步走上台阶，第二次高声叫道：“传——膳——！”

一队侍女鱼贯而入，一一走上台阶将手中的盘碟碗盆轻轻地放在餐桌之上，又一一走下台阶退出门外。

尚膳官则随之一一唱道：

“乾果四品：蜂蜜花生，怪味腰果，核桃粘，苹果软糖；

“蜜饯四品：蜜饯银杏，蜜饯樱桃，蜜饯瓜条，蜜饯金枣；

“饽饽四品：翠玉豆糕，栗子糕，双色豆糕，豆沙卷；

“酱菜四品：甜酱萝葡，五香熟芥，甜酸乳瓜，甜合锦；

“前菜七品：喜鹊登梅，蝴蝶虾卷，姜汁鱼片，五香仔鸽，糖醋荷藕，泡绿菜花，辣白菜卷；

“膳汤二品：一品官燕，人参炆牛肋骨汤；

“菜肴五品：砂锅煨鹿筋，鸡丝银耳，桂花鱼条，八宝兔丁，玉笋蕨菜；

“饽饽一品：欢喜小窝头；

“菜肴五品：罗汉大虾，串炸鲜贝，铁锅蛋，蚝油仔鸡，鲜蘑菜心；

“饽饽二品：喇嘛糕，杏仁豆腐；

“菜肴五品：白扒广肚，菊花里脊，山珍刺五加，瓦块鱼，红烧赤贝；

“饽饽二品：绒鸡待哺，金丝烧麦；

“菜肴二品：白扒鱼唇，五色炙肉串；

“烧烤二品：松茸烤牛排，烤羊肉，随上薄饼，葱段，甜酱；

“膳食二品：石锅凉菜拌饭，慧仁米粥；

“水果一品：应时水果拼盘一品——共计五十二道菜品！”

毛文龙抬眼向桌面上的各式菜肴扫了一遍，接着点了点头，尚膳官又一次高声叫道：“尝——膳——！”

两名尝膳官立刻走上台阶，分立在餐桌两边，取了银筷一一尝起菜肴来。毛文龙仔细地看着，忽然指了指两个盘子，问道：“那两盘是什么？”

第248章 山高皇帝远（三）

尚膳官立时答道：“回禀将军爷，这一盘是铁锅蛋，那一盘是瓦块鱼，都是河南菜，也就是豫菜，兴于何时卑职还不清楚，但盛于宋朝而且列入御菜却也确切无疑——这铁锅蛋中的蛋糊完全靠铁锅由上下明火烤热，热气蒸腾凝成，所以鲜嫩无比。瓦块鱼呢，好吃就在那吸了汁的焙面，面细如发丝，又在油中炸过，吸足浓汁后入口即化，浓汁则久留不去。据说这两盘菜品都是宋朝皇帝每遇正餐所必点的，卑职这才让厨子们专门学了许久，今日第一次送上桌面，将军爷尝尝，看看合不合口味？”

见毛文龙点头，尚膳官马上分别夹了这两款菜放在毛文龙面前的碟子里，毛文龙尝了尝，赞不绝口道：“好，好，味道真不错，老子下次还要，记住了？”

尚膳官连忙躬身答道：“将军爷，卑职记住了。”

毛文龙又向桌面上看了看，又指着一盆汤问：“这一盘好象过去也没有见过，是不是？”

尚膳官又答道：“是的，也是卑职第一次呈上的，将军爷。这盆汤叫人参炆牛肋骨汤，是朝鲜国的宫廷料理中的一种——将军爷，我们中国皇帝的膳食讲究的是山珍海味、色香味俱全、奢华和气派，而朝鲜的宫廷料理追求的则是食品原料本身的滋味，注重的是保健。就拿这盆人参炆牛肋骨汤来说，它以红白萝卜、冬菇、红枣、人参等食料来煮牛肋骨，入口松软香滑，非常地鲜甜，而且营养丰富，对人很有益处。朝鲜国中宗时曾被晋升为御膳房最高尚宫的长今，为了让牛肋骨汤更好喝，便放入少许的牛奶，令汤的香味更加浓郁，为此长今大受中宗赞扬。”

毛文龙咂着嘴道：“哦——这个叫长今的最高尚宫还真他妈有点本事，哎——咱那北京红楼里有这道菜吗？”

尚膳官谄笑着答道：“没有，将军爷还没有品尝过的朝鲜宫廷料理，北京红楼哪能抢先呢？”

毛文龙笑起来：“你小子说的好也做的对，老子没尝过的，红楼当然不能有！不过，从今以后，红楼也可开禁了。”

尚膳官小心答道：“是，将军爷。卑职这就传话过去，红楼今后也可以做人参炆牛肋骨汤了。”

毛文龙又问：“这桌面上还有其它的朝鲜宫廷料理吗？”

尚膳官答道：“有，还有，将军爷。除这盆人参炆牛肋骨汤之外，还有那盘五色炙肉串、那盘松茸烤牛排、那碗石锅凉菜拌饭也是朝鲜宫廷料理。五色炙肉串，它的食料有牛肉、干香菇、桔梗等，饭与药一起吃，也是朝鲜宫廷料理的一大特色呢。石锅凉菜拌饭，也是长今的一个创新，她利用石锅能够保暖的特点，让皇上在很冷的天气能吃到微暖的拌饭。而这一碗拌饭中配有紫菜、芽菜、胡萝卜、金针菜、菠菜、冬菇及脆肉瓜，还在中间放了少许生牛肉，以石锅的热再让牛肉变得刚刚熟，将各种食料和饭一起拌匀，入口香滑味美。松茸烤牛排……”

毛文龙听得涎水直流：“好了，好了，闭嘴吧你，看看老子这涎水都让你小子说得流出来了——来，统统都夹过来，让老子一个个地细细品尝！”

毛文龙津津有味地吃着喝着，待他放下筷子时，天已经完全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