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龙锡朗声道:“于紧要处几乎句句有误——温大人,先看这第一句,尽是谎言:‘翰林院编修陈仁锡使辽东,未出都,报建州兵十五万攻宁远,及抵关不见一骑,问之,曰往朝鲜矣。’十五万建州兵来攻,这可是天大的事,军情这么紧急,兵部未见报告,内阁一概不知,究竟是有还是无?有,为什么不上报?蓟辽督师袁崇焕又该当何罪?无,为什么又谎报?是谁在谎报?陈仁锡?或者报信人?又欲图何为?还说什么往朝鲜了,这不是鬼话吗?陈仁锡离京至今这么多天,蓟辽督师衙门和朝鲜方面都没有建州兵往朝鲜的军情报告。这信札从开首就在说谎,那下面所讲,谁又能指望它是可信的?”
兵部职方郎中余大成接道:“第二句,更是荒唐:‘抵南台堡,知朵颜束不的为插汉买妇女,为建州积谷。’前年秋冬以来,插汉一战击溃喀喇慎,作为喀喇慎别属的朵颜三十六家已经和插汉势不两立啦,去岁初与哈喇嗔残部联合鄂尔多斯、阿巴噶等部对林丹汗进行报复,打败了他。就在这样的时候,怎么还可能‘为插汉买妇女’?”
温体仁仍不服气:“陈仁锡可是有人证的……”
兵科给事中钱家修打断了温体仁:“人证?不就是第三句说的‘宁远武进士王振远陈国威’吗?人证说的该是人话吧?可是这两个武进士呢,‘入谒仁锡,曰:束不的居关外,阳仇插汉,其实昵之,又建州姻也。’两部落刚刚打过仗,一方曾被击溃、后又报复取胜,正在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之际,居然还‘阳仇插汉,其实昵之’,不觉得太牵强了吗?退一万步说,即使战场上打得你死我活、背地里又握手言好如陈仁锡所闻束不的之流,既然阳奉阴违于插汉、建州之间,再加上我大明,那他不是左右逢源一脚踏三船了?这不更说明它尚未彻底投降建州,它还在那儿观望呢、在心里掂量轻重呢,能死心踏地到明目张胆地干这种难得再讨好的事?真是这样的话,这时候就更加显得笼络之重要,前车之……”
第237章 高台堡市米(三)
朱由检听到这里,立刻打断钱家修:“前车什么?”
钱家修正要说下去,一听皇上这口气,猛醒自己犯了忌讳,随即闭上了嘴巴。
朱由检又转脸问周延儒:“周爱卿可有所奏?”
周延儒郑重其事道:“皇上英明,明察秋毫——信札上怎么说可以不听不论,但袁崇焕卖粮给束不的以及束不的依附建州这两件事,却是不争的事实。臣听凭皇上明断。”
钱龙锡急忙上前奏道:“皇上,臣以为,袁督师的本意在于‘抚西’:若不卖粮,束不的肯定会彻底倒向建州一边;卖,也许还可以稍为笼络——朵颜卫乃京师之肩背,一旦束不的铁了心依附了建州,其祸……”
朱由检“啪”地一声拍响案几,随即站起身:“钱阁老不必再说了,袁崇焕卖粮,事关重大,朕自有分寸。都下去吧!”
两天后果然有旨,这旨是下给兵部却又似专门说给袁崇焕听的:
据报西夷市买货物,明是接应东夷,藉寇资盗。岂
容听许?你部一面行督抚官,加紧提防,仍着袁崇焕俞
安性详加计度奏。钦此。
袁崇焕独自坐在督师衙门的花厅里,看着刚刚收到的圣旨,立时就陷入了无可奈何的境地:作为皇上,更应该有对大局对战略的通盘考虑,岂可朝令夕改或者臣下刚走了几步便予掣肘的?难道皇上忘掉了万历朝‘抚夷拒奴’和‘用夷攻奴’的朝廷大计了?难道皇上忘记了建州才是大明在辽东最主要的敌人?难道皇上连朵颜卫乃京师肩背这样的战略地位也不承认了?难道皇上不知道大明北部边境稳定多年的原因了?难道皇上这么快就忘掉了自己下旨断赏造成的乱子了?难道皇上真的抛弃了“抚西以拒东”这唯一能补救其过失的对策了?……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自己守辽和复辽还能再有所作为吗?
何可纲和程本直来了,他们明白督师大人心里的愁苦,可也想不通皇上这么干是为什么?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只有静静地站在一旁好一阵,情不自禁也发起了牢骚:“大人赴任才勉强八个月时间,复辽部署虽有很大进展但尚未全部完成。就在我们对付一个建州还须花大力气的情况下,难道皇上不把喀喇慎三十六家彻底推向建州就不甘心吗?”
袁崇焕这时候反倒缓过了气,也清醒多了:“唉,算了,就不说这些了——朝廷上不知兵不知辽也不看大局的大员们太多太多,他们反对抚驭蒙古也由来已久,皇上听多了他们的话也情有可原——我们,还是踏踏实实做自己的事吧,尽心也尽力,如此而已。”
程本直道:“可我们具体做起来就要手足无措了,大人。大局上、战略上的事弄不清,我们可以听大人的,大人又要听谁的?君与臣,君比臣大!大局上、战略上的抉择,说到底只能是皇上说了算啊!”
何可纲也道:“程书史说的对,皇上说了算,可眼下我们又该怎么办呢?”
袁崇焕已经下定了决心——这是“知其不可而为”和“尽其在我”的信念所支撑的决心:“我再向皇上写一奏折,陈述卖粮给喀喇慎三十六家的重要与必要,就算再作最后的努力吧。”
程本直不禁惊讶道:“这不是跟皇上抗辩吗?大人,结果会好吗?”
袁崇焕则持决绝的态度:“顾不了啦——不管结果如何,哪怕是皇上加重罪于我,我也要这么做!倘皇上能纳我之所言,也是朝廷之福、辽东之福、辽民之福,而至于我之进退去留甚至生死,也都无所谓了——天赦,磨墨!”
第238章 高台堡市米(四)
已经到三月底了,无奈中的袁崇焕再次上疏,一则申述高台堡市米之必要与重要,同时又一次提请皇上高度重视蓟门防务:
……查得喀喇慎三十六家原在蓟辽抚赏,仇于虎而
未与与奴通。自去年虎酋攻伯彦黄台吉,据此故穴,彦
死之而我不能为各夷之依。夷遂依奴而自固。且夷地荒
旰,粒食无资,人俱相食,且将为变。
夫辽已能抗奴,夷即变奚为?惟蓟门陵京肩背,而
兵力不加,万一夷为向导,通奴入犯,祸有不可知者。
臣是招之来,许其关外高堡通市度命,但只许布米易换
柴薪,如违禁之物,俱肃法严禁,业责无与奴通。各夷
共谓:室如悬磬,不市卖一二布匹于东,何由藉其利而
糊口?宁愿以妻子为质,断不敢诱奴入犯蓟辽。哀求备
至,各置妻子与高台堡外,历历也。
臣亲出谕之,见其穷迫所为,若绝其活命之方,则
立毙之也。夷肯坐而待毙乎?即饥之窘之可空其类乎?
不可空则不必府怨而驱其与奴合。况我天启二年败回,
关内外告饥,督抚王象乾行臣抚三十六家,令其粮来市
卖,每日百车而数十车,军民利之。我歉曾因其食,彼
歉而我屯其膏,于义未惬。不如因而树德,存数种于外,
他夷入犯,我得藉其藩篱。总能驾驭有法,若能去其暴
而柔其心,彼将为我用之,宁有他心?今诸夷指天说誓,
必不忘中国。
此夷受抚多年,一向相信,即今一冬以来未尝生事。
此时我兵马未备,只合笼络,俟修饬即周,且驱夷而用
之,如不为我用,另有法以处,何敢以虏遗君父而贻畔
封疆也?
袁崇焕奏本送上不久,就有旨来:
西夷通虏,讥防紧要。奏内各夷市买于东,明是接
应,何以制奴?着该督抚严行禁止!其招来属夷,其有
饥困,查明部落多少,计口量许换米,不得卖与布帛米
粮及夹带禁品。路将等官,倍加侦察,如有疏违,以通
夷罪论处!
这是对袁崇焕的严厉警告——在收到袁崇焕拟似抗辩的奏折之后,朱由检又召周延儒和温体仁进宫。二人献计让皇上一软一硬敲打敲打袁崇焕:议和可以暂时不问,而高台堡市米则须严辞申斥。前者,是为了不露疑以示皇上恩宠;后者,则是警告袁崇焕不要再翘尾巴了!
朱由检言听计从也果真采纳了他们的献计,立即下旨严辞申斥袁崇焕。
与此同时,为了安抚袁崇焕,朱由检又听从了周延儒、温体仁有打有拉而且打要打得狠、拉要拉得住的建议,给袁崇焕升了一级。
升级当然是好事,但袁崇焕却无论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据报,高台堡通市改按“其有饥困,查明部落多少,计口量许换米”之后不久,皇太极派往喀喇慎三十六家的说客也跟着就到了,说客未费吹灰之力就轻易地说服了喀喇慎三十六家部落的一些首领,他们大都愿意与建州和好、甚至表示要与建州正式结盟了!(这次卖粮由于崇祯帝的干预,显然没有给多少粮食救济喀喇慎三十六家诸部落——五个月之后的八月,“束不的引道建州兵自大堡镇分二道,一自杏山高桥镇,一自松山,直薄锦州,进克双台堡。寻自大凌河毁右屯边城而去。”这从一个侧面证实了:一,这次高台堡卖粮并不多,还不够三十六家一些部落度过这次饥荒;二,袁崇焕“夷肯坐而待毙乎?即饥之窘之可空其类乎?不可空则不必府怨而驱其与奴合”的预言不幸而言中。悲夫!)
喀喇慎三十六家公开投奔建州的消息传来,已经是闰四月的中旬了——袁崇焕顿时不禁大惊失色,连叫“不好!不好!”。
蓟门既危,京师肩背随时都会暴露在鞑子的刀锋之下,但蓟辽总督刘策和顺天巡抚王元雅们并不担心,甚至许多朝廷大员乃至皇上也都没有丝毫堪忧的迹象——朱由检对袁崇焕这次上疏的批复就只限于高台堡的通市上,对蓟门单弱的再次提醒仍然置之不理。袁崇焕寑食难安,百思也不得其解:皇上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就不为“东自宁前,西至喜峰、古北口,处处可虞”和“万一夷为向导,通奴入犯,祸有不可知者”的危险境况而担忧么?
他感到了自己前所未有的无力,却也因此而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也就在这时,方吉纳和温塔什正好带着皇太极议和的条件来到了宁远。
“正说‘不好’呢,皇太极却送来了一个‘好’——来得好哇!”袁崇焕当即决定采取“拖”的办法拖住皇太极,端午节后自己先到高台堡与三十六家部落首领再次晤谈,力争挽回朝廷在通市问题上所造成的不良影响、并消弥已经产生的严重后果;然后再按原定计划去皮岛解决毛文龙以及部署他考虑已久的“出奇”复辽这两个问题。
第239章 为商定恢复之谋疏(一)
端午节前的一段时间,袁崇焕在处理公文的间隙,又把已经考虑差不多了的五年复辽方案细细地梳理了一遍——其中的几个关键地方,也都和三大将以及程本直等一些幕僚反复商讨过许多次了。
端午节翌日,袁崇焕刚考虑好以“为商定恢复之谋”为题、正准备将五年复辽的具体方案向朝廷报告时,突然想起云南道御史毛羽健为此事曾以“五问”上疏质疑,其意显然是不大相信自己、担心自己不能克期覆命而有负圣恩——其实,袁崇焕也清楚,朝廷上下持这种态度的大有人在,又岂只毛羽健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