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儒抢先答道:“皇上,袁崇焕与敌议和并非这一次。天启六年,袁崇焕主动吊丧而与建虏首倡和议,虽然有误且甚遭非议,但他却借议和修复并加固了锦州等三城,为次年再败皇太极打下了基础——”
温体仁紧跟着也顺竿子爬了上来:“周大人说的是,汉高祖曾与匈奴议和,借以争取时间使国力大增,直到武帝时才大举反击而终于取胜。唐太宗也曾与突厥议和,整顿好军队才又派李靖北伐而大破突厥……”
朱由检急了,等不到温体仁说完,就开口道:“这么说,袁崇焕做对了,议和不是坏事?”
周延儒忙道:“不,不,皇上。臣等二人说的只是议和的一面,可另一面则不然,比如世人所熟知的南宋高宗、秦桧与金之议和,屈辱至极,不仅为当时世人所不耻,甚至至今也仍然为人们所诟病——”
温体仁也接道:“是啊,是啊,秦桧主和而杀岳飞,留下了千古骂名,到今天还一直跪在西子湖畔,差不多已经五百年,看样子还要世世代代跪下去。袁崇焕上次与建虏议和,就被人骂作秦桧呢……”
朱由检更急了,两只手搓来搓去的不知该如何是好:“这么说,与建虏议和又不是好事啊——二位爱卿,那朕该怎么办呢:是说袁崇焕议和议得好而听之任之?还是说他议得坏而严辞切责?”
二人看到皇上如此之急,对他们的期待又如此之切,不由地会心一笑。
这一次答对,周延儒礼让温体仁抢了先:“皇上,此时还难断好坏:如果袁崇焕借议和另有所图,而终于收复了失土,此事即好;如果他自知难以了结五年之局的承诺,而借此敷衍皇上,此事即坏。臣以为,皇上只装作不知其事而静观其变:好,则任他干下去;坏,则立时掐断了他。如此而已,也不甚难。臣愚昧之至,不知此说可行否?”
周延儒偷偷瞄了朱由检一眼,看他那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又进而附议道:“常听人言:‘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对这个袁崇焕,还真不能将他逼急了。若是逼急了,辽东残局谁来收拾?后果恐怕不堪设想啊。皇上,温大人所说很有道理。眼下好坏善恶尚且不知,而袁崇焕又不能闲置不用,甚至还得倚重于他、起码辽东现在还离不开他——所以,对此人此事,皇上心中有数也就罢了,千万不可流露出一丝的怀疑,以免生变。”
朱由检听二人这么左一说右一说,越发没有了主张。他坐在那儿想了好一阵,最后还是听信了二人的主张:“朕就依二位爱卿所奏——”
疑难得解,朱由检终于松了一口气。为了表示对二位重臣的宠信,他随即又吩咐随值太监:“摆宴文华门,朕今日与二位爱卿一醉方休!”
君臣三人举杯畅饮,好不痛快。周延儒、温体仁菜肴没敢多吃,酒却陪着朱由检喝了不少。
二人何等老道,对付年轻皇上更是游刃有余,他们心里高兴至极,而在表面上却镇静异常,直到走出皇宫老远老远,满嘴喷着酒气的他们终于大笑起来。他们知道,经过今日这一次所谓“日讲”,他们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已是其他任何大臣都不能相比的——他们就要时来运转了!
第229章 辽东形势变了(一)
袁崇焕说得不错,喀喇沁三十六家那边还真有些麻烦,而且麻烦不小。
可这些麻烦是什么?它又从何引出呢?
话还得从被明廷一直视为敌国的蒙古左翼东迁说起——
元朝灭亡后,蒙古贵族退出中原,仓皇逃回到了大漠之中,历史和现实的许多教训大概随着他们的退出中原也都淡忘了,可是至少有两点还深深留在他们的记忆中:一是争权夺利,动辄内战,统一蒙古各部从而成其霸主;二是与明朝为敌,进而灭明、入主中原从而恢复大元帝国天威。
明初,大漠之中的蒙古就分裂为鞑靼、瓦刺和兀哈良三大部,鞑靼居中,东为兀哈良,西为瓦刺。两百多年来,他们亡明之心不死,在他们的心目中,总在梦想着再出一个成吉思汗式的人物,称霸天下。他们之间,无论怎样地你争我夺,也无论胜负输蠃,都一直与明朝为敌,从而在北方形成了对明朝的巨大威胁,且以鞑靼部和瓦刺部为甚。
明英宗朱祁镇时,瓦刺部在首领脱欢率领下统一了蒙古,立元朝皇族后裔脱脱不花为可汗,大权则由脱欢及其儿子也先相继把持。正统十四年(1449年),也先率兵四路攻明,并于当年八月十三日在土木堡大败明军,并且俘虏了明英宗朱祁镇,随朱祁镇亲征的文武大臣生还者无几,五十万明军更是死伤大半,二十万骡马及全部辎重尽为也先缴获,这就是震惊当时的“土木之变”。
此后,瓦刺部因内争而四分五裂,鞑靼部当然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
到了明成化年间,鞑靼部的达延汗继承了汗位,经过奋斗,基本结束了蒙古草原部落割据、四分五裂的局面,对明朝又构成了新的威胁。达延汗就是林丹汗的七世祖,勇猛善战,人称“小王子”,曾数度攻入长城。而明朝却由于边防空虚、军备废弛,鞑靼骑兵常常乘虚而入,更是到了十分猖獗的地步。
为了进一步加强对蒙古各部的管辖,达延汗将其控制下的蒙古地区重新划分了六个万户。这六个万户又分为左、右两翼:左翼三万户为察哈尔万户、兀良哈万户和喀尔喀万户;右翼三万户为鄂尔多斯万户、蒙郭勒津万户(蒙郭勒津万户位于明朝大同以北和东、西一带,原来归阿尔苏所有。后来,巴尔斯次子阿勒坦汗实力强大,兼并了蒙郭勒津万户的大部分,只有其中的多罗土蛮部由阿尔苏之子布哲吉尔台吉所领有,其余各部均由阿勒坦汗及其弟拉布克台吉所占。所以,蒙郭勒津万户的名称也逐渐被阿勒坦汗所领的土默特部之名称所取代,称为土默特万户。)和永谢布(哈喇慎、阿苏特)万户。左翼三万户由大汗直接统辖,大汗住帐于察哈尔万户;右翼三万户由济农代表大汗行使管辖权,济农住帐于鄂尔多斯万户。
与此同时,达延汗把除兀良哈万户以外的其余五个万户都封给了自己的儿子领有,这就大大加强了大汗的集权地位。达延汗长子图鲁博罗特早逝,其嫡裔世袭蒙古大汗汗位;次子已死,无嗣;三子巴尔斯博罗特任济农,领有右翼三万户;四子阿尔苏博罗特领有蒙郭勒津万户;五子阿勒楚博罗特和九子格列森扎,共同领有喀尔喀万户;六子斡齐尔博罗特领有察哈尔万户之克什克腾鄂托克;七子格列博罗特领有察哈尔万户之敖汉和乃蛮两个鄂托克;八子阿尔博罗特领有察哈尔万户之浩齐特鄂托克;十子鄂卜衮锡青台吉领有永谢布万户之永谢布和阿苏特两部。
六万户以东,在呼伦贝尔东部和大兴安岭以东的嫩江流域,是成吉思汗二弟拙赤合撒儿后裔所属的科尔沁兀鲁思和明廷所设的以蒙古部落为主的兀良哈、泰宁、福余三卫(即朵颜三卫,初位于潢水之北,明洪武二十二年置,后次第南移。到明中叶以后,逐步形成了“自大宁前抵喜峰近宣府曰朵颜,自锦义历广宁至辽河曰泰宁,自黄泥洼逾沈阳铁岭至开原曰福余”的局面)。达延汗没有将他们纳入六万户之中,但对他们采取了相当谨慎态度,并且通过联姻、结盟和互访等方式,逐步将他们纳入了自己的管辖之下。
对于蒙古西部的卫拉特地区,达延汗则采用征讨的方式逼其俯首称臣。
这样一来,全蒙古即六万户蒙古、四卫拉特和大兴安岭东西的蒙古诸部,便都统一在达延汗的号令之下。
第230章 辽东形势变了(二)
明正德十二年(1517年),达延汗病逝。此时其长子图鲁已死,蒙古大汗位便由其长孙博迪继承,称博迪阿拉克汗。
自达延汗以后,察哈尔万户就是蒙古大汗的驻帐所在,成为蒙古正统的象征。结束了长期内乱的蒙古社会相对稳定了许多。
然而,就在博迪称汗后,驻牧于布尔罕山的兀良哈万户领主叛乱,公开向博迪挑战。博迪汗在下令土默特部的阿勒坦汗(又称俺答)派兵出征的同时,也亲自统率一支大军征讨兀良哈万户首领。最终,博迪汗的军队在巴勒吉地方战败叛军,胜利凯旋。
此后,兀良哈万户一再受到博迪汗派出的右翼阿勒坦汗所率军队的征伐。数年后,博迪汗又率左右两翼大军对兀良哈万户进行最后一场决定性的战争,不仅撤销了该万户的建制,而且把兀良哈的部众化整为零地分配给蒙古各部,兀良哈万户从此也就消失了。
蒙古右翼的阿勒坦汗从此威名大增,嘉靖二十一年(1542年),因为多次向明廷请求互市而被拒绝,阿勒坦汗就和右翼一些首领率兵直入明朝境内,由大同南下,越雁门关直捣太原,攻破沁州、汾州、襄垣等三十八州县,后经忻州、崞县及代州出雁门关返回,历时月余。蒙军所过之处任意劫掠,一片狼藉。
九年之后的嘉靖二十九年六月,阿勒坦汗又派兵进攻大同,杀大同总兵张达及其部下。八月,集结于滦河、驿马图河和伊逊河流域的蒙古大军,顺潮河川南下,直逼古北口。明将王汝孝前去迎战。蒙古骑兵佯为退却,诱其追击。乘此机会,阿勒坦汗率领精骑从防御薄弱的黄榆沟破墙而入,从背后攻击王汝孝,明军大败。蒙古军队顺利南下,经怀柔、顺义抵达通州。不久,又从通州渡河而西,到达北京安定门北面的教场驻扎,分别掳掠了北京近郊的西山、黄村、沙河、大榆河、小榆河等处——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庚戌之战”,也是继正统十四年(1449年)蒙古军队在土木堡大胜明军一个世纪之后,蒙古对明朝的又一次重大胜利。
阿勒坦汗率军从北京城下撤兵后不久,明世宗终于同意与蒙古开设互市。明廷随即下令在大同、宣府等地开设互市,定为一年春、秋两季各开市一次。
嘉靖二十六年(1547年),博迪汗死。次年,其长子达赉逊继大汗位(明人谓之为土蛮)。
从征讨兀良哈万户开始,以阿勒坦汗为首的右翼势力就更加强大起来,这对于左翼万户确实是相当严重的威胁。何况早在博迪汗时代,阿勒坦汗就自恃其实力强大而野心勃勃、时时刻刻都在想着称霸全蒙古,因此对大汗的号令置若罔闻。达赉逊大汗即位之后,为了顾全大局,避免分裂,不仅对阿勒坦汗采取宽容态度,而且同右翼三万户“和睦相会”。但是,阿勒坦汗却久不听其约束,而且耻为之下,甚至要求向明廷“入贡称外臣”,以达到“假朝廷宫爵,与其侄争雄”(按照亲族辈分,达赉逊汗是阿勒坦汗之侄)的目的。
面对这种威胁,达赉逊汗决定“东徙避之”,遂率领蒙古左翼察哈尔万户和喀尔喀万户向东迁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