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朝廷设置关门,乃为防外敌侵犯,而今却用于治兵之变。虽说急则治标,不得不发内帑,但决非久长之计,还须商定一个经久之策才是。”周延儒早就揣摩到了朱由检的心意,他那舌头上似乎装着辘轳,一个“然而”出口便将那话又转了回来,不知不觉中与朱由检心中所想又合上了拍子。
“周爱卿此说甚是。倘若动不动就来请发内帑,各边效尤,如何得了!皇家内库即使有金山银山,岂有不干涸之理?何况早已空虚,也没有多少银两了!”朱由检心里高兴,也更加感到周延儒的见识非同常人,即如钱龙锡、刘鸿训等一班大员也难与之相比,因之对这位才高貌美的礼部侍郎也就格外器重倚信,他向两旁肃立的文武大臣们狠狠地瞪了一眼,方才冷冷说道:“朕以天下托付众卿,然众卿如果能像周爱卿如此忧国忠君,朕何以如此日夜操劳?嗯!边关又何以乱事迭生?嗯!退朝——都下去好好想想吧……”
第219章 罗雀掘鼠:皇上听得入耳(三)
还没有过去两日,朱由检又在西暖阁召见周延儒,再问应对之计。
周延儒与侍立在侧的曹化淳相视一笑,随即从容说道:“皇上,据臣所知,蓟州、遵化并不缺银,只是缺粮而已。然士卒也欲鼓噪,但不知是否为骄兵悍将故意居间煽惑以为要挟呢?”
这话正是周延儒与曹化淳昨日会面之后,反复考虑想出来应付朱由检的,恰与朱由检的心意暗合——他知道,这位自视为大明中兴之君的年轻皇帝比常人更需要奉迎,谁要在“奉迎”这两个字上多下些功夫,谁就必然无往而不胜呢。他也更清楚,在请发内帑这件事情上,皇上是一毛也不想拔的!所以,只要围着这个思路转圈圈,也就不愁与皇上合不上辙。
的确,朱由检和他的皇祖、皇兄一样从来不愿从内库中拿银出来,他也早就怀疑“兵欲鼓噪”是边将要挟所致,当即对周延儒大加赞赏道:“卿才华出众,既知忧国,又有远谋,乃朕之肱股之臣,当可大用也。”
“皇上,臣以为,内帑虽说可发,但一定不可足额——要让他们今日既感知圣恩,以后又不敢随意滥求。谨请皇上明断。”周延儒一副受宠若惊状。
“说得好!此事——朕就依周爱卿之奏。”朱由检想了又想,终于咬咬牙批准从内库拿出三十五万两银子——三十万两发往宁远、锦州,把袁崇焕所请补欠之数打了个四折;五万两发往蓟州、遵化。(十六年后,当李自成率大顺军打进北京时,朱由检的内帑金银则尽归大顺政权,其数相当惊人:“括各库金三千七百万两有奇……”人们这才知道,年轻皇帝朱由检当年声称内帑早已空虚的说法,原来竟是骗人的!难怪当时就有人感叹道:“呜呼,三千七百万!捐其奇零,即可代二年加派。乃今日考成,明日搜刮,使海内骚然,而扃钥如故,策安在也?……吁,其亦可悲也矣!”)
再说周延儒,回到私宅后心里还在盘算着:皇上属意于他,这已无疑了,但还只是个开头,他还需要有更多一些人的帮助。
想到这里,周延儒自然想到十分交好的御史曹永祚、袁弘勋、高捷等几个言官。这些人和他一样,在天启朝时附和魏忠贤。朱由检即位后钦定逆案,他们虽千方百计逃脱了严惩,却也整日夹着尾巴。而在此之后,耿耿于怀的他们更是迁怒于力主惩奸、办理逆案的钱龙锡和刘鸿训等,时时伺机而动。钱龙锡上疏批评皇上,曹永祚等已经蠢蠢欲动了。如今为袁崇焕请发内帑之事,钱龙锡、刘鸿训又直言冒犯了皇上,这对他而言当然是一个好机会,对曹永祚、袁弘勋、高捷这些心怀怨忿的言官来说,无疑也十分难得。何况钱龙锡和刘鸿训等又同是东林党人,与他们历来都水火不相容呢。
周延儒想:时机已到,无须再等了,应当抓紧行动!
“是啊,内宫已有曹化淳这个在皇帝身边的知己太监,外廷又有袁弘勋、曹永祚、高捷这些愿受躯使的言官,我周某人何愁大事不成?”就这样想着想着,周延儒不由地就在心底笑了起来:“过不了多久,我周延儒也就将成为东阁大学士,晋身内阁、入直办事、有权又有势啦!”
第220章 报复刘鸿训(一)
那天的议饷朝会结束之后,刘鸿训回到府第,心里还在想着皇上在朝会上的一言一行,无意之中摇了摇头,又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皇上毕竟是冲主啊……”(冲:含幼小之意。)
说者无意,听者留心,刘鸿训哪里知道,他的这句话竟被身边的一个仆人悄悄记在了小本本上——此人是东厂番子,刘鸿训入阁任职时,他被东厂安插在刘府作仆人——不消说,刘鸿训的这句话很快就让皇上知道了。
最忌讳别人轻视自己的朱由检刚一听报,不由就怒火中烧,恨不得立时就要了刘鸿训的命!
在朱由检的心目中,原先打算收拾钱龙锡的念头,现在自然就有了改动:目标直指刘鸿训。不过,他知道单凭一句话也无法给刘鸿训定罪,就是勉强定罪也必然遗笑于世。于是,他只好忍了又忍,在心里对自己说:“这笔帐朕暂时给刘鸿训记下,找机会再收拾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真是上天有眼,机会很快就来了——
还没过几天,就发生了总督京营的惠安伯张庆瑧擅改敕书事件:按照旧例,总督京营者无权辖管巡捕军,巡捕军只能由九门提督管辖。可是在张庆瑧的敕书中,却赫然写有“兼辖捕营”四个字。九门提督郑其心以张庆瑧侵犯职权上疏参劾,这引起了朱由检的注意,立即命人核查。原来,敕书初稿由兵部提出、送内阁裁定,再交由内阁中书缮写。查原稿,“兼辖捕营”四字乃内阁中书田佳璧的笔体,上面还有刘鸿训批给“由西司房办理”字样……
这一点,被朱由检抓到了。
“嘿,嘿,姓刘的,这一次你总算犯到朕的手里啦,再想溜掉?怕是不那么容易喽!”朱由检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甚至等不及相关部门对此案彻查清楚,在又一次的朝会上,就迫不及待地向刘鸿训发难——
他先冷冷地看了刘鸿训一眼,随之抬手依次指了指内阁的四位辅臣李标、钱龙锡、刘鸿训、周道登等,问道:“惠安伯张庆瑧私改敕书的事,你们这几位大员有谁知道哇?”
李标等俱说不知,朱由检冷笑一声,又特别点了刘鸿训的名,问:“刘大人,你也不知道?”
刘鸿训还是一头雾水,答道:“臣不知。”
朱由检立命太监拿来敕书原稿给刘鸿训看,道:“刘大人可要看仔细了——那上面的‘由西司房办理’几个字是谁批的呀?”
刘鸿训答道:“由臣所批。”
朱由检冷笑道:“既为你批,为何又说不知?”
刘鸿训又答:“批为臣批,这是事实;可改敕书的事,臣着实不知,这也是事实。”
朱由检铁青着脸:“还说不知?嘴倒是硬啊——可中书田佳璧已经供认,说此事是你主使,这又该怎么说?”
直到这时,刘鸿训才明白,原来皇上这是专门冲着自己来的,立即又申辩道:“皇上,臣为官一向清慎自持,决无此等舞弊营私之事,田佳璧胡乱诬攀,请皇上明察。”
朱由检铁青的脸上又挂着一丝冷笑:“白纸黑字在此,还要朕明察什么?”
刘鸿训又申辩道:“黑字确是臣所批写,那只是办理程序必经之一道手续,与舞弊营私并无直接关联。”
“说的倒轻巧!可是——即便如你所辩,中书缮写之后,再交于你复审时,若有私加也该查出。这又该怎么说呀?”朱由检打出了杀手锏,他料定刘鸿训已入罗网,成了一头困兽了。
“皇上——田佳璧若在臣复审之后再改敕书,难道也要再加臣罪?”刘鸿训却又冲出罗网,而且一下堵住了朱由检的嘴。
“这……这……”朱由检一时无话可说了,却又横下一条心耍起赖来:“这么说——刘大人倒是清白无辜的喽?”
李标、钱龙锡、周道登知道此案其中必有曲折,看到皇上此种情形,急忙出来调解,道:“皇上,依鸿训平日立身行事,不当有此舞弊营私之举,臣等与鸿训共事,亦不闻有此——望皇上细访。”
此时朱由检已怒不可遏,只见他猛地站起身,狠狠地拍着御案,高声叫起来:“事已明摆着,何更访为?”
不少大臣也站出来为刘鸿训或辩解或说情,不想这倒更加惹恼了朱由检——他想,朕好不容易抓到了报复刘鸿训的机会,你们还想帮他溜了不成?可是,想到这里的时候,他心又虚了,好像怕被群臣当场看破似的,偷偷向大殿两旁瞄了瞄,铁青的一张脸突然变得通红,接着又变得发白……
他又想放弃,却并不甘心:决不能让臣下小瞧了朕!
终于,恼羞成怒的他一甩袍袖,咬咬牙,说话的声音也变了:“内阁拟旨——刘鸿训革职听勘!”
第221章 报复刘鸿训(二)
钱龙锡终于弄清了此案的来龙去脉:张庆瑧本为世袭勋臣子弟,原本是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草包,却又靠着父辈的钻营,居然谋到了京营总督的高位。又在吃喝戏闹中听信了一个狄姓奸佞小人的信口雌黄,说可以帮他把权力扩张到京师巡捕营那里,而管辖京师巡捕营又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肥差。张庆瑧不知深浅,在所谓肥差面前自然动了心,就拿出一千两银子让狄某为他打点。狄某只用五百两银子就买通了内阁中书田佳璧,田佳璧在缮写的敕书被复审之后又偷偷做了手脚、加上了“兼辖捕营”四个字。
张庆瑧改敕书案搞清楚了——刘鸿训确实受了诬攀。
可是,当钱龙锡将全案详情报告给朱由检时,朱由检一方面采取置之不理的态度,将钱龙锡的奏本留中不发,好象根本就没有这回事一样;另一方面则又一口咬定刘鸿训受贿有迹,要立治其罪。
对刘鸿训的处分最终定为:谪戎代州——要不是众多大臣们极力申救,朱由检还真要杀了他呢!
报复刘鸿训之后,朱由检得意极了:“这一下去了代州,也该你好好想想朕是不是冲主了……”
出于对第一次枚卜内阁几位阁臣的极端不满甚至厌恶,朱由检决定再一次枚卜阁臣。
群臣奉旨,很快就推举出了成基命、钱谦益、郑以伟等十一位阁臣人选。
可是,谁也想不到皇上看了这个名单之后却大为不满——原来,这十一人中竟然没有那个相貌堂堂、善揣摩、会逢迎、议饷时又极得他的欢心的周延儒。他由此又生了疑心:廷臣结党,排斥能臣!
就在这时,又一个极善揣摩帝意的人物登台亮相了。
此人叫温体仁,与周延儒同为浙江人,时为礼部侍郎,为人外曲谨而中猛鸷,机深刺骨。天启末,温体仁重金贿赂崔呈秀,通过崔呈秀终于巴结上了魏忠贤,却不料好景不长。朱由检登基之后,温体仁不得不考虑改换门庭的事,正在寻机找路子呢,恰就有同乡周延儒揣摩帝意而得宠于皇上的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