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世英带来了不少新情况,主要有五:一是建州上下正闹饥荒,斗米价银已经超过八两;二是皇太极和三位大贝勒商议出击大凌河,不仅借以试探我方虚实,而且也是最重要的是可以抢粮抢布,就象他们用兵朝鲜叫“抢江东”那样,对我方的出击就叫“抢西边”,这一点最近还商议了两次;三是皮岛毛文龙与鞑子的接触,从去年十一月起,越来越多,特别是在今年的五月和七月,双方信使更是频繁来往于皮岛、沈阳之间;四是皇太极欲假道蒙古入边的事,过去只是听说,如今已得实信,确认酝酿已久了,有人对皇太极说,我们派了那么多探子,南朝不会不知,可皇太极说,虚虚实实而已,他们信吗?五是皇太极准备与我方再次议和,来使也已选定,还是方金纳温塔什二人,只是时间尚未敲定……
最后,宋世英说道:“大帅,这些情况大都是刘兴祚刘将军亲自告诉卑职的,他说出击大凌河以及议和两项已确定无疑,只是具体时间还不知道;入边之事,倒是一直断不了商议,但意见不一,看来眼下也难得一致——”
袁崇焕静静地听宋世英说完这些情况,道:“皇太极奸诈狡猾,善于玩弄打与和这两手——不过细细分析起来,他现在可是真想打了,他那儿在闹饥荒,缺吃少穿:打是为了抢,抢是为了熬饥荒。程书吏,是不是这理儿啊?”
程本直也在琢磨这几件事,答道:“大人所说是这个理儿,以卑职看,皇太极无论是打还是和,他都要干。打,他是为了抢粮抢布抢东西;和,他是为了争取时间熬过他眼下的饥荒。他要打也肯定在他要和之前,他可是真的急了哇!大人,早作打的准备吧。我们整军练兵有些时日、磨刀霍霍许久了,这不?正好试试我们这刀锋——”
袁崇焕道:“程书吏说得好,那就试试看!天赦——传何中军,要他:一,火速知会锦州祖将军,大凌河一带驻军作好一切准备,和鞑子们打一场野战比试比试,让他们也尝尝我们关宁铁军的厉害;二,知会山海关赵将军并通报蓟辽总督刘大人和顺天巡抚王大人,密切注意蓟边敌情,防患于未然!”
袁天赦去了。
袁崇焕接着又说:“程书吏、宋将军,来,来,我们一起再议议——”
果然,没过多久,鞑子兵犯大凌河,祖大寿派祖大乐在黄泥洼迎战。
正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在整军练兵中憋足了劲的关宁军一个个就象下山的猛虎,扑向来犯之敌。祖大乐挥刀斩一备御,几位游击杀六牛录,士兵们呐喊着冲向敌阵,杀声震天、气势磅礴——这一仗总共还不到两个时辰,就打得鞑子兵丢盔卸甲、屁滚尿流、死的死、伤的伤,丢下一百八十多具尸体和百多匹头骡马,抱头鼠窜逃跑了……
“终于能够同鞑子打野战了,而且一打就胜。虽为小捷,打退的也不是敌之主力,但意义却依然不同寻常!”捷报传来,袁崇焕兴奋非常地说:“看来,我们的整军练兵已经初见成效,黄泥洼这场野战就是明证……”
第209章 朝廷又欠饷了(一)
黄泥洼一战,极大地鼓舞了关宁驻军的士气,将士们在“尽忠报国”“还我河山”和“关宁铁军,收复失土”呐喊声中,整军更扎实,练兵更刻苦了,宁锦乃至整个辽东的防务又逐渐巩固起来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朝廷又欠饷欠粮了!(依袁崇焕在崇祯元年十一月的一份奏折所说:关内兵五万五千三百四十五员名,关外七万八千三百四十员名,马骡二万二千八百四十七匹,钱粮自八月初六到任日为始,截算欠饷七十四万二千五百三十两。今又三个月,该银六十九万三千六百两,收过七十四万九千一百二十二两,尚欠六十八万七千两,借发御前十五万两,尚欠五十三万余两。)
靠着借款剩余的那些周转金,士兵们的伙食还能维持,只不过从一天的两干一稀慢慢改成了一干两稀,而督师衙门早早就是三顿稀饭了。
如蕙和万有莲八月中旬就到了宁远,可饱饭还没有吃几天,就开始饿肚子了。袁崇焕非常内疚,觉得对不起女儿、对不起万有莲,可他也没有什么好法子:他得让练兵场上的士兵们不饿肚子啊!
为了让士兵们不饿肚子,他下令从督师衙门开始,所有的文职人员及其家眷都一律节衣缩食。
就连谢尚政从山海关给督师衙门弄来的一百多斤米面,他不仅如数退回,而且狠狠地骂了谢尚政——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位拜把子兄弟面前发这么大的火,他指着谢尚政的鼻子,骂道:“你也黑了良心……”
谢尚政满肚子都是委屈:“小弟不忍心看着小侄女跟着你饿肚子呀。再说这都是两广藉兄弟们的主意,全营将士没有不同意的。”
袁崇焕心里一颤,双手抱拳道:“全营兄弟们的一番好心,我领了;兄弟你的这一番好心,我也领了。回去告诉弟兄们,我袁崇焕心里永远念着弟兄们的对我对我的家人的这份情意——可是,兄弟你想没想到,士兵兄弟们要练兵、要站岗、要巡逻,还要随时准备着去打仗拼命啊,让他们再饿着肚子,你我于心何忍哪!”
谢尚政道:“小侄女饿肚子,当叔叔的心里不是滋味啊。”
袁崇焕道:“你了解如蕙,她可是一个刚强的姑娘。如果让她知道是你把士兵兄弟们的口粮拿了来,她吃得下么?把这些米面都带回去吧,莫要如蕙也瞧不起你这个当叔叔的。”
又到了吃午饭的时间,袁崇焕看着饭桌上的稀饭和咸菜,又看看小如蕙和万有莲,难过地说:“你们跟着我受委屈了……”
小如蕙却道:“爹爹,女儿不觉得委屈,也懂得爹爹这么做的道理。叔叔们要打仗,不能饿了肚子。爹爹为朝廷干大事,尽忠;女儿干不了大事,可跟爹爹一起吃稀饭,也算尽了点孝——爹爹说是不是?”
万有莲不知为什么红了脸,也道:“老爷可别这么说——能跟老爷在一起,就是奴家的福气了,哪能就说到委屈上去?老爷是干大事的,奴家能在家里伺候好老爷,也是奴家的本份……”
袁崇焕叹气道:“是啊,收复了失土,让辽民都过上了安生的日子,我这点心事也就了了——到那个时候,咱们一起再回藤县种田去,也许还要去罗浮山过那神仙般的日子呢。”
如蕙一听,笑着拍起手来:“好哇,爹爹——那时候我们就到罗浮山去,看看神仙们都是咋过日子的!”
袁崇焕也笑了:“瞧你这鬼丫头,又要调皮啦不是?好啦,再给爹爹唱唱那首《荔歌》——爹爹又想家了……”
如蕙一眨眼:“女儿和有莲姨一起唱?”
袁崇焕道:“好哇!”
如蕙拉了拉万有莲的手:“来,有莲姨。我先起个头,‘乃机哄了——’,一,二,起——”
悠扬的歌声顿时在房间里响了起来:
乃机哄了,(粤语:荔枝红了)
乃机锁了,(荔枝熟了)
缺云门得称忍乖翻磊了。(出远门的亲人该回来了)
……
第210章 朝廷又欠饷了(二)
崇祯元年十月,虽然还在初冬的时节,但严寒还是比往常提早许多来到了山海关外。
已经下了两场大雪,鸡不叫,狗不跳,流水也悄无声息。山白了,树白了,城堡村庄全都白了,整个辽东广袤的原野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在静寂的千里雪地上,宁远城无声无息地屹立着。
宁远城头的大炮,一而再地轰碎了“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的神话,挽救了大明在关外的危局——这些神话般的奇迹,使宁远城和袁崇焕一起声名大震:袁崇焕,成了明、金双方都非常注目的一员名将;宁远城,也便成了大明抗拒金兵的前哨阵地;尤其是在袁崇焕被重新起用、并将督师衙门移至此地之后,宁远城便是成了固守河西疆土和收复河东失地的大本营。
可是,正当袁崇焕踌躇满志、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前迈进之际,他所担心而皇上又郑重承诺的事一件又一件地发生了——朝廷欠饷欠粮,就是他眼前最难迈过去的一道坎。
督饷衙门这些日子最为忙碌,天天都有关内关外来要饷要粮的,天天又有派出到京师去向户部讨饷讨粮的。来要饷要粮的拍桌子摔椅子吵翻了天非要到不可,去讨饷讨粮的又总是一个接一个愁眉苦脸地跑回来叫苦不迭讨不到。
事情已经到了积重难返的地步:朝廷积欠饷银已达七十四万两,督饷郎中为此奔波已被弄得焦头烂额。就连袁崇焕急送朝廷请发粮饷的几道奏折,也都象泥牛入海一般没有了音信。
程本直为此征得袁崇焕的同意特地去了京师两趟,可带回来的消息一次更比一次差——
第一次进京回来,程本直向袁崇焕报告道:“看来,户部所积欠的饷银,目前也还没有着落,就连大人上疏请求买马的四万两银子也泡汤了……”
袁崇焕十分惊讶:“皇上不是御批照准了么?”
程本直却答道:“皇上御批倒是照准了,可随后不久就又反悔了!大人想想,为啥至今还没有音信——早就泡汤了哇!”
第二次进京,程本直去见了钱龙锡钱阁老,却又带着一些疑问回来:“听钱阁老的言下之意,皇上似乎对大人已经有些许不满了……”
袁崇焕也感觉到十分意外:“不满?何事不满?”
程本直答道:“连钱阁老自己也说不清楚,他说也只是一点感觉,好象是关于平变处理的事——”
袁崇焕反倒更糊塗了:“皇上在圣旨里不是对平变大加赞赏么?字里行间也没有一丁点儿的不满哪?”
程本直道:“所以钱阁老说,他自己也弄不清楚究竟是怎么的一回事?但从皇上深夜急召的问话中,他明显地感觉到了皇上对大人的些许不满。钱阁老还说,大人在平台召对后的上疏之中所写‘驭边臣者,与廷臣异……’那些话,皇上也似乎颇有异议。”
袁崇焕心里不禁一震:皇上不是亲口说‘卿无疑虑,朕自有主持’么?不是还亲笔御批‘战守悉听便宜从事,浮言朕自有鉴别,切勿瞻顾’么?可是,还不到三个月——不到三个月啊,就不满了?有异议了?他这么想,却不便说出,又问道:“钱阁老还说什么没有?”
程本直道:“钱阁老还特别嘱咐卑职,关于朝廷欠饷一事,要大人慎重,催归催、要归要,但千万莫提什么内帑……”
袁崇焕这才真正意识到他要走的路是一条绝对艰难绝对危险的路:他一心一意以‘五年复辽’报效朝廷,舍生忘死誓与辽事相始终;可皇上言之凿凿的许诺却既不可靠又不长久,在重用他的同时又在时时怀疑他,甚至名为‘从之’而实为制肘……他该怎么办呢?
“怎么办?”袁崇焕在心底一边问自己,一边又立刻回答自己:“还是要一路走到底吧!”
的确,他的性格决定着他仍然要继续走这条路,“知其不可而为”和“尽其在我”一直铭刻在他的心中,一直鼓励着他、引导着他勇往直前。他不愧是一位不避艰险而且极富勇气和信心的人,更有着一种舍我其谁的气慨!
第211章 请发内帑(一)
这是雪后一个晴朗的日子,温暖的太阳光轻柔地投洒在千里雪地上,光线并不强烈,却也仗着积雪的反射,照得行人睁不开眼睛。
演兵场上,宁远驻军的士兵们依旧在列队操练,虽然也在齐声高喊,但已不象以往那样声震八面;虽然也在挥刀投枪,却也不象以往那样威逼九天;就连带兵的军官们也都没有象过去那样厉声吆喝从严要求了,他们也因欠饷而正为一家大小的生计发愁呢。
日昳时分,在宁远南城督师衙门的一间简陋的书房里,身着戎装的袁崇焕伫立在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