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大寿见督师发问，也不回避什么，道：“大帅部署的确不错，卑职一定全力实施——整军练兵已经开始，清点冗兵冗将冗官冗吏也不难，建成一支关宁铁军不要很久也能见其成效。眼下让卑职为难的只是粮饷，朝廷粮饷经常欠发，让我们这些领兵为将一听到‘欠’字就怕了！虽说大帅借钱，能缓上一个月两个月，可缓不了三个月四个月呀，宁远闹饷就是一例，大帅！”
是啊，朝廷不能再欠饷了，更不能一欠就是三个月四个月！
袁崇焕何尝不知？
但他此时不想多说朝廷征粮征饷之难，也不想多说奉诏复出北上京师一路上的所见所闻，更不想说良乡城南五里铺百姓因被逼无奈甚至想造反的情景——他只有说：“粮饷的确是大事是难事，不过你们放心好了，我一定想法解决此难，想一个长久之法……”
何可纲也道：“大帅，还有皮岛毛文龙，有牵制之名却无牵制之实，反倒成了一方祸害——复辽，也当从速解决此害。”
这是袁崇焕面临的又一大难题。
可他也知道，整军、集权都刚开始，足饷一事也才迈出了一小步，目前还不到解决皮岛问题的时候——他也只能说：“皮岛毛文龙的问题，自然也在解决之列，不过眼下时机似还未到，再稍稍缓几步吧。”
第199章 忧心忡忡三大将
赵率教干“咳”一声，皱了眉头道：“还有一些事，不小心便酿大祸，大帅，不知当讲不当讲？”
袁崇焕心里不由一怔，难道除了粮饷和皮岛毛文龙，还有更大的问题？忙道：“什么事？赵将军但讲不妨。”
赵率教道：“大帅，卑职要说的是蓟与辽之防务——辽事有蓟辽督师管、蓟门有蓟辽总督和顺天巡抚管。虽然说督师主辽事而督抚主蓟镇，而且辽有警蓟援辽、蓟有警辽援蓟，但就蓟辽防务来说，在目前的情况下，若不一体处置，遇到突发事件，很可能要出偏差。卑职以为，蓟州镇原辖东、中、西共十二路兵马，除划归关内总兵管辖的山海关和石门寨两路，尚有十路既有顺天巡抚管，更有蓟辽总督管。那十路总兵、副总兵们自然只会也只能听顺天巡抚、听蓟辽总督的，而大帅的号令却行不通……”
这些事，袁崇焕何曾没有想过？
他早就想了一遍又一遍了！只是搁在自己心里，不好明言而已，现在由赵率教点破，只好解释道：“这个……我也曾考虑过，也许皇上另有安排？不过管还是要管的，蓟州兵马也好，辽东兵马也罢，不都是皇上的兵马？一旦有变，要想调动兵马的话，有皇上所赐尚方宝剑在，谁敢不听号令？”
赵率教苦笑道：“大帅言之有理，可这也只是‘一旦有变’的话，比如眼下大帅所讲整军练兵，一声号令，我辽东十数万兵马闻风而动听令而行，没有也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可是蓟镇这十路兵马，他们却不会听大帅号令？即使大帅和蓟辽总督、顺天巡抚会商，他们说办，而且有言有行，当然好；可是，如果他们只是嘴上诺诺，而实际上给大帅拖着就是不办，大帅又该如何对待？这就是卑职所要说的除祖将军说的‘朝廷欠饷’、何将军说的‘皮岛’之外的第三件事，恐怕也是一件让大帅格外棘手的事——”
袁崇焕心里一动：“棘手？”
赵率教看了袁崇焕一眼：“是的，大帅，而且还不是一般地棘手。大帅部署不错，的确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守辽复辽方略。照此行事，只要朝廷全力支持，五年完成复辽大业，大概问题不大。可是，大帅想过没有？这只是我们的一面之想，可皇太极那一面呢？他又该如何行事，如果皇太极不想在宁锦重蹈覆辙，而是另辟蹊径的话……”
袁崇焕已经猜到赵率教要说的棘手之事了，遂道：“赵将军是否是说皇太极可能会撇开辽东，而从蓟门下手？”
赵率教起身拱手道：“是的——大帅罢职回乡，卑职移镇蓟州，一年来在辖区已有五次抓到鞑子奸细十二人，其中在中协三屯营朱国彦总兵的防区就抓了六个。皇太极这只老狐狸想干什么？不是很清楚了么！卑职这么说，只是想提醒大帅，皇太极早就盯上了蓟州，可大帅如果对蓟州不能实管，这就让大帅太棘手了！不过，既然大帅已经想到了这一层，自然也有了应对的办法，是卑职过虑了。”
袁崇焕也连忙起身，一边拱手还礼一边说道：“不，赵将军。将军提醒及时，崇焕这里谢谢将军了——赵将军，皇太极盯着蓟州，的确是一件棘手的事，也是我心里的一块疙瘩。应对的法子倒也想过，但未必真正顶用。也正是因为此，崇焕才恭请将军任关内总兵一职。”
赵率教忙问：“大帅，卑职又能做些什么？”
袁崇焕道：“崇焕打算让将军劲后之外，还代崇焕兼督蓟镇防务，并督促各路认真练兵、巩固城防；而一旦到了战时，则协调各路，紧急处置突发事件以防万一。当然，这都要事先同刘策刘大人和王元雅王大人会商，并取得他们的赞同之后方可，也算没有办法的办法，请赵将军不要推辞。”
赵率教迟迟疑疑问：“那……两位大人会赞同吗？”
袁崇焕却很自信：“以鞑子奸细出没蓟门为题会商，他们一定没有话说。”
赵率教当然知道大帅眼下也只能这样，虽然依旧忧心忡忡，也只好打起精神，道：“大帅令下，卑职敢不从命？”
第200章 蓟辽总督刘策拍屁股走了（一）
回到山海关，赵率教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筹办和蓟辽总督刘策、顺天巡抚王元雅以及蓟镇十路总兵或副总兵的会面。
袁崇焕和刘策、王元雅的会商非常顺利，他们非常赞同督师大人提出的意见，那没有半个“不”字的表态总算让赵率教暂时放下了一直悬着的心。
可是，在派人将大红请帖恭恭敬敬送到密云的总督衙门、遵化的巡抚衙门并十路总兵副总兵府第后，赵率教那紧绷着的神经还没有松驰下来，眼看约定会面的日期一天天临近，他还在想：他们会如期而至吗？
收到教率教请帖的刘策、王元雅和十路总兵副总兵们没有一个愿意赴约，可也没有一个敢怠慢。
他们知道，袁崇焕手里有尚方宝剑，而赵率教又代督师大人“兼督”蓟镇，这在会商时他们都已经打了包票的——赵率教说一个请字，那是客气话。即使没有什么大红请帖，只是一声招呼，他们也得来；不来，就有抗旨之嫌，督师大人一道奏折就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谁敢？
约定会面的这一天，刘策、王元雅和十路总兵副总兵们一个接一个都来了。
赵率教满脸堆笑地站在平辽将军府的大门口，一次又一次地拱手施礼，将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迎进了自己的府衙。
例行的寒喧过后，赵率教就直入主题，说起加强蓟镇防务的事，并特别强调要防备皇太极入犯蓟镇……
刘策、王元雅和总兵副总兵们听了，都不禁感到好笑：这位平辽将军怎么啦？大白天说梦话！什么皇太极入犯蓟镇？那不让人笑掉大牙了——他到这里要走一千多里的路，不是荒原就是沙漠，他犯得着吗？
赵率教自然也看出了他们的这些心思，想了想便提出了皇太极派探子的事：“咱这蓟镇一年多来不是抓到过鞑子的不少探子么？皇太极派他们来干什么？诸位想想看……”
不用想，也不用看。一年多抓了十几个鞑子是不错，可这一年多不也平平安安地过来啦？就是前几年不也抓到过几个，活着回去的自然不少，可终究还不是屁事没有？皇太极不是傻子，也不是疯子，那些活着回去的探子肯定给他说了不少走荒原过沙漠的事，他光听就要听怕了。想入边犯境，他还要留些力气、壮着胆子犯锦州犯宁远吧，这里——安全！
刘策、王元雅他们这样想归想，可要他们直说出来，可又不敢。总兵副总兵们沉不住气，于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又都抬眼望一望刘策、又望一望王元雅——他俩是他们的顶头上司，就是说话，自然也得他俩先说。
刘策官最大，知道不说也不行，说又不能说心里想的，于是干咳两声，慢条斯理道：“督师大人不愧是皇上倚信之重臣，部署安排全面周到，不仅辽东，且有蓟镇。我等想到的，督师大人早就想到了；我等没有想到的，督师大人也替我等想到了。各位，回去后一定要按照督师大人的部署安排办，不许有一丝一毫的走样；具体事宜，都要听赵将军的，也不许有一丝一毫的走样。嗯，总督衙门里还有些要紧事，我就先走一步了，赵将军，抱谦，抱谦。”
蓟辽总督刘策打起哈哈说了一阵，拍屁股走了；顺天巡抚王元雅也昭葫芦画瓢跟着打起了哈哈：“一切都照督师大人安排的办，要落到实处、要办好；一切都照总督大人说的办，也要落到实处、要办好；一切都照赵将军布置的办，也要落到实处、要办好。好，衙门里也有不少要急办的事，赵将军，我不多说了，也先走一步，见谅，见谅。”
第201章 蓟辽总督刘策拍屁股走了（二）
王元雅快马加鞭追上刘策，两人早就忍不住了，互相望了一眼，便一道大笑起来。王元雅一边说一边笑：“总督大人，赵率教也真是，大白天竟然就说起了梦话。还要我等想想看，想什么？看什么？也不知道他想了没有，他说那些话先就让人忍不住了要笑，真是可笑至极！大人说是也不是？”
刘策也一边笑一边说：“赵率教的这些梦话，怕都是从袁崇焕那儿学来的。要说可笑，也就是袁崇焕可笑：皇上刚刚把督师的帽子给他戴上，还没有捂热乎呢，他可就翘起尾巴不知深浅不知高低，弄球个什么会商就让赵率教到咱这地儿发号施令来了——”
王元雅一听不对劲，止住笑忙问：“那……那咱们在和袁崇焕会商时都表了态啦，就让这十路总兵副总兵都听……听袁崇焕和赵率教的号令？”
刘策却还在笑：“没那么容易！会商是会商，表态归表态，至于具体行事么？还不是我们自己做主——哦，就说这次来山海关的事吧，三屯营朱国彦来之前先去了我那儿，问来不来？以后又该咋样办？我只说了三句话：‘你不去，视同抗旨，谁也保不了你；去啦，耳朵长在自己脑袋上，听不听由你，谁也管不了你；回去，该干嘛就干嘛，又有谁还能奈何得了你？’他资格比赵率教老，立的功不比赵率教少，他能听姓赵的？他不听，其他那些总兵副总兵也不会听。放心，王大人，这蓟州的天地，还不是我们的……哈，哈，哈……”
王元雅也跟着笑起来：“这袁崇焕也真是，守住他那辽东就不错了，还要来我们这一亩三分地里多嘴多舌没事找事，干嘛呀？总督大人，下官回去，也照大人说的‘该干嘛就干嘛’，他那号令不就一阵风全给吹走了？”
刘策一下子又变得一本正经起来：“王大人，那些总兵副总兵们听不听与你与我都无关，可你我一定得听——不光听，还要听得进去，听得这位督师大人没有二话可说，是吧？”
王元雅一下子就明白了：“是，是，我们是得听，可在这蓟镇，总兵副总兵们哪一个不又得听大人您的……总督大人不愧高人，下官佩服，佩服——哎，大人，几次想请大人到蔽处凤台山（即今之昌瑞山——清东陵所在地）看看，大人肯屈就赏光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