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国琦装作不解，问道：“大人，我能有什么事？”

可新上司一点也不动气，一边吩咐郭广将田汝栋、舒朝兰等人一并带上督师大堂，一边对吴国琦道：“你先看看这些人，认识不认识？”

吴国琦一下子就瘫坐在那里，说不出话了。

新上司道：“怎么样？不想说些什么了？那就等会儿直接向新任主管军纪刑典的官员去详细交待吧！不过，本督可以先告诉你：田汝栋、舒朝兰等已被指认是抓毕大人和朱大人的首恶，他们业已供认不讳；同时，他们也供出就是你指使他们干这些国法军法都不能容的事；还有，你不是说事闹得越大越好么？这到底好在哪里？又是怎么个好法？你和你的那个干爹孟大用究竟还想干些什么呢？你也一并想好再作交待吧！”

吴国琦嘴巴动了动，只有看守他的士兵才能听得稍微清楚一些：“我说，我全说……”

一切都真相大白了：谁在暗地里推波助澜？不就是眼前这个貌似忠顺谦恭、实则阴狠恶毒的吴国琦么！

袁崇焕站起身，断然宣布：逮中军吴国琦、通判张世荣、推官苏涵淳！接着他又对何可纲道：“传本督师令：一，首恶必办，协从不问，对几个败类的处置将择日公布，这场风波到此已经平息——自今日此时起，兵将归营，官员归位，各司其职，不得有误；二，朝廷粮饷明日便到，饷——各营明日领取，当即发放，粮——明日也发往各营，自今日起一律恢复一日三餐；三，此后，本督师将竭力请求朝廷足饷足粮，从今往后，有再以缺饷为名煽动士兵哗变者，有再以各种借口任意妄为肆虐士兵者，定斩不饶！

第192章 借饷（一）

饷发了，粮发了，士兵开始了操练，兵营也渐趋稳定。

可是，程本直押运来的这批粮饷很快就发放完了，而且还远远不够——袁崇焕知道，即便是这点只能小补一时之饥的粮饷，还是户部挖西墙补东墙好不容易凑来的。虽说皇上平台召对时，户部答应的还不错，可谁都清楚，国库空空缺钱少粮，就是一个巧媳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呀。皇家内帑倒不少，可钱阁老却一再说不能在皇上面前提。为什么？眼下虽然尚不知情，但既是阁老提醒，肯定有他的道理。

“国库里没有，自然拿不出来；内帑倒有，却又不能向皇上提。”可士兵们要吃饭要领饷，到下个月怎么办？今后又该怎么办？袁崇焕思来想去左右为难，眉头不由地紧锁起来。

“大人不必发愁——”程本直解难来了，“程某以为，暂缓粮饷之难，只用一个字便成……”

“一个字？什么字竟这么受用？”袁崇焕问。

“借。”程本直答道。

“借？这宁远城弹丸之地——”袁崇焕苦笑道，“前不久郭广郭副使东挪西借才弄到了五万两银子，这才过去几天哪？程秀才，你让我再往哪儿、又向谁伸手去借呀！”

“山海关哪，大人——”程本直从容答道，“程某也知道国库空空，要户部按月足饷自然也不大可能。所以我们必须要有至少两个月欠饷的准备，未雨绸缪嘛——我大致算了一下，辽东驻军两个月的粮饷再加上这之前的欠饷，得有八十多万两的银子周转。在宁远这个小地方当然借不到这么多，可山海关大呀，富商大户自然不会少，要借这个数目的银子，那就不难。”

“去山海关借？这倒是个好办法。只是——”袁崇焕又为难了，“只是我等不熟悉那里的情况，不知有哪些商户可借？又能借到多少银子？还是难，难哪！”

“不难，大人。何可纲何将军曾在山海关往了不少时日，程某昨晚也已详细问过他了，他说他知道的就有十七八家，还扳着手指一五一十地给我挨个数呢。”程本直是个有心人，这些情况他也早已经向何可纲打听得一清二楚了。

“那好！我这就派人去请何将军。天赦——”袁崇焕是个急性子，说风就想来雨，“快派人去请何将军，要快！”

“卑职来啦，大帅。”也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袁崇焕的话音刚落，何可纲就到了门口了。

袁崇焕起身相迎又让座又让茶，何可纲连连施礼说谢座说谢茶，接着便直奔主题，谈起了山海关富商的事。

何可纲道：“大帅，程秀才昨晚和卑职谈过，说起能借出银子的商家，卑职也略有所知——先说那山海关首富，非董瑞图莫属。董瑞图曾任山东聊城县令，又一度当过兖州知府和济南知府，前后大约有十二三年光景。据说在这十二三年间，董瑞图的积蓄就有将近百万之多。此后他便辞官经商，凭着雄厚的财力在山海关开了一家泰和钱庄。董瑞图是众多商家公认的山海关首富，他家的资财差不多已经有三四百万了。”

袁天赦不自觉地“噫”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我的妈呀，这么多！”

何可纲接道：“还有比董瑞图多的呐——比如永平府的孟家，单说在山海关的孟乔圆，既开钱庄，又有当铺，还有绸缎庄，他的资财和董瑞图不相上下，虽然占不到首富，可一定稳坐第二把交椅。如果把他老子孟大用在永平的资财再拿过来，怕是三个董瑞图都抵不上……”

袁崇焕道：“看起来，孟家这父子俩倒是都可一借。哦，何将军，你还接着往下说。”

第193章 借饷（二）

何可纲继续说道：“大帅，这第三家富商，当属朱家隆。朱家隆的来历还没人弄得清，可他在山海关有数一数二的六间大布店、两处大染坊，布料买卖占了整个山海关的一半还多。有人估算过，朱家隆少说也有二百万的资财。这第四家富商叫申超营，是一个官宦子弟，他的爷爷曾经做过陕西的右布政使，早已作古了，其父现任湖广按察副使。”

袁崇焕问：“这申公子怎么做起生意来啦？”

何可纲道：“听说这申公子从小就不喜读书，他爷爷担心他一旦和市井无赖厮混在一起有辱申家名声，便请来名医挂牌，为他开了一爿药店。饶是那名医医术精湛、药店经营有方，再加上这申超营也颇争气，牢记医德正道，不坑不骗，把申家的财产也挣到了七八十万光景。”

袁崇焕颇有感慨，道：“这申家爷爷为儿孙着想看得远，治家也有方，在官宦人家之中，怕也是少有的呀。”

何可纲接着道：“第五个富商叫吴宪清，开了一个酿酒作坊。这个作坊规模相当大，在关内关外也早就出了名。再说吴宪清的两个哥哥，大哥现在吏部考功司任员外郎，二哥现在户部江西司做主事——靠着两个哥哥的势力，吴宪清的酿酒生意一直十分红火。他的家产也不下五六十万。”

袁崇焕道：“这些人的生意做的也都够大了。”

何可纲从怀中取出一纸，递给袁崇焕，又道：“山海关象吴宪清这样的富商少说还有十三四家，卑职已列了名单，请大帅过目。按程秀才昨晚的估算，且不说那些中小商户，也不说孟大用这老东西，就这十数家富商，每家挪借三五万、七八万，也都足够了。”

袁崇焕接了名单，看过来看过去看了好一阵，却还有些疑虑：“能借到这么多的银子周转，当然不错，可这些商人，向他们挪借，都愿意么？”

袁天赦一拍脑门：“说的是啊，奸商奸商，无奸不商。他那里正挖空心思往自己兜里捞银子，你跟他们借钱，不就象割他们身上的肉一样，哪能那么情愿？”

程本直昨晚也想到了这一点，主意也有了：“话虽这样说，可也不尽然。知大理有情义的商人也并非少数——单说我们眼下的借饷，如果有一两家愿意挪借，开个头，其他就好办一些……”

何可纲道：“这好办，那年我在山海关东街驻防，认识一家绸布庄的老板颜洪友，虽说经商，倒也重义轻利，很有些侠义心肠。我去见见他，保准肯借，怕只怕他家财少，一时也拿不出许多来。”

程本直拍手道：“这就成了——只要颜老板肯借，多少不论——也只消他开个头便可，其他的人，那就容不得他们不借了。大人，届时再将吴国琦押了去，让孟大用和孟乔圆父子见上一见，自然就刹了他俩的威风！有了颜洪友借款在前，再斗一斗孟家父子，就不愁借不到八十多万两的银子。大人，此事就交给程某和何将军办吧。”

袁崇焕终于下了决心：“好，就这么办！程秀才，今后你就暂以督师衙门书吏的身份参与办差。天赦，你速去找谢尚政，要他到郭广的兵备衙门，传我吩咐：宁远军政由郭广暂理，同时知会蓟辽总督刘策、顺天巡抚王元雅并驻山海关各道、永平府知府等，中秋节在山海关督师衙门候见。何将军、程书吏，我们这就到山海关督师衙门去。”

第194章 借饷（三）

中秋节这天，一切都安排就绪了，袁崇焕在督师衙门后花园里摆了五桌酒席。

邀请到的客人有董瑞图、孟乔圆、朱家隆、申超营、吴宪清，还有孟大用等十几位富商以及颜洪友和他的几位同行；作陪的是蓟辽总督刘策、顺天巡抚王元雅以及驻山海关各道、永平府知府和何可纲、程本直等人。旁边还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本纸、几支笔和已经磨好了墨的砚台。

看着满桌的鸡鸭鱼肉、水果糕点，客人们一个个都眉开眼笑地，为能受到新上任的督师大人的青睐而感动。

“诸位！”待客人们入席坐定，坐在首席的袁崇焕站起身，扫视众人一眼，又很随和地端起一杯酒，举起笑着说道：“我刚到任，恰又遇中秋佳节，能与在座诸位相识，也算有些缘分。今日这点酒菜，全是用我的俸银备办，十分干净，大家放心用——请！”

众人受宠若惊，立即起身一齐将门杯饮了。

袁崇焕又接着说道：“也正因为刚到任，便遇有些许难题。今日幸会，亦请诸位助我解难。”

何可纲和颜洪友同席，他抬眼瞄了一下颜洪友。

颜洪友会意，当即斟满杯中酒，起身道：“督师大人，我等乃一介商民，何敢与大人同席饮酒。今日幸会大人，且由大人宴请我等，已是十分的荣耀，敢不遵命？大人有何难处尽管说，颜某虽无能，也乐意为大人分忧。何况在座的董兄、孟兄、朱兄、申公子、吴兄还有孟府的孟老爷子等，都是山海关和永平府商界之干材能人等，也都乐意相帮呢。”

颜洪友这话说得入时得体，也很让董瑞图等一干富商心里高兴，他们也一齐起身举杯，同声说道：“颜兄说得好，这正是我们大家的心里话，督师大人有何难处尽管说，我们都愿出力为大人分忧解难。”

程本直趁势起身，道：“袁大人所难，非私难，乃公难也。诸位也许都知道，宁远驻军粮饷不继，几乎酿成兵变。眼下朝廷也有难处，一时又接济不上来。大人为此忧心如焚，是程某出此下策，请诸位前来共商救急之计——诸位皆知情重义，敢请诸位挪借八十万两银，以解大人一时之难，待户部银到，一并连本带息逐月归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