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看到宁远城南门上的箭楼了，袁崇焕感到特别亲切。
可是，他突然又想起良乡城南五里铺的铁柱和那些愤怒的百姓们——他们因为赋税、加征和私派给逼得喘不过气来，还要受党还醇和杨老五们的欺辱，他们的日子过不下去，终于忍无可忍，要造反了。
由此他又想到眼前这宁远，士兵们因为缺饷无粮，也同样在忍饥挨饿，他们也在受张世荣和苏涵淳们的欺侮，同样也忍无可忍，也要造反了。
一想到老百姓苦、当兵也难，一触及到“造反”这两个字，袁崇焕摇了摇头，不愿再想下去了……
第189章 谁在暗地里推波助澜（一）
到宁远之后，袁崇焕并没有去原来的巡抚衙门即今日的督师行辕，而是径直去了郭广的兵备衙门，并先后传唤杨正朝张思顺等十几人及相关证人，很快就基本印证了郭广的报告，也大致弄清了士兵哗变的来龙去脉，同时又发现了幕后那只无形的手的一些蛛丝马迹。
在张思顺的供述中，交待了他突然想起的一件事——
那还是川兵营的几个弟兄到湖兵营找到他的时候，他火急火燎地带了几个拜把子兄弟刚跑到营房门口，就碰到了匆匆赶来的中军吴国琦，身后还跟着几个他们湖兵营的士兵，其中有一个叫舒朝兰，是个兵痞，曾经和他闹过争执打过架。因为吴国琦平日和湖兵营里出了名的兵痞田汝栋等一帮兵痞常来往，所以他当时也没有太在意，只是听吴国琦说什么“事只要闹大反倒就好了……”因为要去救杨正朝，正在紧急之际，他们只和吴大人打了个招呼也就走了。可当他们快要到了吊打杨正朝的现场时，他却在无意中发现他们后面还跟着那个舒朝兰，鬼鬼祟祟地转眼之间又不见了他的人影……
袁崇焕明白了，中军吴国琦与这次兵变特别是与辽抚、总兵官的被抓被吊大有瓜葛！
“吴国琦……何许人也？”袁崇焕还不认识吴国琦，下意识地自言自语道。
“大人，下官初来乍到，对吴中军也不甚了了，只知道他是从王之臣王大人的督师衙门里来……”郭广上任没几天，和吴国琦只是几面之交，也不知其底细。
“大人，说起吴国琦来——”何可纲道。
“何将军熟悉此人？”袁崇焕问。
“大人，卑职并不熟悉此人，倒是从卑职一位属下那里听了不少有关吴国琦的其人其事——”何可纲从容说道，“这位属下现在中前所，是一个从五品的千总。他和吴国琦是同乡，从军之初也曾称兄道弟，两人五年前一同从军到山海关，又曾在永平驻军共事三年。这位千总到中前所之后，在与卑职的交往中，从开始的客套渐渐到后来的信赖，的确说了很多知心话，这其中又有许多是有关吴国琦的人品与往事，从卑职近一年来对吴国琦的观察，也确信这位千总的话不假。”
“噢——何将军，那就说说吧。”
“是，大人。吴国琦其人确实不简单——他和那位千总五年前一同到山海关，那时还是孙承宗孙大人督师辽东，十分重视人才，他俩靠着自己的一身本领很快就当上了哨长。到永平驻军时，两人又一起升任把总。而到了孙大人罢职高第来，情况就渐渐变了：吴国琦那善于察颜观色逢迎巴结的一面突然间大奏其效，没有几天的功夫便得到了营官的赏识，一下子就被提升为千总了。”
“那么快？”
“谁说不是？不过，这也都是实情——大人也知道，孙承宗孙大人看人用人凭的是你有没有真本领；可高第呢，他凭的是你有没有后台、有没有钱、会不会巴结、会不会拍——这也是上梁正下梁就难歪，上梁不正下梁就难保不歪。大人，卑职没有说错吧？”
“的确是这样啊，何将军——‘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俗话原本就不俗。可何将军这‘上梁正下梁就难歪，上梁不正下梁就难保不歪。’说得就更好了！哦，后来呢？你接着说吧。”
“到后来，吴国琦又巴结上了永平府的孟家，先是跟孟家的大小子孟乔方拜了把兄弟……”
“孟乔方？不就是宁远大战前被你和宋世英抓起来的那个孟乔方吗？”
“是啊，是啊。鱼找鱼，虾找虾，乌龟找的是王八——这吴国琦找的就是孟乔方，乌龟王八眼对眼嘛……再后来，这王八被抓了被剁了，吴国琦没法子了，这才又拜孟大用当干爹。我说吴国琦和孟乔方拜了把子，孟大用不就已经当上了他的干爹了么？可那位千总说不对，说那还是两码子的事：拜把子只是跟儿子挂上勾，拜干爹那可是跟老子挂勾啊。”
“那千总说的也是，儿子和老子就是不一样，有亲有疏、各是各嘛。”
第190章 谁在暗地里推波助澜（二）
“果不其然，拜了干爹之后，孟大用在吴国琦身上也确实下了大功夫。那已经到了高第下台王之臣督辽之时，孟大用不久就花大价钱给吴国琦买了个守备。孟大用的钱有的是，随后又紧跟着买了都司、买了游击，直到一年前又买了参将，并由王之臣出面，调他到毕大人的巡抚衙门当了中军……”
“孟大用在吴国琦身上如此肯下本钱，他究竟是为了些什么呢？”
“这倒不敢妄猜，不过那千总说，有一次吴国琦和他一起喝酒，醉了之后也道出了一点点真情。吴国琦跟他说了很多，那意思就是：自从大儿子孟乔方被处死以后，二儿子孟乔圆也吓得不敢再出头了，三儿子孟乔三又是个只知道吃玩乐的花花公子，老爷子对他的这两个儿子都失望至极，所以就千方百计扶持他这个干儿子，想让他坐上高位、拿得了辽东的大权……老爷子还多次给他讲蝗虫吃庄稼的故事，老爷子津津有味地讲，吴国琦津津有味地听。他听那‘蝗虫吃了一块又一块、吃了这块吃那块’的故事，听得很仔细，听着听着终于也听出了一点意思——在官场上混久了，就得慢慢学会看风向、寻后台、找地块，这块地没庄稼吃了，就要快快飞到另一块地里去……”
宋世英听着听着，忍不住哈哈笑起来：“咳，何将军，这孟老爷子讲来讲去喷了半天的吐沫星子，原来就讲了一个‘有奶便是娘’啊？”
何可纲也笑了：“你还真说对了，吴国琦说，他也这么问过那老爷子，你猜那姓孟的怎么说？”
宋世英道：“怎么说？”
何可纲道：“姓孟的说：‘没有奶你能叫他娘吗？’”
众人都哄笑起来。
袁崇焕一直在想路过宿迁时见到那飞蝗蔽日吃庄稼的情景，听到宋世英和何可纲‘有奶便是娘’的对话，不由地也笑了起来，道：“我好象也听出一点什么味来啦——这孟大用要吴国琦坐高位拿大权找地块……要说呢，高位他坐了，大权他拿了，那他还要找什么地块？未必也要吴国琦象孟乔方那样，找来找去地到最后就去找满鞑子不成？”
郭广道：“他敢吗？”
“敢不敢，眼下他还说不上；想不想，也不必去管他了。可他与兵变有瓜葛的事儿必须先查问个清楚——”说到这儿，袁崇焕稍加思索，便当机立断道：“何可纲听令！”
“卑职在！”何可纲应道。
“拿本督师令牌，速去程大乐营，令其加强城防，四处城门更要加强警戒；另派一守备率一百士兵，由你亲自指挥，到督师行辕听命。速去速回！”
“是！”何可纲领命去了。
“宋世英、谢尚政听令！”
“卑职在！”宋世英、谢尚政同时应道。
“拿本督师令牌，宋世英速去左良玉川兵营、谢尚政速去彭簪古湖兵营，暂理其营营务！”
“是！”宋世英、谢尚政领命去了。
“郭广听令！”
“下官在！”郭广应道。
“速派干员多名：一，传吴国琦、张世荣、苏涵淳、左良玉、彭簪古等到督师行辕听候本督召见；二，去湖兵营，传唤田汝栋、舒朝兰等一干人等到督师行辕并立即讯问；三，去毕大人和朱大人家，务必找到证人指认去抓两位大人的恶徒！”
“是。”郭广也领命去了。
第191章 谁在暗地里推波助澜（三）
这两天，吴国琦心里挺舒坦挺得意——
从朝廷欠饷的第一天起，他就谋划着如何将事态闹大，他早就和湖兵营的兵痞田汝栋商议好了，一旦有士兵闹事，就要趁乱暗中抓了巡抚和总兵官，再由他出面平乱。这样，闹事的首恶自然有那些士兵顶着，而平乱的大功也便归了他自己，再有王之臣王大人的稍加提携，巡抚也好、总兵官也罢，不都是他的囊中之物么！
他一直等了四个月，终于等到了这次好机会：杨正朝张思顺他们闹起来了；田汝栋舒朝兰他们悄悄把巡抚总兵官吊在了樵楼上；很快乱就平了，巡抚又死了，总兵官称病，大权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他的手中；虽然有郭广筹钱和王之臣走了袁督师来这两个个小插曲，但也只是小有遗憾而已。
虽说郭广筹了钱也平了乱，可他不过是一个正四品的兵备副使，手里又无一兵一卒，哪能和他这个手里有兵又有权的参将衔中军相比呀？
虽说袁督师来了，那也好啊！他要严办兵变首恶吗？自然是杨正朝、张思顺他们十几人——这些人已经自首，认了倒霉；他要惩治贪虐引起兵变的官员吗？自然是张世荣、苏涵淳——他们自知逃不掉干系，已经准备卷铺盖走人了；他要追究管束士兵不严的责任吗？自然是川兵营的营官左良玉、湖兵营的营官彭簪古——他俩正在家里等候处治呢；他要责怪安抚不力吗？自然是巡抚和总兵官两个——他们一个死了，一个又躺倒不干了……所有这些倒霉事，都找不到他。
相反，兵变已经平息，目前宁远军心民心都十分稳定，作为宁远军政的主持人，他吴国琦毫无疑问立了头功。
他相信初来乍到根本摸不着真情实况的督师大人一定会认可这一点，也相信没有哪个还敢说一个“不”字！而一旦新上司也认可了，那对他的提升也势在必然，在干爹那里也算有了交待：他官位更高了，权势更大了，拥有的地块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广了——到了那个时候，这块地就已经吃不完用不尽了，他还费力再找地块干什么？
当袁崇焕来到督师行辕时，吴国琦早就等候在那里，圆圆的脸上依旧带着笑、一副和善礼让的模样，而在他的心里，却又美滋滋地等着新上司赞赏他并许诺提升他呢。
谁知这位新上司并没有多理会他，只是作了个请他坐下的姿势，便埋头看起了卷宗。
过了许久，他看到新上司抬起了头，依次传唤张世荣、苏涵淳、左良玉、彭簪古等人。
过一会儿，他又看到郭广进来悄声向新上司报告了他那儿的进展情况。
又过了一会儿，又有袁天赦进来报告程本直已派人来报明日粮饷即到……
又过了许久，新上司才转脸看了他半晌，直到看得他心里发毛，这才不紧不慢地问道：“你就叫吴国琦？”
吴国琦连忙答道：“是，大人。”
新上司又不紧不慢道：“说说你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