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难过,那里有与他曾经一道浴血拼战的弟兄,他不忍心让他们继续饿着肚子去站岗、去操练、去打仗;他更不想看到宁远酿成大变,那里的弟兄们再这样闹下去,国法难容,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倒在自己的刀下啊——他再也呆不住了:立刻吩咐程本直随后督促从京城带来的装着粮饷的车马往宁远急行;紧接着又转身向王之臣拱手示意道:“王大人,恕袁某不能为大人备宴饯行,告辞了!”说罢便上马,带着袁天赦向宁远飞驰而去。
眼前,是熟悉的驿道;耳边,是熟悉的风声;两旁,是熟悉的山峦、流水、田野——这一切在袁崇焕的心里早就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然而此刻,他都无心再欣赏了。他频频扬鞭,恨不能插上双翅,立刻飞到宁远,飞到他的那些弟兄们身边……
快到中前所时,袁崇焕遇到了迎面急馳而来的何可纲、宋世英和谢尚政三人三骑。他们是专程去山海关看望袁崇焕的——袁崇焕罢职后,他们被调往前屯驻守。听到袁崇焕出山的消息,他们都天天盼着袁崇焕早日到来。刚刚得知袁崇焕出京两日,他们就急匆匆要去山海关迎候,恰恰在这半道上就遇到了。
来不及寒喧,来不及敍旧,袁崇焕就急令上马,五人五骑立刻又飞馳在通往宁远的驿道上……
过了前屯,袁崇焕又碰到了急急赶来迎接他的宁远兵备副使郭广。
他们边走边谈,郭广报告说,宁远十四营驻军中只有程大乐一营没有士兵参与哗变;巡抚毕自肃毕大人昨夜已经自尽;总兵朱梅朱大人也因病卧床不起;宁远军政暂由中军吴国琦主持……
第187章 兵变(二)
在郭广那详细的报告中,袁崇焕了解了宁远这次兵变的一些具体情况——
兵变是从川兵营开始的,士兵们缺饷缺粮已经四个多月了,吃饭也从两个多月前的三顿改成了两顿,原本还有一顿干的现在全都变成了稀的。而到了后来,那两顿稀饭又变得都能照见人影了。肉,不消说早就没有了,菜蔬呢,也只是几片烂青菜叶飘在碗里,嚼在嘴里就象什么也没有。每顿两碗清汤灌了一个来月,当兵的个个都打熬不住,站岗放哨尚且站立不稳、东倒西歪,更不用说上城墙甚至到城外去巡逻了。
可是,一些当官的还跟过去一样大吃大喝没个完,不时还要去馆子里改改口味尝尝鲜。通判张世荣就是其中的一个,他是毕自肃的远房亲戚。张世荣几经钻营,终于从家乡来到宁远,并以一个小小的正八品县丞而骤升为正六品通判。在宁远的驻军当中,他仗着自己是巡抚大人的远房亲戚,不仅克扣军饷出了名,玩女人出了名,吆五喝六吃馆子也出了名。
这一天,张世荣邀了推官苏涵淳又去了酒馆。两人酒足饭饱醉醺醺出得门来,张世荣道:“听说老弟在山海关弄了个漂亮娘们……玩的痛快吧……怎么样?带老兄也去你家瞧瞧?”
苏涵淳知道张世荣还是个老色鬼,不想答应却也不敢拒绝,酒吓醒了,却又在犹豫:“张大人,这个……这个……”
张世荣却又穷追不放:“什么这个那个?老弟!你金屋藏娇、艳福不浅,却连老兄饱饱眼福也不情不愿不想应承!这么快就忘了老兄对你的好处啦?嗯!当初你求老兄的时候,不是緾着要拜把子说什么有福同享么?可连这艳福都不让老兄跟你小子同一下,那还同什么?”
苏涵淳不敢不答应了,当初不是张世荣引荐,他连巡抚大人的门都进不去,更不要说他这个巡检司的从九品巡检还能当上正七品的推官!他想了又想,终于红着脸答应了:“老兄,咱们这就到家去瞧瞧,请——”一边说着,一边搀着张世荣跌跌撞撞地往南门内自己的家走去。
快到南门,就要拐进小巷时,突然一阵凉风迎面吹来,两人都感到酒劲直往上涌。张世荣只觉得嗓门里憋得难受,忍不住“哇”地一声就大吐起来,一股股的腥臭味直往苏涵淳的鼻孔里钻,熏得他紧跟着张世荣也吐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队到城外巡逻的士兵正东倒西歪地从南门的门洞里出来,苏涵淳眼尖,认识他们是川兵营的,立时抬手指着,喊起来:“咳,你们几个……过来!扶老爷……回府!”他喊着喊着,又“哇”地一声吐起来。
巡逻士兵的带队者叫杨正朝,他和那些士兵都认识张世荣,知道他是巡抚大人的远方亲戚,主管粮饷,也是一个喝兵血眼不眨的家伙。他们也认识苏涵淳,知道他就是主管军纪刑典的一个小官儿,为人凶残奸诈苛薄霸道,就像他过去在地方干巡检时那样,对士兵他张口就骂、动手就打,动不动就把士兵关起来往死里整治,当兵的差不多都吃过他的亏。
听到苏大人的喊声,杨正朝不情愿地带了两个士兵走过来。苏涵淳却嫌他们走慢了,待他们刚走到跟前,抬起脚就朝杨正朝踢去,杨正朝稍稍一让施礼道:“苏大人,有什么吩咐?”
苏涵淳一脚踢空,顿时大怒,大骂道:“妈拉个巴子,都干什么去啦?东倒西歪酒鬼样,不怕老子军法治你?”
杨正朝不卑不亢道:“大人,我们饿着肚子出城巡逻,犯了军法哪条哪款,还劳大人治罪?”
张世荣吐得差不多,酒醒了大半,听着杨正朝答话不入耳,也骂起来:“狗日的王八羔子,东倒西歪巡你妈的什么逻?”
一个士兵小声嘟哝了几句:“人都饿得前心贴着后背了,还能不东倒西歪?一天两顿还清汤寡水的,再有几天这样的日子,想东倒也不成想西歪怕都难!哪象大人们,餐餐有酒顿顿有肉,要多滋润就多滋润!”
张世荣听得清楚,气得火冒三丈,吼叫起来:“王八羔子,你胡咧咧什么?苏推官,唤人给我拿下,打他三十板子,看他还敢不敢!”
苏涵淳很快就唤来了执法队的十好几个人,正要上前绑那士兵,杨正朝站了出来:“两位大人,我叫杨正朝,也斗胆说几句不中听的:大人们钱多吃肉喝酒,弟兄们缺饷饥肠辘辘,一天三顿改两餐,两餐清汤照人影——可今天两位大人找岔居然找到了这个份上,还要不要让人活了?今天这事与这位弟兄无关,都是我这个带队的一人所为,这三十板子,我一人认了!”
张世荣大怒道:“哟嗬!哪个的裤裆破了?钻出来个你!不就是个兵么?还想逞能当好汉?那好哇,苏推官,就先拿了他!”
杨正朝挺胸向前走了几步:“不用你拿,我自己会走——到哪?走啊!”
张世荣恼羞成怒,指着身旁的一棵树,当下命令道:“到哪?就在这儿!苏推官,刚才这姓杨的不是说老子们不要他活了吗?话说得不错!那就把他给老子吊在这棵树上,一时不认错,就吊他一时,一天不认错,就吊他一天——没有老子的令牌,就不放他下来!听明白没有?”
苏涵淳诺诺:“卑职明白。来人,把姓杨的吊起来!”
第188章 兵变(三)
一个时辰过去了,苏涵淳派人来问,杨正朝闭眼不答;两个时辰过去了,苏涵淳又派人来问,杨正朝依然闭眼不答……
将近黄昏时分,杨正朝脸色青白,汗如雨下,原本身体都很虚弱,这时候眼看着就快不行了。
弟兄们求苏涵淳开恩放人,苏涵淳不准。
他们只好又去找来杨正朝的好友、湖兵营的张思顺——张思顺和杨正朝在宁远大战中结为兄弟,两人都十分仗义。听说好友受难,张思顺挺身而出来到现场,正要去找苏涵淳求情,恰好苏涵淳摇摇摆摆也来了。
正值黄昏,树周围已经围了许多士兵,川兵营和湖兵营的居多。苏涵淳走到树旁,看了一眼还被吊着的杨正朝,又问旁边执法队的小头目:“怎么样了?这小子还不开口?”
没等那小头目答话,张思顺就抢先走上前来,替杨正朝求情道:“张大人,你行行好吧——杨正朝人都快不行了,能不能先放他下来。大人——这人命关天哪,救人要紧……”
苏涵淳却撇了撇嘴:“哦,杨正朝的人命关天?还是张大人的令牌关天?哼,想救人?那好啊,你去找张大人要了令牌来,本官自然就放人下来……”
正在这时,服侍杨正朝的一个弟兄喊道:“不好了,杨大哥昏过去了!快,快呀……快来救人哪!”
张思顺不顾一切冲上前去,顺手就夺了一个执法人手里的大刀,砍断吊绳,放下杨正朝,又从一个弟兄手里接过一碗水递到杨正朝的嘴边,轻声喊道:“大哥,大哥,是我。大哥,我是张思顺,来,喝点水……”
苏涵淳咬牙切齿道:“张思顺,你小子想反天吗?”
张思顺心一横,把杨正朝交给身边的两个弟兄,然后慢慢站起身,走到苏涵淳身边,一掌过去狠狠打了他一记耳光,高声道:“狗官,是你们把人不当人——你说老子反了,那老子就算是反了!饿是死,反也是死,反了!”
周围的弟兄们一个接一个跟着喊起来:“张大哥说得好——饿死是死,反也是死,挨打挨骂挨饿挨冻到了头,反就是了!”
“对,反了,反了!先把这个贪官绑了,吊起来!”
“还有那个喝兵血的张世荣,也去抓他吊起来!走哇!”
“把这两个狗日的贪官都吊到樵楼上去!”
围观的士兵越来越多,其中不少人也都跟着张思顺涌上了樵楼——不一会儿,樵楼内外、周围街道上,全都站满了愤怒已极的士兵——张世荣和苏涵淳很快就被吊起来,脸色苍白的杨正朝也拿了把大刀和张思顺一道守在那儿……
不知什么时候,巡抚毕自肃和总兵官朱梅也被抓来吊在了樵楼上。
愤怒的士兵齐声呐喊:“快发饷银,给我们饭吃!”
刚上任不久的兵备副使郭广来到了樵楼,他千方百计筹措了二万两银子,可交给杨正朝和张思顺,三下五除二便给士兵们发了个净光。银子远远不够,杨正朝和张思顺也不放人。郭广无奈又向几家商民借了五万两银子,杨正朝和张思顺这才放了毕自肃、朱梅、张世荣和苏涵淳。
擅自离营的士兵们都陆陆续续回到了各自的营房,不再闹事了;杨正朝、张思顺和他们那十几位弟兄也都绑了自己,到郭广的兵备衙门自首……
郭广最后说:“大人,宁远的这场兵变总算平息了。”
听完郭广的报告,袁崇焕想了许久,他总觉着这里面有些蹊跷,因而问道:“郭大人——毕大人和朱大人怎么被吊在了樵楼上的?”
郭广答道:“大人,下官也分别问过杨正朝张思顺他们十几个人,可他们都说当时太乱,所以不大清楚此事。”
袁崇焕又问:“可以肯定?”
郭广又答:“可以肯定。下官为此还找了川兵营、湖兵营的多个证人,他们都能证明杨正朝、张思顺他们十几人根本就没有去抓毕大人和朱大人的可能。”
袁崇焕长吁一口气,道:“这么说,毕大人和朱大人被吊在樵楼,和杨正朝张思顺他们无关,而是一定另有其人了?”
郭广想了想,道:“大人,下官也曾这样想过——下官在筹措饷银时好象见过到巡抚衙门抓毕大人的那几个士兵,可这几个全不在杨正朝、张思顺他们十几人之中。而现在一下子又都不见了,的确十分奇怪。”
袁崇焕没有再问,也没有再说什么,只在心里想着:“一定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利用甚或操纵宁远的这次兵变,可他是谁?又想干什么?抓不到他,兵变还不能说就平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