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焕觐见!”临值太监立即大声复诵道。
“臣——袁崇焕遵旨。”殿门外已经等候了大半天的袁崇焕听宣,当即应道,随之便从容进殿。
丹墀下,袁崇焕诚惶诚恐,向朱由检行三跪九叩大礼,声音朗朗:“臣——袁崇焕叩拜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检将手抬起一摆,开了金口:“爱卿平身!”
袁崇焕再一次俯身叩首:“谢皇上。”
当袁崇焕站起身时,朱由检似乎不怎么经意实际上却又特别仔细地看了看这个自己即将付以重任的广西人,一时不禁大失所望。
第184章 五年复辽(二)
在他的想象中,袁崇焕应当是那种相貌伟岸高大威猛的非凡人物,就象去年他所见到如同“门神”、名叫王洽的那个工部侍郎一样,那该多好。
可是站在眼前的袁崇焕,身材不高、脸庞微黑,颧骨稍凸,胡须稀疏——“这副模样,能担起朕交付的重任吗?”朱由检的脑际突然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但几乎同时,他又从袁崇焕那炯炯有神的一双眼睛里,看到了那闪现着咄咄逼人的英气,这和许多朝臣似有不同。于是,在朱由检的脑海里,那念头也便转瞬即逝,他和颜悦色地慰问了袁崇焕几句,就直入主题:“建州跳梁,野心勃勃,自万历四十六年犯我大明,已经十年有余了。十年多来,我大明国土沦陷,辽民涂炭,朕每思之,痛心疾首。爱卿今万里赴召,忠勇可嘉,朕亦寄厚望于爱卿。所有平辽方略,爱卿可具实奏来。”
新皇帝的一番话让袁崇焕十分激动,他当即从衣袖中取出奏本,恭恭敬敬捧在手里:“皇上——臣所有方略已具疏中,请皇上玉览。”
临值太监立刻走过来,从袁崇焕手里取了奏本,又轻轻地放在朱由检面前的案几上。
朱由检随手取了翻了翻,颇为赞赏地点点头又放下,道:“爱卿接着说。”
袁崇焕道:“臣受皇上特达之知,起臣于万里之外。倘皇上假臣便宜,计五年则建州可平,全辽可复。”
朱由检眼睛突然一亮,不自觉地站起了身,朗声道:“五年复辽?好,这五年复辽,便是方略。朕知爱卿昔日在宁、锦抗拒建虏,功勋卓著;也知爱卿此番赴辽,一定还能再立新功。待爱卿功成之日,朕将不吝封侯之赏——爱卿为朕为国尽忠尽力,既解天下倒悬之苦,爱卿子孙亦受其福。”
袁崇焕又奏道:“皇上,建虏处心积虑四十年,其势已渐趋强盛,这局面原本也不易结。皇上关注边事,惜爱辽民,为此而日夜忧心。臣知皇上之忧即臣之忧,辽民之苦即臣之苦,臣又岂敢言难?惟愿与辽事相始终——只是五年之中,臣必须事事应手才是……”
朱由检道:“知难而进,方显英雄本色,更是为臣者之耿耿忠心。有什么事,爱卿勿疑虑、但说不妨,朕自有主持。”
这正是袁崇焕和程本直这些天特别是昨晚的商议中多次提到并且十分需要的!
于是,他就说了钱粮、说了器械、说了马匹、说了用人……
朱由检一一允准,当即宣召户、工、吏、兵各部主官,严辞谕知各部:五年之中平辽事大,务必尽职尽责,不可怡误军机,误事者势必严惩不贷!
各部主官也都一一表白:一定竭力用心!
接下来,袁崇焕又说出了他所一直担心的事:“皇上圣明,各部臣具公忠,无有不应臣手者。但是,以臣之力,制建虏则有余,调众口则不足。臣一出京师,便成万里,忌功妒能者,夫岂无人?这些人即使凛然于皇上之法度,不敢滥施权力制臣之肘亦能以意乱臣之复辽方略,到那时,臣便难以应付了……”
朱由检听得非常仔细,在袁崇焕讲完之后,起身立在案几旁边,神色十分庄重地一字一句认真说道:“爱卿方略井井有条,甚合朕意,甚慰朕心。所奏之事,朕已全知,爱卿且放心放手去干,朕自有主持,即有浮言亦不听也!”
钱龙锡等阁臣又奏请皇上赐袁崇焕上方宝剑。
朱由检也都照准,并再次面谕袁崇焕:“卿早平辽,以纾四海苍生之困。”
袁崇焕又被感动了:“皇上念及四海苍生,天地鬼神降鉴,臣所学何事?所做何官?一定竭力早结此局,勿烦皇上焦劳……”
平台召对后,袁崇焕去了一趟顺天府,看了严处良乡县知县党还醇及县氶、书吏、杨老五的公文。
再一次拜访钱龙锡之后,袁崇焕便关门谢客,和程本直一道详细筹划起平辽事宜来。直到觉得满意了,这才又向皇上呈递了一份奏折,进一步阐述自己对平辽的主张以及对今后诸事的疑虑与担心。
第185章 五年复辽(三)
对袁崇焕的这份奏折,朱由检看得十分仔细:
臣蒙皇上起用督师,三疏恳辞,而皇上之倍任恳切。
臣此时其敢不任乎?其敢轻为任乎?……天福苍生,笃
兴皇上,授以神武,启圣兴邦。令微臣遭际明时,其敢
不竭忠贞于此一大患,报皇上而息天下?
看了这些,朱由检点头认可,道:“袁崇焕忠心可嘉,其人难得,看来朕重用此人不会有错。”
接下来,袁崇焕写的是他这些年来关于辽事一贯的战守主张,他要强调的是这次复出仍然坚持这些主张:
臣昔年抗天下之议,而言关外未有失也,即恢复之
计,亦不外前之以辽人守辽土,不必更为征调以疲九边;
以辽土养辽人,不必尽赖转输以罄四海;以守为正著,
战为奇著,款为旁著。而又一说之相因:不战何守?不
战不守而又何款?法在渐不在骤,在实不在虚,此皆臣
与在边文武诸臣所能为,而无烦圣虑者。
……
朱由检反反复复看了几遍,他对辽东知之虽然不多,但觉得袁崇焕的这些主张不错,其才也的确难得。只是对其中提到的那个“和”字,心里总好像感到有点不怎么对路,但到底应该怎样做,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接着继续往下看:
至吃紧则在庙谟。而用人之人,与为人用之人,俱
于皇上司其钥也。何以任而勿贰、信而勿疑?皆非用人
者与为用人者所得与。夫谤书已盈筐,乐羊岂不知之,
而不改其任事之心。乐羊,天下之大耐人也。盈筐之谤
书,文侯悉付之不问,此又天下坚忍之主也。以中之坚
忍而合于外之大耐,一片精坚,纯气相守,谗邪已无白
而间,强敌更何能为攻?从来战胜守固未有不由此道者。
但今年固识途之马而惊弓之鸟也。夫驭边臣者,与
廷臣异。军中可惊可疑者殊多,但当论其成败之大局,
不必道求于一言一行之微瑕。盖着着作实,为怨则多,
诸有利于封疆者,皆不利于此身者也。况图敌之急,敌
亦从外而间之,是以为边臣者甚难……
衷有所危,不敢不告。
“什么任而勿贰、信而勿疑?什么不必道求于一言一行之微瑕?……这都是些什么话?”朱由检脸上挂不住,不高兴了:这明显是对朕不放心么——怎么啦?难道对朕也要指手划脚不成?这还了得!
好在正是用人之际,朱由检虽然心里不高兴,可转念想想:除了这个蛮子袁崇焕,还有谁能够担此重任呢?没有!那就只好忍忍吧,到底还是将这些不高兴全都压了下去,提笔批道:
嘉其忠劳久著,战守机宜悉听便宜从事,浮言朕自
有鉴别,切勿瞻顾。
在袁崇焕辞行赴任之时,朱由检又设御宴为袁崇焕壮行。御宴上,朱由检亲手把盏为袁崇焕斟酒:“督师此去,任重道远,朕将辽东全都托付与督师了。五年复辽凯旋之时,朕将亲迎督师于郊外十里长亭,再为督师把酒接风!”
袁崇焕激动万分,从朱由检手里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看着朱由检那充满期待的目光,袁崇焕心头一震,混身热血沸腾,两眼含泪伏地道:“皇上放心,臣一定尽心竭力,不负皇上嘱托!”
有不少事情十分地怪异,袁崇焕的经历就是一例。
他虽然在皇上召见和奏折里都一再表示出了自己的担心,也曾经预料到自己后来的命运,但此时此刻,就在皇上特地为他送行的御宴上,他不能不为皇上对他的信任之深与恩宠之隆而感激涕零。
离京赴任途中,袁崇焕依然心潮难平,皇上的话不时地在他的耳边回响,皇上的目光不时地在他眼前闪现。他当然知道自己有那么一股蛮劲,干事未必会依照常规,更不可能四平八稳,便在心里自己安慰自己道:“皇上对我如此信任恩宠,我只有拼着自己的身家性命,给皇上办成复辽大事就是了。些许小事,想必皇上是不会在意也不会计较吧?”
第186章 兵变(一)
崇祯元年八月初,袁崇焕到达山海关。
就在督师衙门的大门口,袁崇焕、程本直和袁天赦恰巧遇到已经罢职的前蓟辽督师王之臣正在收拾行装,准备回京——十几辆马车在督师衙门前排了长长一溜,似乎在向人们显示这位前督师大人过去的权势和现在的富有。袁崇焕不经意间扫了一眼,脸上立刻闪现出不无鄙视的神态,连黑子也“汪汪汪”地叫个不停:此人天启六年春一人一骑到山海关赴任,如今便有十几辆车马簇拥回京,总共也不过两年多一点的时间哪!
袁天赦忍不住骂起来:“老百姓都骂贪官:‘贪钱,心要黑,才越贪越多’,看这个王八蛋,心也够黑的了!”
程本直道:“心黑的何止这一位,多啦!就在辽东,皮岛还有个姓毛的,更不是个好鸟:不只是嚣张难制、多有不法,单说他冒饷,就够怕人的,明明只有两三万人马,硬要报二十多万——京城流传‘饷不出京’的说法,其中最典型的就数这个姓毛的,他把到手的粮饷大部分都送给了上上下下有关的要员们。所以京城里尤其是朝堂上的一举一动,姓毛的都一清二楚,很多人都想动他,可谁也扳不倒他!不能不说就是这‘饷不出京’的功劳。说心黑呀,就姓毛的这一位就能牵出一大片来,更甭说细细查一查,那些黑心的还不把京城全都遮得严实了?”
袁崇焕也忍不住接道:“帐总有算清楚的那一天——不说了,我们这就去和王大人办交接吧。”
交接刚刚办妥,又从宁远传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极坏消息:驻守宁远的四川、湖广兵因为缺饷四个月而闹饷哗变,其余十三营也起而响应,辽抚和总兵官都被吊在了樵楼上!
袁崇焕一直担心的问题终于爆发了——他当初听程本直说宁远缺饷时,虽然惊诧,也只认为当兵是提着脑袋在玩命,无饷无粮让人勒着裤腰带,也实在不象话!可是,他们竟然闹到了把辽抚和总兵官都吊了起来的地步,又是他想也没有想到的。那时候他只是担心出事,没想到这些担心竟然变成了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