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爹没了,妈也没了,大哥,我们没有家了……”小姑娘说着又哭起来。悲怆的哭声震颤着整个店堂,感染着在声的所有人,那老者和两个伙计都忍不住直流泪,袁崇焕、袁天赦心里也酸楚楚的,黯然神伤。
店堂里静悄悄,小姑娘抽泣着向哥哥诉说:“你走后,他们就逼爹和妈,实在无奈,爹妈只好卖了家当带着二哥和我去南京找亲戚,又听说亲戚回了云龙山。我们只好讨饭讨到这儿,总算是找到了。亲戚家待我们不错,帮我们安下了家,又给了我们两亩地,日子总算是慢慢地好起来了。可谁知到了天启四年,又变了!那是六月间,那一天天黑得就象锅底,那闪一个劲地扯,那雷一个接一个地在头顶上炸,我吓得直往妈怀里钻,那雨就象泼水一样……
“没多久就听到远处有锣声,说是黄河决堤淹了徐州城,说是大水冲我们村子来了,还在病中的爹挣扎着下了床,和二哥把两个小划子拼拢钉好,刚把妈和我安顿下,大水就冲到村里来了。先头翻滚的是一层层白沫……到处都是人哭狗叫,一会这儿墙倒了,一会那儿屋塌了……爹就扒在小划子沿上,二哥托着爹,就这样在水里漂着游着……我钻在妈怀里,只听妈说‘咋冲到河边啦?’话没说完,又一声炸雷下来,那云龙河也决了口子,就象炸雷给炸开似的。
“妈一手紧紧搂着我,一手抓着小划子横梁,大声喊爹,就在这当口,一个大浪压了来,只觉着小划子打了几个旋儿,就被浪头冲开老远老远的……妈又喊爹,喊二哥,可爹和二哥都不见了……过了好一会儿,二哥又从水里钻了出来,可再也没有看到爹的影子……也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小划子就漂到了大安桥,又漂到了石狗湖——这些都是后来听妈说的——到石狗湖时,二哥已经累得筋疲力尽,妈和我也都昏昏沉沉的。幸好有打鱼的李大伯和他的儿子救了我们……”
“后来呢?”程本直问。
第172章 三分天灾,七分人祸(三)
“李大伯救我们上岸,可妈和二哥都病倒了,二哥吐着血,妈身子烧得烫人,光说胡话。我宁在妈和二哥身边,就只知道哭。李大伯他们也是从外地逃荒去的,就住在湖边半山腰的石洞里,他们都是好人,在山上挖草药给妈和二哥治病。有十几天的时间,妈和二哥才都慢慢地好转过来。可又没有吃的,妈拉着我去讨饭,又特别怕人家那狗儿叫……”
程本直立时就想起了妈被狗咬伤的惨景,他紧紧抓着妹妹的手,泪流满面想说些什么,却又哽咽着一直说不出来。
“又过了二十多天,妈带着二哥和我又沿路讨饭回来。临走时,李大伯把他们打鱼卖的那点钱全都给了我们。可回来日子还是过不下去,我们只好到徐州城里来,妈给人洗衣裳,二哥给人挑水,后来又遇到了这位好心的彭大爷,他收留我在这间杂货铺里做活。”小姑娘说着指了指老者,接着又说:“再后来,妈和二哥又回去种那几亩地,加上彭大爷不时的资助,日子也算过得去。可去年秋旱、今年春旱,过罢年二哥和村里几个人商量好都去了山西替人帮工挖煤。家里只剩下妈一个人,这几年妈想你,也想爹,想都想出病了……病了几场,今年四月间又病了,到端午节那天……那天就再没有起来,连彭大爷捎去的粽子都没有尝一口……”说着又大哭起来。
被称为彭大爷的那位老者抹了泪,又劝慰小姑娘:“杰儿,我可怜的孩子——人死不能复生,咱不要哭了,这不是你日夜念叨的大哥回来了么?你们兄妹相聚,该高兴才是。”
程本直也抹了泪,道:“杰妹,哥都知道了——我到村子里打听,乡亲们都一一告诉了哥,哥也去了坟上祭拜了妈。又按乡亲们所指直接赶到了彭大爷这里,找到了你。别哭,好杰妹,虽说咱当涂的那个家不能回、云龙山的这个家又被大水冲了,可天下总无绝人之路啊,等你二哥回来,兄妹三人团聚了,咱们不是又有了家啦——啊,看我们兄妹只顾了说话,就忘了给你介绍啦。来,这位是袁大人,大哥就跟着袁大人办差,快来见礼;这位是袁大哥,也来见个礼。”接着又对袁崇焕和袁天赦说:“袁大人,天赦大哥,这就是舍妹程本杰,这丫头没有见过世面,大人别见怪,天赦大哥也别见怪。”
袁崇焕忙道:“不怪,不怪。我也为你们兄妹相聚高兴啊,也为小杰能遇到彭大爷这样的好心人高兴啊。”又对袁天赦说:“去置办一桌酒席,就在彭大爷这儿,今晚咱们大家聚一聚。”
袁天赦去了,袁崇焕接着又转脸对老者道:“老人家,难得遇到象你这样的好心人,我替程本直,替小杰谢谢你老人家。”
彭大爷连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穷不帮穷,还能指望谁呀?小老儿风烛残年,身边又无儿无女,这几年有杰儿相伴,也算有福了。”
袁崇焕又说:“老人家,留下来吧,我们一道想办法把你这店撑下来。程本直兄妹团聚了,愿意的话,这就要一起去京师——老人家留下来,也免得在外面饱受那颠簸之苦,好吗?”
彭大爷倒很爽快:“带走杰儿,这是当然,大人放心,这一点小老儿懂。店铺开不下去,也是世道使然,即使今日不关,终归还是要关的……”
程本直这时拉着小妹在袁崇焕面前叩头,连声道谢:“谢谢大人,谢谢……”
程本杰叩过头站在一旁,想了想,又对程本直道:“哥,我不能去京师,我要在这儿陪彭大爷。妈走前说过:‘穷人心连心,李大伯是好人,彭大爷是好人,你爹在时,不是常说受人滴水之恩也当涌泉相报么,虽说是古话,可它在理,不能忘了啊!’哥,我不去了,你跟着袁大人去办差,我就在这儿陪彭大爷,过些时还要去石狗湖看望李大伯。还有,要等二哥,要陪咱妈……”说着说着又哭起来。
程本直也止不住泪水直流:“杰妹不哭,你知恩知情知仁知义,是哥的的好妹妹。哥听你的,你就在这儿陪着彭大爷。”
程本杰一边抹泪,一边从怀中取出用小山桃核串成的一只手镯,递给程本直,道:“哥,咱爹给我这一副桃核手镯,二哥去山西时带走了一只。妹妹再把这一只送给你,哥去办差,想爹妈了,想二哥了,想妹妹了,就看看这只手镯吧……”
吃过饭,就要回驿馆了,袁崇焕对彭大爷说:“老人家留下来吧,这世道……这世道总归会好起来的。”
第173章 势安在?(一)
正值伏暑淫雨时节,三人三骑时快时缓地奔驰在北去的驿道上,看着沿途一处处破败的景象,他们的心情都很沉重。
由于跋涉过劳,袁崇焕病情加剧,然而依旧负病兼程。每到一处驿馆住下,袁天赦的第一件事就是煎药。而袁崇焕喝药后稍作休息,接着的第一件事就是与程本直商议辽东的事。
而在路途之中,他们则海阔天空地谈古论今。快要到阜城的时候,他们又一次谈到了项羽——
程本直道:“项羽无疑是一位大英雄,然而最终败落垓下自刎乌江,虽然悲凄壮烈,倒也更显其可惜之至。”
袁崇焕道:“说的是。可也是项羽自身的弱点害了他:目光短浅导致许多决策失误;自负刚愎导致许多有勇有谋人才叛离;狭隘残暴导致其人心尽失……说到底是他自己打败了自己。”
程本直道:“不错,晚生还以为,除去项羽自身的原因,还有一个‘大势’在冥冥之中起着不小的作用——说起这‘势’,还真不可小觑呢……”
袁崇焕想起陈子壮说过“势”、罗浮道长也说过“势”,遂问程本直:“势?势安在?”
程本直道:“‘势’,就在我们身边,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却可以感觉到。它是一种力量,无所不摧势不可挡。就说项羽吧,他也一直为身边的‘势’所左右:因‘势’而起,因‘势’而盛,因‘势’而衰,因‘势’而亡。秦之苛政激起了百姓造反,从大泽乡陈胜揭竿为旗始,反秦浪潮遍地涌起,也终成滔天之‘势’。项羽正是在这滚滚洪流里,突起于垄亩,并以其勇猛善战而受到部众的拥戴。此后的巨鹿之战,项羽率军九战皆捷,更使其威名大振,反秦各军陆续臣伏,奉项羽为诸侯上将军,可见其‘势’盛。然则秦亡之后,他身上许多膨胀起来的弱点渐渐变成了能致其命的顽疾,其由盛而衰也必然在所难免。而其最终,也只能是王安石诗中说的‘百战疲劳壮士哀,中原一败势难回’——于四面楚歌之中,项羽焉有不败之理?在自知不能复振之后,以其不愿连累江东父老的一点良知,他又焉能不自刎乌江?”
袁崇焕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间或点点头而已,可袁天赦从他强忍疼痛的脸色里看得出:老爷的病又加重了!
三人风尘仆仆刚踏进阜城驿馆的大门,驿丞就送来了邸报。邸报刚到,上面有皇上对袁崇焕在赣州第二次辞呈的批语:
袁崇焕韬略夙娴,危疆允赖。前逆党煽虐,委曲苦
心,朕已鉴知,督师重任,着遵旨速来料理,付朕委托
至意,不得再陈。
袁崇焕当即吩咐驿丞:“马换好的,明早鸡鸣启程!”
驿丞诺诺而退,袁天赦道:“老爷,你那身体……”
袁崇焕摆摆手道:“没事,你去煎药吧。”
程本直也道:“大人,这多日子大人负病兼程。歇一天喘喘气吧——这里距京师不过五百里,几天就到,不会误事的。”
袁崇焕道:“皇上托付重任,辽东事大、边关事急,早一天到就有早一天的事办。再说,我们赶早,还能挤出一天的时间顺道去看看孙承宗孙大人,他家就在高阳,河间西北大约只有几十里的行程——自他罢职回乡赋闲,我们已将近三年没有见面了。”
孙承宗非常热情地把袁崇焕三人迎进客厅——他在督师任上时就十分看重袁崇焕,而袁崇焕也十分敬重这位既有远见又肯担当的上司——近三年没有见面了,此时重逢,自然喜出望外,都有说不尽的千言万语。
可是,袁崇焕也感觉到老上司在言谈间总流露出一丝的苦闷和些许的惆怅。
孙承宗罢归故里赋闲,虽然嘴上总在说过一种清净日子、落一个轻松自在……但在心底,总又觉得别扭不那么舒服。他还企盼着有一天能重返边关,为朝廷效力。天启六年高第经略辽东,尽撤关外守备,他气得大骂;袁崇焕血战死守先后获宁远、宁锦大捷,他又高兴若狂。新皇登基,他更是盼着念着还有被起用的那一天。去年十一月,朝廷宣布对邹元标、高攀龙等人的平反昭雪,宣布对刘一燝、韩爌等人的起复原官以及对袁崇焕的起用,他在为他们高兴的同时,也急切地期待着自己被起用的消息。
第174章 势安在?(二)
然而几个月过去了,没有消息来;直到四月,袁崇焕又升至蓟辽督师,他所期待的圣旨仍然没有来;这又是三个月过去了,他也只等来了这位曾经的干员对他的拜访……等来等去,等的是这样的结果,他能不苦闷能不惆怅么?这些天他暗地里不住唉声叹气:“老了,当今皇上嫌我老了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