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清河不远，道旁田地已是草禾全无，也难见村子里的徐徐炊烟，到处一片萧索景象。而进入宿迁地面，更是荒凉、更是悽惨：荒野上新坟挨着新坟，荒村里哭声连着哭声，道旁饿殍，无人过问。
这一日，看看已是日落之际，袁崇焕他们三人急馳到一处渡口。因急着赶路，多走了几十里的路程，就错过了宿迁的驿馆，看来今晚又要投宿荒村了。
他们正要去寻歇脚之处，忽然听到有鼓乐声从前面不远处传来，三人便牵着马循鼓乐声而行，来到了一处庄院——这庄院就在离渡口不远的一片高岗之上，门楼威武、四周墙高，颇似城堡一般。
程本直近前问讯，才从守门的庄丁口中得知，此乃胡家庄，庄主今日是四喜临门：长子从清河县马头镇巡检司任上送回十几万两银子之喜；次子自山东济南府肥城县丞擢升兖州府阳谷知县的喜帖也恰恰送到，是为升迁之喜；三子娶妇，是为娶亲之喜；庄主早已计划的粮仓落成，是为新仓之喜。因此，胡家庄今日大事庆贺，大宴宾客。
袁天赦又探询庄主名讳，不料那原本就不耐烦的庄丁喝斥道：“胡庄主的名讳也是你等问的么？”
正好这时有一老一少两个过路人来，拉他们到远处，那年轻后生悄声道：“这种狗奴才，眼珠子都长在脑门上，他只认府州县衙的老爷和大爷们，哪会理你我这等过路之人？”
那老者也接着悄声道：“听口音，你们乃外乡之人，哪晓得我们这里的乡风乡情？这胡家庄庄主姓胡名洪泽，准安府的出名人物。你们若是得罪了他，只怕承受不起呢。”
袁崇焕看着面带病容却很是和善的老者，道：“难得他才是一个庄主，就如此得罪不起了。若是一个县官、州官、游击、将军，又该如何厉害？”
“你们到底不是本地人，不晓得这中间的厉害。你们且勿高声，待老汉我与你们说个透彻——”老者依旧悄声道，接着便引三人在一处树林里坐下，继续说道：“这胡洪泽原是清河人，听说是洪泽湖里水盗出身，父子几个专干那无本的营生，劫得不义之财无数。前些年搬来此处，广置田地，又在此渡口处的高岗上买下了这所庄院，苦心经营至今。胡家有钱有势，还养了几十个如狼似虎的庄丁看家护院，雄踞一方。远近各村坊小户，无不受其欺凌威逼，一则畏他财大气粗可通鬼神，二者惧他丁强人众，谁都不敢惹他。如今又霸着这渡口生意，无人奈何得了。”
“那官府也不管他一管？”袁崇焕问。
“官府来管？都护着他呐！这胡洪泽富甲宿迁，早就拿银子买通了府州县的衙门，平时闹出点事来，胡家一张名帖送上去，也不过是一、二万银子的光景，便作了结。敝村有在城里经商的蒋某，曾在洪泽湖被胡家父子打劫，死里逃生。两年前偶然在此渡口认出了胡家父子，告之睢宁县衙。那县令早就受了胡家的好处，伙同胡家狱毙蒋某。蒋某家人在阖村父老支持下上告到知府衙门，谁料知府也贪脏枉法，顺着胡家父子的人情，定蒋某家人一个诬告罪。可怜蒋家已是家破人亡，阖村也无一家不受牵连。老汉我家原也是吃穿有余之户，却也因此牵连而败落下来。去秋今春那两季大旱再加上这次的蝗灾，那就更是雪上加霜……老百姓苦……苦……咳，咳……咳……”老者说到急处，连声咳了起来，脸也憋得通红。
“二叔，你老歇一会。”年轻后生一边捶着老者的背，一边说，“打那以后，胡洪泽更是有意奉承官府，府县也乐意交接这样有钱有势的大财东。胡家仗着这些，更加有恃无恐，无恶不作。这方圆附近被其害者，已不知有多少了。今日这胡家老三娶亲，原是看上了东镇刘家有女美貌。可刘家不肯，胡老三就青天白日去抢回庄里，又以百两银子强留其家，说是聘礼。刘家上告，那知县自然又护着胡家，以有聘礼驳回了刘家，刘家只得忍气吞声。再说胡家放债，譬如小户人家，间有急需之时，向他借贷，必倍其利。贫户急需，也就饥不择食；而胡家也故意不索，直到数月，积其本利当然不少，则又令庄丁日追夜讨，而不能偿还者，或押以田地，或索其妻女。稍不遂意，便棍棒相加，甚或送官究办。那知县又来了财路，敢不依着胡家？”
“老天有眼——这恶人总要得到报应的！”袁天赦愤然道。
“冲客官敢说这话，我蒋三敬你三分。客官，这是我二叔，我们住在睢宁城郊蒋家村，离这里二十五里路。客官再来，一定要来蒋家村啊——二叔，我们快走吧，太晚，怕不方便。”年轻后生一边说，一边去搀扶那老者，回转身又道：“三位客官，我陪二叔去前面求医看病，恕不奉陪了。”
第168章 贼与官（二）
“二位，我们想去庄求宿，可有办法？”袁崇焕问。
“此等虎狼之窝，客官不去为好。”老者道。
“我等过路，这前不着村、后不挨店的，实在没辙了。再说，我们身无巨资，与胡家也无甚过节，谅也不妨事的。”袁崇焕说的也是实情。
“哎，二叔，我大嫂娘屋不是有位小哥，在庄上做脚力役夫么？我这就带他们去，去去便回。如何？”蒋三道。
“这样也好，反正住一宿的事，也不大。只是客官须处处小心谨慎，千万不可冲撞了胡家。哦——听人说那胡洪泽有一娘舅，姓黄，独身在胡宅为之西席，为人慈善诚实，平时也常劝戒胡家父子改恶从善。这胡家父子虽匪性难改，但于这位娘舅西席倒也尊重。乡亲们些许小事求于这位黄先生，也可得其相助。”老者对袁崇焕他们说完，又特别叮嘱蒋三：“三儿，和你大嫂的那位小哥打个招呼，也好对三位客官有个照应。”
“老人家，多谢你和这位后生了——”袁崇焕说着又从袁天赦那里取出几两银子，递给老者，道：“区区几两银子，聊补无米之炊吧。”
老者连连摆手坚辞不受。
倒是蒋三爽快，上前接了过去：“二叔，家里已无隔夜之粮，你又这么病着。客官这几两银子，权当借用应付了眼前之急吧。待客官再来蒋家村时，还他也不为迟呀。”
“好吧，恭敬不如从命，小老儿这里多谢客官了。”老者拱手致意，“天色已不早了，三儿，快些领客官去吧。”
掌灯时分，胡家庄里处处彩，灯火辉煌。
西席黄先生带着袁崇焕三人见到了庄主胡洪泽，袁崇焕看那胡洪泽有五十来岁年纪，身材魁伟，面相和善，全然不是想象中水盗强贼模样。胡洪泽听说他们去京师公干，猜想必是官府中人，也不多问，只对娘舅交待道：“客官远道而来，多有不易，就在敝庄住一宿，烦娘舅代我好好为陪陪客官。”
酒席就设在黄先生的书房，十葷八素，酒水亦丰。黄先生陪三人入席，却酒不沾、葷不用，只是夹些素菜、用些点心而已。袁崇焕甚是奇怪，问道：“听人言贵府大福大贵，今日又四喜临门，老先生何以俭朴克己若此？”
只见老人苦笑道：“老朽吃斋念佛已经整整十又一年了，都只是为我那死去的老姐姐赎罪呀！”
袁崇焕想起蒋姓老者所言，此时听他这么一说，也并无点滴做作之态，便欲探究其中缘由，因又问道：“贵甥富甲一方，儿孙满堂——老先生作为胡府舅老爷，高兴还来不及呢，又何言赎罪？”
老人叹道：“客官，这说来话就长了。老朽看客官三人相貌堂堂，这位客官又有贵人之相，非老朽外甥父子四人为非作歹之徒，也愿一诉衷肠。这也是我那老姐姐的嘱托——昨夜，她又托梦于我，说胡家虽拥有万千金银，又买得几顶乌纱，然皆取之不义，早晚必遭天谴，终为家门之不幸啊。又给我说遇到了贵人，当把这些事和盘托出不必隐瞒，或许稍有解脱。今日老朽得遇客官，想来也是天意吧。因此愿备说详细，也让九泉之下的老姐姐能够心安。”
“愿闻其详。”袁崇焕道。
“老朽与姐姐出身清河县书香门第，自幼便随父读书，深知礼义廉耻之重。不料大灾之年父母双亡，留下我姐弟二人相依为命。姐姐下嫁同里胡家，原也是知书达礼之家。自从这个外甥胡洪泽出世，家道中落便一厥不振。这洪泽自小也不读书认字，只是一日比一日顽皮，长大些时，又舞刀弄枪，结交一班好闲子弟，更加不服管束。娶妻生子，气焰更张。姐姐请我来胡家陆续为其三子课读，谁知子随父性也自不求上进。直到父子四人在洪泽湖翻江倒海干那伤天害理的营生，姐姐和我都悔恨不已。十一年前，老姐姐含恨辞世，还教我多多劝导他们。可惜老朽无力回天，只有不食葷腥、持斋礼佛，为老姐姐、也为我自己赎罪而已。好在胡家父子对老朽还不敢无礼，时有些许小事，倒也依着老朽。老朽因此而苟活至今，除了啰啰嗦嗦劝戒之外，只愿竭力多做些善事，让老姐姐在阴界少受些煎熬。”
“听庄丁说贵甥二位公子皆已出而为官，此亦光宗耀祖之举，未必其中也有什么隐情不成？”
“胡家上上下下所称道今日之四喜，依老朽看来，则是四孽。大小子在清河县做巡检，巡检乃缉捕盗贼之官，又谁知捕贼之官原本是贼？这且不说，以他从九品之小小巡检，年年都运回十几万两的银子，岂不为怪？这小子所在清河县马头镇，就是老朽之老家，他在那里设卡派丁、欺诈盘掠，乡人深受其害，此为一孽。二小子粗通文墨，自他老子为他纳银输捐，买得山东肥城县丞之官，两年来尽逞其能，和那里的主官狼狈为奸、贪墨索贿、几乎激起民变。今又擢升阳谷知县，又将祸害一方百姓，此为二孽。昨之为贼，其害已是不浅，今之为官，有乌纱罩顶，其害则更甚于为贼。老朽谓之曰：贼做官，拼命吸百姓膏血，原来贼心不死。客官以为然否？”
第169章 贼与官（三）
“老先生言之有理。”
“再说这三小子今日娶亲，实乃用强抢之。刘家伤心哭泣，刘女要死要活，又何喜之有？胡家在此地时时作恶，多由这个三小子所为，此为三孽。去年这个时候，老朽这个外甥又打主意要为这三小子买官，也不知请了哪路的尊神，还先后和两位朝廷大员挂上了勾——这两位大员呀，客官！一位叫阎鸣泰，另一位叫王永光。谁都知道他们俩的那些臭事，外号还响亮：一个叫‘煨蹄侍郎’，一个叫‘王八尚书’。他们俩都给一个大太监办事，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那姓阎的煨了侍郎不久又煨到了总督。可是，也真奇了怪了：这先皇驾崩，改元了、换代了，新皇上登基了，那个大太监也死了，这两位大员连一点事也没有，还照样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不？他们前些日子还有书信来，说再等些日子就给三小子的事办妥贴了呢。”
“这胡家庄远离京师，可老先生的消息还倒满灵通——连那‘煨蹄侍郎’‘王八尚书’的名号都一清二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