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筹前后著殊勋,拊髀频催入帝都。
圯上有书留报汉,胸中操算立降胡。
天山自昔凭三箭,辽左而今仗一夫。
秉钺纷纷论制胜,笑谈尊俎似君无。
第五个是陶标(字摇光),他写道:
马邑龙堆战未休,四朝独运九边筹。
早传黄石奇人秘,未许赤松仙子游。
铁骑临戈频报塞,金河度雁急防秋。
从兹载起汾阳老,围打西山火夜收。
梁国栋和黎密重在祝贺,而博于亮和陶标又一次分别提到了黄石公,还有赤松子和圯上。圯上,就是张良接受黄石公授书之处。
袁崇焕明白——他们恐怕也不大相信当今这位皇上,也不相信皇上能够一以贯之地相信他重用他,所以他们也特别强调张良的“功成身退”。
接下来,是区必元(字子建)、邓桢、吴邦佐(字用潜)、韩暧、戴柱(字安仲)、区怀年(字叔永)、彭昌翰、释通岸(字智海)、李膺、邝瑞露(字湛若)、吕非熊、释超逸(字修六)、秋通炯(字普光)、梁稷(字非馨)等,这十四个人也都先后在画上题了诗。
(赵惇夫的画连同陈子壮的题字以及十九个人的题诗,被后人称之为“肤公雅奏图”。这幅画原本有上款,但后来因为袁崇焕的被逮与继而被杀,上款给者挖掉了,在那样的年代,此举能够理解,但却实在可惜!)
在这十九个人的题诗中,共有八人在十处地方提到了黄石公、赤松子、圯上和素书。
袁崇焕当然知道这些典故。素书,讲的是黄石公授书张良受书的又一故事——黄石公在授书给张良之前,曾多次折辱他,让他给自己拾鞋、给自己穿鞋,其意是在考验张良。直到黄石公自己完全满意,认为张良过了关,这才将《素书》给了他。黄石公这样作,其实就等于在传给张良一个“修身、治国、平天下”的法宝的同时,也非常明确地告诉他:凡事都得忍着点,这样才会有好处!
这当然不会是巧合!袁崇焕明白——朋友们像罗浮道长和陈子壮一样,在提醒自己要激流勇退。不仅如此,而且告诉他,凡事也得学会忍。是啊,当年的张良靠一部《素书》兴刘灭项,功成身退,不就是得益于一个“忍”字吗?
他站在桌边一篇一篇地默读着,也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喊着:“谢谢,谢谢各位,谢谢了……”
很快就要走了,可他又舍不得走——他不想离开家,不想离开母亲,不想离开妻子,不想离开女儿,他想起昨夜一家人话别的场景:这是他在家乡土地上的最后一夜啊!母亲哭了,妻子哭了,如蕙哭了,有莲流泪,崇煜流泪,他也流了泪……
可是不走也不成啊,返乡未曾百日,圣主已两次颁诏,尽管他这些年有许多挫折,也见识了种种污浊,但毕竟皇上恩重,朝廷恩重,所以他只有以国事为念,以边事为念,走吧!
还有朋友们的深情厚意以及他们对自己的反复提醒、以及罗浮道长的提醒,他都没有忘,也不能忘啊!虽然这次罢职没能躬耕于乡,那就再等一等吧,待辽东事毕,崇焕再回来!
升任新职重返辽东的喜悦、难割难舍的亲情、罢职赋闲的苦闷、屡经挫折的阴影、朋友们的提醒……苦甜酸辣一齐涌上了心头——
“也写点东西留下吧,留给娘亲,留给妻子,留给朋友们,留给关心崇焕的所有的人们……”想到这里,袁崇焕俯身拿起笔,刷刷刷地写起来:
耳边金鼓梦犹惊,又荷丹书圣主情。
草野喜逢新雨露,河山重忆旧功名。
痛心老母牵衣泣,挥手全家忍泪行。
只为君恩辞不得,未曾百日事躬耕。
第163章 程本直四见袁崇焕(一)
在广州时,和家人见面了,家事也说完了,该应酬的都应酬之后,袁崇焕和袁天赦带着黑子动身北上。三弟随后再送小女如蕙和有莲进京——袁崇焕虽然不大同意收有莲作妾,但也拗不过母亲,到最后也总算答应了。
进伏不久,袁崇焕到达南直隶太平府府治所在地当涂——他是坐船来的,自广州到赣州后,按照官场惯例,他又上疏求辞,随即乘船一边继续前行一边候旨。
袁崇焕病了,袁天赦去药房买药,在药房门口却意外地遇到了在京城曾经见到过的程本直。
原来,程本直得知袁崇焕被起用的消息后,便从水路南下迎候,每天投宿之前,必到当地驿馆打听袁崇焕的行踪。就这样一直到了他的家乡当涂,他顺便回家看看,却发现父母弟妹都没了踪影——直到今天,一个好心的邻居悄悄告诉他:他逃走后,那恶霸三天两头就来威逼他的父母,日子没法过,这才往南京后又到徐州投奔远方亲戚去了——看看天色已晚,程本直正准备去驿馆,路过药房恰好就碰到了袁天赦。
驿馆里,袁崇焕还躺在床上,病痛折磨得他翻来又覆去。他勉强支起身来,刚拿起一本书,还没有翻开,不知为什么突然想起了程秀才:他家不就在太平府吗?也不知道他家人如今怎么样啦?他如今还在京师别人家里作西席么?(西席,旧时聘延家中教书的先生)
袁崇焕正这么胡思乱想着,连袁天赦到了门口也不知晓,耳边只听得袁天赦连声叫道:“老爷,老爷……”
袁崇焕“嗯”了一声:“天赦呀,药买回来啦?”
袁天赦道:“老爷,有人看你来了!”
袁崇焕并不在意,以为又是府衙县衙那些来献媚的:“都不见!就说老爷我身体不适,还在床上躺着呢。”
程本直这时大踏步从门口走进来:“袁大人,是我——秀才程本直,我总算找到大人了。”
听到是程本直的声音,袁崇焕连忙放下书站起身,似乎病痛都没有了,他往前走了几步,举起双手高兴地说:“是你呀,程秀才!真巧,在你家乡遇到你了。”
程本直双手抱拳:“大人,病好些了么?”
“你这一来呀,我这病就好啦!来,快坐下说话。怎么样?还在那大户人家作西席么?”
“听到大人复出的消息,我就辞了。接着就一路南下,想早些寻到大人——大人,这回能答应程某留在身边么?”
“答应,一定答应。书生从军,效力朝廷——我们这就一起走,到辽东干一番事业去!回家看望父母了么?老人家可好?明天……”
“明天晚生便跟大人一起走……”
“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也该跟老人家告个别、说说话呀!”
“家——早就没啦!”程本直这才一五一十向袁崇焕说了到家这些天所知道的全部情况。
“那好,咱们到徐州就等几天,总要见见爹娘,要他们放心才好。何况你们已经八、九年没有见面了,爹想儿娘想儿,儿也想爹想娘啊……”袁崇焕听程本直说完,立刻作出决定。
“谢大人成全。”程本直十分感激道。
二人正说着,袁天赦端药进门,道:“老爷,该喝药了。”
程本直连忙道:“大人,晚生这就告辞了……”
袁崇焕忙摆手道:“不要走,就住在这儿。我这病也不大要紧,咱们说说话,它就好了。天赦,快去找驿丞安排房间。”
袁天赦随即应道:“老爷放心——都已经安排妥了。那驿丞一直围在我的身边转,连这药他都亲自监熬呢。刚才我一说老爷有客人,他立马就安排停当了,上等房间。他说:老爷是当今皇上钦点的重臣,尊贵无比。客人自然也尊贵,小人怠慢不得的。瞧,他这马屁拍得……”
袁崇焕喝了药,放下碗:“这就是官场啊——不说它了,说说你吧,这一年除了给小孩子教教书,还作些什么呀?”
程本直道:“晚生去了几趟宁远,也见了何可纲何参将、宋世英宋都司、谢尚政谢都司,还在军营住过几天……”
袁崇焕问:“他们都好吧?”
程本直道:“他们都好,也非常挂念大人。晚生已将在宁远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归纳了几点,更想早些告诉大人,请大人斟酌,以便早作考虑早作决策——这也是晚生急于南下来寻大人的原由。”
袁崇焕一下子就来了兴趣:“那就快说说,程秀才。”
程本直稍有犹豫:“可大人的身体……”
袁崇焕道:“程秀才,咱们已见过三次,每次会见长谈都让我受益非浅。这是第四次——我呀,只要听了秀才的一番言语,这病也一定好得更快了。”
第164章 和程本直四见袁崇焕(二)
程本直道:“那好!大人,晚生就冒昧了:大人此番复出督师蓟辽,首先要做的有四件事——第一便是集权:辽东有督师,有巡抚,有监军内臣,三者相互牵制,于辽事大为不利。最明显者,当属熊廷弼熊大人的第二次经略辽东,明确‘守为上’,而巡抚王化贞对此却嗤之以鼻,偏偏和熊大人叫劲要主攻,结果呢?广宁一战一败涂地……”
袁崇焕颇有感触道:“说的是,这分权在大明之初就很严重了:五军都护府与卫所制就已相互牵制,兵将成了既无发兵权也无统兵权的傀儡。卫所废驰后,九边之地,武官林立,可人人有职,却又个个无权。到了万历末年,辽事一开,辽东更是成了分权的重灾之地,经略、巡抚、监军内臣相互牵制,最终酿成了三大仗三大败、先失河东、又丢河西——教训实在惨痛!”
程本直道:“所以才有大人宁远大捷后的那次上疏:‘战守之总兵且恐其多,况内臣而六员乎?经、抚互设,究竟不便,此乃十年来的一大痼疾’;所以才有朝廷后来所谓督师专管关内、辽东巡抚全权关外的特批——对集权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好的开端。”
袁崇焕接道:“可就在我罢职后,又恢复原样了……”
程本直又道:“晚生以为,只要大人继续坚持,局面不会没有改观——况且大人此次复出,辖区已不只辽东一处,还有蓟州、登莱、天津,这些地方都已有巡抚专责。这些当然都会有诸多牵扯,大人应当早作考虑统筹安排。此外,还有两点尚须大人多加考虑:大人之集权,一不应当是临时的权宜之计,与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尚有不同,二也须在用人、用兵、措饷等方面要有实权,不能含糊。这两点,想必大人也早就注意到了。”
袁崇焕道:“秀才说得好极了,这也正是我这些天所考虑的重要一环。你喝口水,继续说,这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