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焕击掌道:“文忠兄说得深刻——古人云:‘能不胜任,官事不治,行不清白,群下荒怠。’记得太祖高皇帝开国之初说过:‘天下新定,百姓财力俱困,如鸟初飞,如木初植,勿拔其羽,勿撼其根。倘有贪官污吏残害百姓者,决不饶恕。’因之亲定大明律,其律令甚严:凡守令贪者,脏至银六十两以上,枭首示众,抄没家产,家人充军;脏至十两以上,抄家戌边;五两以上,革职罢黜;五两以下,降秩杖责。倘此律令畅行,廉者自廉,贪者戒贪,则国家富、百姓安——看来,欲使吏治清明,惩贪扬廉无疑至关重要。”
陈子壮点点头,可紧接着又摇摇头,稍停,又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口车转身,接着说道:“的确如此。但可惜的是,欲使清明而不得呀——自秦、汉以来,没有朝廷不整顿吏治、不惩治贪官的,但大都是听之任之,或降谕旨虚张声势、言而不行,或治小放大、装装门面,甚或掩耳自欺、只字不提……大明开国,鉴于元末官场腐败、贪贿成风、民生凋敝、兵变民反以至于亡国之教训,诚如元素兄所说,太祖曾于吏治置之严典。不仅如此,而且下令在府州县卫之左,立皮场庙,庙前场地为剥皮之场。将贪官酷吏枭首者,剥皮填草,名之曰贪官袋,悬之于官府公座旁,以儆效尤。
“洪武七年,大明律颁行不久,凤阳府临准县令邵春江因豪富夺占民田残杀人命一案,受贿银百二十两,县丞朱子隆受贿三十两,凤阳知府张凤池受贿百两,通判邬士金受贿五十两,推官乔三知受贿六十两。一经核实,邵春江、张凤池、乔三知当即斩首并剥皮填草作贪官袋,邬士金、朱子隆抄家并分别充军到西宁卫和沙洲卫。太祖力反贪污,即使皇亲国戚也依律严惩,不曾有所偏袒。洪武三十年,太祖四女安庆公主驸马欧阳伦违犯茶禁,指派家奴周保等贩运私茶谋利,所到之处无恶不作。案发时太祖年已七十,也毅然忍痛割爱,严惩不贷:欧阳伦赐死,恶奴周保等尽被诛杀。执律执法严明如此,为官者戒,为民者乐,因此自洪武以下,吏澄清有百余年矣。
第160章 吏治之弊(二)
“淅省钱塘亦如是。我在天启五年到淅省主持乡试时,屡听人言:永乐年间,有松江华亭人氏叶宗人者,知钱塘县。宗人不仅勤于政事,而且为官清廉,很受按察使周新的赏识。一日,宗人外出,周新入其内室,见厨中只有腊鱼一裹、淹菜一坛。次日便如宗人共食,并用仪仗导引隆重送回这位清官廉吏,百姓呼之为‘钱塘一叶清’。成化年间,有苏州吴县人范希正知钱塘,有奸吏受贿,铸成冤案。范希正力平冤狱并治奸吏罪,不料奸吏反诬希正受贿,被逮。钱塘百姓八百多人为之鸣冤,这才被释还钱塘。正德年间,又有镇江丹徒人唐廷直任钱塘知县,不携妻、子
独与一书僮一仆从饭蔬豆羹以居。有内阉到福建监收贡茶,向所过州县索贿要钱,还扬言不办者死。至钱塘,廷直不理。内阉逼急时,廷直置棺木于大堂,指而告之诸阉:‘吾只求一死,金钱不可得也。’”
袁崇焕十分佩服这些清官好官,一边看着陈子壮又慢慢从窗口走回来,一边由衷称赞道:“难能可贵叶宗人、范希正、唐廷直,真清官廉吏也。”
陈子壮看了看袁崇焕,继续说道:“然而清风未长存。世人所忧者,始则严,继则宽,而后便一如摆设形同虚文也——嘉靖时,虽有海瑞刚直不阿、清正廉洁,但世风日下,已经难以为救,而到万历时,更是有律亦废、有法不依了。朝廷对官员的例行察考,一切又虚文从事,贪官污吏,何惧之有?张居正柄国,政绩斐然。虽然其功不可没,但无疑也不在廉吏之列:且不说他花在江陵和京城两处富丽堂皇的府第的钱来自何方,也不说在他死后被抄出的金银财宝多少,单说其家一次被大宦官冯保弄走的就有夜明珠九颗、珍珠簾五副、金三万两、银十万两,足以说明他就是一个大贪官了!
“最可叹又可笑者,倒是两袖清风之毕锵,万历初年告老还乡之时,因羞于缺金少银见之于乡里,就拣来砖石装箱充作富宦荣归。如此以贪墨为荣以清廉为耻,岂不悲哉也夫!
“自万历中叶以后,朝廷矿税征发频仍,增赋加役不断,各省、府、州县更是亦步亦趋,贪者理直气壮,廉者无地自容。以至于域内贪风四起,形同飞蝗,遮天蔽日,掠净吃光。大片河山已为如此漫天飞舞之大小贪官污吏所充斥,大明天朝又岂不危哉也夫——
“还拿钱塘来说,万历初年,即有‘门五两’县令。‘门五两’者,进其门非五两银而不能入也。此人本名门进忠,任三年未满,即升任杭州府通判,未几又迁至凤阳知府。万历三十年,又有盛清中知钱塘,时人称之为‘一千胜(盛)’。‘一千胜’者,纳银一千两,而官司胜也。和‘门五两’相比,‘一千胜’官运更是亨通,不到四年,便威风八面赴湖广按察使之任。到天启朝时,才刚有四载时间,钱塘县的父母官已换三任,尽皆阉宦私人,那眼睛只盯着每年的海塘夫银,也已是肥了,又何况词讼、加派和克扣!哪一个不是来时单人匹马、去时车载船装,又何止是万千之数呢?”
陈子壮停了下来,又看了看袁崇焕,接着又道:“元素兄,就钱塘小县而言,从‘一叶清’到‘门五两’和‘一千胜’,对大明天朝来说,从‘贪至六十两以上枭首示众、抄没家产’到‘脏已万千也照样升官’,不能不说二百多年来,纲纪之坏日甚一日、已经颓势难挽,大厦之将倾恐怕转瞬即至矣!”
“文忠兄,不比不知道,这一番比较,真正发人深省啊。不过——”袁崇焕当然认同陈子壮所说,也清楚他绝然不是危言耸听,但在心底总还存有些许的希望,“当今皇上登基不到半载,业已显现出新气象了……”
“是啊,当今皇上登基,除阉宦、平冤狱……也的确不同凡响。可是——”陈子壮一边摇头,一边说,“不知元素兄想过没有:即使是神医,也难救病入膏肓之人;即使是良匠,也难扶千疮百孔之屋。唉……寺也曾经是好寺,却被那些癞头和尚给闹腾坏了,经也曾经是好经,也让那些歪嘴恶僧给念歪了。这也是一种大势啊,顺者昌、逆者亡。是不是?看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那些一升再升大红大紫的势利小人,再看看那些做官清正为人刚直却一贬再贬甚至被罢被抓被杀的下场,不就全明白了?再说自古以来,当皇帝的说变脸就变脸,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啊。元素兄,你也曾走南闯北,你也曾博览群书,这些,不会不知道吧?所以,我只是劝你待立大功之日便是引退之时……”
“激流勇退,这也是罗浮道长对我的提醒啊。”袁崇焕不禁想起罗浮道长苦口婆心对他所说的那些,“谢谢文忠兄的再次提醒——我已对罗浮道长说了,辽东事毕,我将长住罗浮,与山林相伴直到终老——谢谢文忠兄了。”
“元素兄,我也打算这样:出山再入山。”陈子壮也说了自己的心事,“罢归之后,我也曾心灰意冷,直到去冲虚观时,也亦然不想出山。可回头来想想,也很惭愧:和元素兄热血心肠相比,上下高低自明。虽对时事依然悲观,更不愿随俗,但也不思自弃,愿学元素兄出而为国效力。不过我也知道:像你我这样的人,尤其是元素兄你,只要再被召用,不愁不竭心尽力,所愁者就是在干了一番事业之后,不知道适时激流勇退!所以到端午聚会时,我还会提醒你:千万千万不要忘了入山归隐,切记!切记!”
第161章 肤公雅奏图(一)
端午节到了,袁崇焕如约去了望海楼。
到广州后,和家人见面了,家事也说完了,该应酬的都应酬了。今日,和朋友们的聚会一结束,他也就带着天赦要走了。三弟随后再送小女如蕙和有莲进京——袁崇焕虽然不大同意收有莲作妾,但也拗不过母亲,到最后也总算答应了。
望海楼偌大的厅堂里,欢声笑语不断。
陈子壮、赵惇夫、梁国栋、黎密、傅玉亮、陶标、区必元、邓桢、吴邦佐、区怀年、彭昌翰、韩暧、邝瑞露、戴柱、李膺、吕非熊、释通岸、释超逸、释通炯、梁稷、李云龙,还有袁崇焕和他的家人,还有其他一些朋友,三十多人共聚一堂,一次次举杯,一声声问好——每个人都把自己对老朋友、新督师的祝贺和期待寄托在一杯杯香气扑鼻的浓酒里,寄托在一句句热情洋溢的话语里……
赵惇夫当场作画为袁崇焕送行。
画图中:一帆远行,岸上有三个女人和一个小孩挥手相送。袁崇焕仔细地看着好友一笔一笔的画成,在他的心里,这就是他的母亲、妻子、万有莲和他的爱女如蕙啊。
他心里突然有些酸楚,一股浓烈的悲怆之情油然而生:作为儿子,他没有在父母跟前侍奉他们,已经有许多的愧疚。父亲去世,他没能回来,如今又要离开母亲了,他心里一如刀割一般。他也感到对不起妻子和女儿,这么多年她们母女跟着他征战辽东,他不仅没有给她们一丁点儿的庇护,反倒让她们担惊受怕,还让她们替自己担惊受怕。还有万有莲,她已经没有了爹娘、没有了哥哥、没有了家,这又要跟着自己去辽东……全都是为了自己呀,她们全都委屈了自己而成全了他!
陈子壮在这幅画上题了四个大字:“肤公雅奏”——袁崇焕明白,“肤公”即“肤功”,陈子壮的意思就是祝贺他“克奏肤功”。他懂得好朋友的一番心意,此去辽东,就一定要建功辽东:赶走了满鞑子,他就是大明的一大功臣啊!
还有子壮接着的题诗:
曾闻绶带高谈日,黄石兵筹在握奇。
回纥传呼唯郭令,召公受策自淮夷。
追锋北向趋三事,露布东征宠六师。
此去中兴麟阁待,燕然新勒更何辞?
袁崇焕在心底默默地读,也在默默地想——郭子仪为唐朝大将,召公乃周朝重臣。郭子仪因收服回纥、召公因平定淮夷都立有盖世大功。子壮此时写此诗更将其“肤公雅奏”之意推向了极至:他在祝贺崇焕此去一定能高奏凯歌,平定辽东,从而也必然有燕然勒石、麟阁题名之殊荣。
然而,子壮又在首句特别提到了黄石公,不由不让人联想到为刘邦开国立下汗马功劳的张良。张良早年以家财求客刺秦王,意欲为韩报仇,却因在博浪沙失手而逃到了下邳,遇黄石公,得宝书。此后,张良成为刘邦的智囊,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十三年之后,刘邦统一天下,张良即从赤松子云游四海去了。子壮之所以提到黄石公,就是让崇焕想起张良,想起张良的最后选择,子壮和罗浮道长是一样的用心良苦啊!
接着题诗的是梁国栋(字景升),他一连写了四首绝句:
边庭残虏昔曾降,文武功成宪万邦。
欲待龙颜趋北阙,云帆楼舰发珠江。
笑倚戎车克壮猷,关前氛寝仗谁收?
祈看化日回春日,再上邢州护锦州。
猎猎旌旗蔽远天,嘈嘈萧鼓闹离筵。
先声已播河西静,又借君王玉马鞭。
司马忠良翊圣朝,名飞麟阁不须邀。
新皇庙算高千古,休比唐文只度辽。
第162章 肤公雅奏图(二)
第三个是黎密(字缜之),他写道:
罗浮春色动征轮,壮岁功名日转新。
三锡恩波酬騕袤,千秋茅土重麒麟。
彤弓欲挂扶桑日,玉剑还清翰海尘。
元老壮猷谁得似?折冲长藉济时身。
第四个是傅于亮(字贞父),他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