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浮道长从树叶缝隙中透过的淡淡月光看了看袁崇焕:“非也。袁大人想必一定读过西汉刘安写的《淮南子》这本书吧?那里面有一个‘塞翁失马’的故事,大人还记得吗?”
袁崇焕道:“记得。不就是‘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么,忘不了的——上午我们还在说它呢,却被一干子官员们打断,好在这时候道长又给补上了——李聘这十二个字说得已很透彻:这祸福之间的循环往返,还真是没有一定之规呢。”
罗浮道长接道:“这正是:祸之来也,人自生之;福之来也,人自成之。祸与福同门,利与害为邻,它们在不同的时候、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事情之中,都会有不同的变数,任何人都难以知其究竟——就拿塞翁失马来说,贫道以为:倘若那匹马没有能带回骏马,甚至它自己也回不来了,塞翁还能说是福吗?倘若其子没有被摔跛,一家人好端端的,祸从何来?倘若塞翁一家没有遇上战乱,摔跛了腿岂不是其子一生的一大不幸?贫道由此再说说大人你——”
袁崇焕不解:“我?道长,这祸福又与我有何干系?”
罗浮道长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趟,之后才又缓缓言道:“这干系大啦,袁大人。正因为这祸福没有一定之规,所以凡人之举事,莫不先以其知虑揣度,而后敢以定谋。大人高升,又如了重返辽东之愿,这当然是大好事,更是大人之福。然而大人之祸也许这时也尾随而来,正藏身其中了。大人,是否该谋应对之策?甚或多作思忖、以为取舍?贫道再问:大人今日气势无疑正盛,但倘若大人在朝中没有得力的后援,大人能持久否?其次,大人此时正得皇上恩宠,信任有加,但倘若皇上中途变了卦,大人能持久否?还有三,大人曾大败对手努尔哈赤和皇太极,但倘若日后皇太极情况有异,大人能持久否?”
袁崇焕一时竟也语塞:“这……这倒未曾……”
罗浮道长并没有要袁崇焕回答的意思,而是继续慢慢悠悠地说着:“其实答案已明摆着:大人难能持久啊!就贫道所知,大人在朝中并没有后援;即便以后有了,以大人那只知向前却很少顾及身后的脾性,他们不和大人一起倒霉才怪!这是一。其二,自古以来,没有皇帝不爱变脸的,刚刚还晴空万里,转眼就满天风雨;焉知当今皇上对大人就一定永远信任、永远不变脸吗?大人,高处不胜寒哪!再说这三,大人的对手皇太极也并不是一个平庸之辈,记得大人就说过‘无论是战,抑或是和,皇太极都是著著皆狠且著著不后……’,战场上两军对阵一如下棋,对手一招领先或大人一步有失,则难免就要步步落后哇。
“还有,贫道也知道,‘知其不可而为’和‘尽其在我’是大人极为看重的座右铭。大人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贫道打心眼里佩服。可是,不知道大人想过没有?有些事,并不是你想做就能做得到的,有一些你甚至根本就不能做。大人努力去做了,这当然不错。贫道也为大明有了像大人这样执著忠于朝廷爱护百姓的人感到高兴——然而,在大势面前,以一己之力,还能做得了什么?比如大人的去岁罢职,并不是大人不愿干,而是有人不想让大人干。朝堂上下,全都唯魏阉马首是瞻,大人还能干下去么!又比如前些天我们一起去看的那条小溪,平日里清澈见底,可爱之至。然则滚滚山洪一来,便立即变得面目全非了。那山洪,有谁能挡得住?那小溪,又有谁能救得了!
“自古以来,忠君爱国者、实心干事者、不怕死不爱钱者,比如商之比干、春秋时吴国之伍子胥、战国时楚国之屈原、秦之蒙恬、三国时魏之邓艾、南宋之岳飞……还有前朝的于谦、杨继盛和熊廷弼……这些人到头来哪有一个好的结局?而贫道所担心者:大人虽然不是第一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大人的结局有可能最坏呀。这中间的原因固然很多,可最重要的还是:你执著于‘知其不可而为’、执著于‘尽其在我’,这正是任何当政者所不能容忍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任何当政者所不能永远容忍的——大人于此犯了官场大忌,难道还能有什么好的结局吗?前车之鉴,后车之师,三思,三思!”
第158章 擎天一柱的故事(三)
“可是,我也只是想收复大明失土啊……”袁崇焕道,“毕竟,辽东是我大明疆土,辽人是我大明子民——疆土不可丢,子民不能弃呀。”
“贫道清楚。所以,贫道也祝贺大人这次高升,也祝愿大人此去旗开得胜,收复辽东失土。贫道只是想提醒大人:激流勇退才是大人以及像大人这样的人的最好出路——”罗浮道长依旧是缓慢的声调,“春秋时楚王勾践在文种和范蠡的全力辅助下,一举败吴。之后,范蠡急流勇退一走了之,泛舟五湖悠哉悠哉。逃走前,他给好友文种说‘狡兔死,猎狗烹。敌国破,谋臣亡。’要他及早离开越国,免遭祸殃。可文种执迷不悟,不信勾践会过河拆桥。谁知勾践过了河就变脸,偏偏就拆了他这座桥!
“到了西汉,帮助刘邦立国建不朽之功的张良和韩信,又走了他们的老路:张良辟谷学道,随赤松子游,他早已识破刘邦功成必变脸的虎狼之心,而学范蠡激流勇退,从而得以善保其身;而韩信这个于刘邦于项羽都举足轻重的人物,可惜没有弄懂‘勇略震主者身危,功高天下者不赏’的道理,不知急流勇退,焉能不死于非命?当他被骗被缚被杀之时,也只能哀叹‘天下已定,我自当烹,’——大人,前路变幻莫测,说长就长说短就短,无论将来如何,贫道望大人学学范蠡学学张良,急流勇退,及早抽身;千万莫走了文种和韩信的路,千万,千万!”
“道长言之有理,崇焕一定牢记在心:待失土收复、边境安静,崇焕一定辞官回乡,也一定在罗浮山寻一栖身之所,和道长一起尽享这山野林泉之美、再说这祸福倚伏之道——”袁崇焕说着,起身向罗浮道长拱手致礼:“崇焕这里先谢谢道长的提醒和美意了。”
天大亮时,袁崇焕和罗浮道长依依惜别。
罗浮道长送袁崇焕到大门口,拱手道:“高处不胜寒,大人当好自为之。”
还没有到半山腰,袁崇焕和袁天赦就遇上了邓桢和李云龙。他俩昨夜晚才从广州回到家,今日一大早就又匆匆上山来了。
李云龙老远就挥手喊起来:“嗨——元素兄,如了愿,又升了官,怎么?你这一拍屁股就要走,忘了还那笔文债啦?”
袁崇焕也挥着手大声回道:“我哪敢忘啊——牢记在心里,一定还,一定还!伯乔、烟客二位,早哇。”
邓桢接道:“不早哪还能会到老兄!文忠兄、裕子兄、景升兄约了我们一二十个狐朋狗友,要在望海楼设宴为你饯行,就定在端午节那天——又怕你左一个应酬右一个应酬的给挤没了,便让我俩早早知会老兄。还有,文忠兄说想很快就见到你,你找他或他找你都成。这正好,我俩这责任业已尽到,应不应约那就全在老兄你自个了。”
袁崇焕道:“都是一班好兄弟,相知多年了,还说这些外气话?其它应酬可多可少,没有那就更好!二位放心,只有弟兄们相约,我绝不推却。”
邓桢、李去龙都笑了起来:“那好,咱们拉勾——端午节,望海楼见!”
袁崇焕也笑了:“来,拉勾——端午节,望海楼见!”
三个人说说笑笑下了山,待袁天赦唤来了一直等候在山下的人夫车马,这才挥手话别。
袁天赦问袁崇焕:“老爷,还回水南吗?”
袁崇焕答道:“不。晚夜我和罗浮道长说过,待平定辽东之后,也许我将长住罗浮——到那个时候,咱们再回水南吧。”
临行,袁崇焕向罗浮山拜了三拜,又转身向水南的方向拜了三拜,这才登上马车,道:“天赦,走吧。”
第159章 吏治之弊(一)
袁崇焕到广州的第二天下午,就去了陈子壮的寓所。
一见面,陈子壮还是那样快人快语:“在冲虚观,我曾说过我的心已经不在朝廷、只在山野林泉。回来后静思多日,也觉十分不妥。而与元素兄比,更感到自己只想明哲保身,这私心也太重了,惭愧,惭愧。”
袁崇焕问:“文忠兄,这么说也准备奉诏出山了?”
陈子壮却似有话说:“想倒是想,不过……”
袁崇焕又问:“还想着官场的龌龊?吏治的腐败?”
陈子壮直言相告:“自罢职归来,这实在是我想得最多的事了。一朝之安危,全都系在吏治之好坏上面——吏治清明则朝廷自安;吏治腐败则朝廷必危。元素兄,你久历戎行,一门心思全扑在守辽复辽之上,对大明这官场事体、吏治情形也许还有些不甚了了。殊不知大明立国二百多年,真个是一代不如一代,如今则更是病入膏肓难能医治了!”
袁崇焕顿时就来了精神,实话实说:“文忠兄所说不差——这些年我想的、念的、说的、干的,都是对付满鞑子。对朝廷上的这些事体,虽说多少也知晓一些,但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更多的则不清不楚,更不说往深处去想了。文忠兄,你在翰林院一呆就是几年,又到淅省主持乡试多时,许多事自然清楚,今日就说个痛快,如何?”
陈子壮兴致勃勃道:“好!我就从这吏治之弊说起……”
袁崇焕态度十分诚恳:“那我就洗耳恭听了。”
陈子壮无拘无束,侃侃而谈,“吏治之弊,从来莫过于怠、欺、奢、贪四字。怠者,懒惰也;欺者,蒙骗也,欺压也;奢者,浪费也,含玩乐享受之意;贪者,不知足也,无厌也,进而即显露豺狼之性也——窃以为为政之衰败,往往始于怠,继之欺,进而奢,必至贪且以此为最。懒于政事,于是政废事荒,以至盗愈起、法愈斁、吏愈奸、民愈困。于是有欺,欺上压下无所不为,既弄虚作假骗上司骗朝廷以求幸进,又昧着良心欺压良善以堵众口。于是有奢,骄奢淫逸,忘乎所以,讲排场比阔气而挥霍无度,图玩乐恋享受而骄横复加。于是有贪,贪酒、贪色、贪财、贪权,进而则贪污徇私、贪赃枉法。怠、欺、奢、贪环环相连互相依存又互为因果,而至贪者,为害也更烈:国务由此而败坏,政体由此而动摇,边事由此而颓废,民生由此而凋敝。自古以来,百姓恨之入骨者,贪官污吏也,由此所激起之兵变民反已不可胜数矣。是以国家纪纲,首重廉吏,治国安民,首在惩贪。此,千古之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