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如蕙却一直闹着要跟父亲到辽东，她说她已经熟悉了那里的山那里的水那里的风俗人情，她说她跟爹爹一样一直都忘不了那里，她说要看着爹爹和伯伯叔叔们一起，把满鞑子赶出辽东去！

奶奶说：“你还是个女娃娃呀！”

小如蕙却调皮地一伸舌头：“女娃娃咋啦？奶奶，古时候还有花木兰呐！再说啦，前年宁远那一仗，我和奶奶、娘还有佘伯母不都上了阵？爹爹立了功不也有我们一份？要说起这事啊，我还都忘了，该向爹爹讨赏呢。”

奶奶说：“咳，你看你这嘴皮子多利害？可话说回来——这一回，奶奶和你娘都不去啦，你还小哇，这么小又去那么远的地方，奶奶和你娘都不放心哪。”

小如蕙又踮起了脚：“我已经大了，快十六啦，奶奶！你瞧瞧，我都长这么高了。再说——不是还有有莲姨么？”

奶奶拗不过小孙女，答应了。

不过，奶奶也发了话：“跟你爹去辽东，行！奶奶不拦你。不过——你爹爹的事是大事，他要是先走，你只能跟你三叔和有莲姨一道走，可要听话哟。”

小如蕙高兴得又蹦又跳：“知道了，奶奶。奶奶放心，娘也放心，我不会耽误爹爹的。”

四月底的天气，山外已经很热很热了。可这罗浮山中，却还是清风细细凉爽至极。冲虚观内外，更是古树参天、桃李荫翳，置身其间实在惬意舒适极了。

今日没有客人来，冲虚观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袁崇焕和罗浮道长一边喝着茶，一边又继续着他们中断已久的讲经论道——这一次，他们说的是老子李聃《道德经》里的一段：

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祸兮，

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孰知其极？其无正，正复

为奇，善复为妖。人之迷，其日固久。是以圣人方而不

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罗浮道长依旧慢慢悠悠的：“《道德经》博大精深，说治国为政的不少。可说起君王为政啊，倒是咱大明的开国皇帝朱洪武对此体会颇深。比如，关于这一段第一句的十六个字，他就写了长长的一段：‘王昏多尚技巧，务虚不务国之正实，则献奇物朝朝，刑政不明，法令彰彰，则冤屈有变。是以圣人绝奇用，务朴直，伸冤枉，诛谗佞，数事既行，黔黎咸宁，区宇清而风淳。故复云闷闷，言淳朴守无事，民俗实，君福也。亦言察察，谓苛政也。民多不足，此君之祸也。’”

袁崇焕十分赞同：“是啊，说得真好！”

罗浮道长继续说道：“你看，从为政苛酷到为政宽厚，道不同而结果也异：苛酷必致祸，宽厚则得福。而最终，又都回到了君王自己的身上，俗话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正所谓行善作恶终有报，全都是自找哇。这明明白白的道理，谁不懂？都懂！洪武皇帝的后人们也不会不懂，而且知其利害。可偏偏就是没人拿它当回事！如果洪武皇帝在天之灵有知，必定要火冒三丈：他写这些的一番良苦用心算是白费了哇。”

袁崇焕点点头：“道长说的透彻。元末之苛政，洪武皇帝亲身经历过。他出身微寒，逃过荒、要过饭，自然深受其苦，也深知其害。开国立新朝，登基做皇帝，更是从历朝灭亡特别是元朝灭亡的教训中看到了苛政的结果：它不只是只害苦了老百姓，到头来还要害了当政者自己！民穷，国亦穷；民不安，国亦自危——所以洪武皇帝才有了君福君祸之一番高论。”

罗浮道长又道：“这又说到福与祸了，何止君王有福有祸，为臣为民也都一般同啊。这福兮……”

第155章 福兮祸兮（二）

“道长，来人啦！又来人啦！”罗浮道长的话刚开个头，就看到小道童匆匆跑进大院来，一边跑还一边嚷嚷：“就快到大门口了！”

“嘿，这又是哪路天神，叨扰罗浮来了？”袁崇焕笑道。

“不！不！不是天神——”小道童却连连摆手，“都是城里头的大官，好多好多大官哪！”

“哦，大官？”罗浮道长也笑了，“这么说，贫道这冲虚观又安静不了喽！”

他们正说着，黑子“汪汪汪”地叫起来，接着就是广西、广东、梧州、广州二十几位官员一个个穿戴整齐却又大汗淋漓的陆续进了大门，为首就是广西广东的两位巡抚大人。

“袁大人，下官等总算找到大人了。”一见到袁崇焕，广西广东两巡抚立刻眉开眼笑道。

“诸位大人，这大热天里不辞劳苦远道而来——”袁崇焕愣了一下，问道：“莫非有什么公事不成？”

“是啊，袁大人，是公事。”广西巡抚急忙把皇上谕旨拿给袁崇焕。

袁崇焕连忙跪倒，二十几位官员忽喇喇也跟着跪了满院子，“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呼声随即响成一片震耳欲聋。

待袁崇焕起身，收了圣旨。众官员也一一站起，接着就纷纷上前，向袁崇焕施礼道贺。

袁崇焕也向众官员一一还礼：“各位辛苦了，辛苦了。”

罗浮道长这时已和袁天赦以及几个道童将桌椅一一摆到了院子里，一边吩咐道童沏茶，一边招呼众官员：“各位大人光临，贫道不胜荣幸，请各位入座品茶，请，请——”

众官员这才按官位大小围着袁崇焕一一落座，挨在袁崇焕左首的广西巡抚随即转身向袁崇焕谄媚道：“袁大人返乡，下官理当拜望，可公务緾身，一时抽不出时间来；上次奉旨，下官也该前往，却遇一紧急公文要即刻处理，而又分身乏术。袁大人，下官抱愧，实在是抱愧呀。”

广西巡抚话音刚落，右首的广东巡抚也紧跟了上来：“袁大人南归路过广州，下官原本应该为大人接风洗尘，可不巧有两广总督大人约谈公事。过后尚知袁大人业已西去，下官懊悔不已呀。这一次，下官一定置席，请大人务必光临。哦，还有总督大人哪——下官来时，总督大人再三交待，要下官转告大人，他要在总督府衙专门为大人设宴饯行呐。”

众官员也都随声附和，满院子尽是一张张浮现着虚伪表情的面孔。袁崇焕突然想起了南归途中那一幕幕冷冷清清的场面，就是在广州，他差一点儿就没能住上驿馆——为什么？就因为那时候的他是一个罢职回乡的闲人了。

看着眼前这一张张丑陋的脸，他尽管非常厌恶，恨不得一脚踢开了去，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一次又一次地举着茶杯应酬：“谢谢，袁某借罗浮道长这长生井的仙水，以茶代酒，与诸位共饮，谢谢诸位啊。”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广西、广东两巡抚适时起身，一齐拱手向袁崇焕告辞道：“袁大人，我等已经给大人带了车马留在山下，待大人一切事毕，以便随时恭候启程。总督大人还有令堂大人、令妻、令爱、令弟都在广州等着大人呐。袁大人，我等告辞了，咱们广州见。”

第156章 擎天一柱的故事（一）

入夜，月儿弯弯。在冲虚观大院那一片树荫下面，袁崇焕和罗浮道长面对面坐着，谈话已经进行许久了。

亥正时分，罗浮道长突然谈起了袁崇焕家在东莞水南的那座名曰“擎天一柱”的祖坟：“听说过你家这座祖坟了吗？”

袁崇焕道：“小时候听母亲说起过，那时我家还没有搬到藤县，母亲还带我去那里看过好多次——怎么？不就是一座祖坟，只不过名字起的好听而已，道长对此也感兴趣？”

罗浮道长只道：“贫道觉得，此时有向大人一说的必要。”

袁崇焕很是惊讶：“必要？母亲当年只是那么随便一说，我也只知道那只是我家的祖坟而已，愿听道长一说其详。”

罗浮道长慢条斯理地认真讲了起来——

原来，袁崇焕的父亲袁子鹏笃信风水而且很精通，当年与一江西籍的风水先生交往甚厚，两人常来常往，后来便以兄弟相称。这个风水先生在水南住了很久，对当地周围地形非常熟悉。时间久了，他总算找到了让他异常惊喜的一处吉穴，他为此甚至给它起了一个名字：“擎天一柱”，算来已有好几年了。

从那以后，风水先生每次到那里去，都佇立凝思徘徊良久而不忍离去。这引起了袁子鹏的注意：他悄悄详加堪察，终于看出了这是一块极其难得的风水宝地。于是，他偷偷将其父亲的遗骨葬在这块宝地里。

几个月后，风水先生知道了这件事，但为时已晚、无可奈何了。有一天，他和袁子鹏一起喝酒，便道：“我与你结为兄弟，本想将几年所看得的一处吉穴送给你葬先人，而以那处‘擎天一柱’留给自己葬父之骸骨。却不料你已经捷足先登，占了‘擎天一柱’。唉，这也是我家命薄，无福享有这块宝地；这又是你家之福，命中注定该归你家所享有的。不过，我有一言如实相告：此地葬后三年，一定要在某月某日某时掘穴，取出骸骨置诸庭中，暴露三宵蒸受雾气后再葬。依此言，子孙必然贵不可言；否则，目前纵有矌世人材，而终将难免杀身之祸！”

当时，袁崇焕出生尚未满月，风水先生一见，就大为惊奇：“你家能光宗耀祖者，此子也——望善育之，且须牢记我刚才的话。切切，切切！”那次对饮后，风水先生就再也不看风水、悻悻然回江西老家一年后去世了。

又二年后，到了某月某日某时，袁子鹏并没有按风水先生的话去作。他也有他的道理：“重掘吉地，其气必堪。他恨我先占了‘擎天一柱’，能信他吗？”

罗浮道长讲完了这件事的前前后后，不由叹了一口气。

袁崇焕则问：“道长何以知之？”

罗浮道长答道：“说来也巧——那个江西籍的风水先生原是贫道师伯的一个徒弟，他在回江西之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都讲给了贫道师伯。师伯知道贫道与大人相识相知，去世前又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贫道，所以知之。”

两人久久都没有再说话，大院里安静极了。

突然，袁崇焕无意间抬头透过树叶的缝隙望了望天上那一鎌弯月，不知为什么却显得格外的苍白、凄凉。

弯月西移，已经到了子初时分，还是袁崇焕首先打破了沉寂：“本来无祸，何必免祸？福且无用，何必妄求？道长，我过去不知其详，虽然都说‘擎天一柱’是吉穴，也不信福从中来；今日已知其详，似有不祥之兆，但也不信祸可加身……”

罗浮道长长叹了口气：“大人说的也是——贫道但愿这只是一个永远在梦中的故事，不会是真，不能为真，以大人今日之冲天气势，更让它不敢为真。正所谓‘信则有，不信则无’，贫道呢，说说而已，大人呢，听听而已……咱俩都不把它当真就是。”

袁崇焕问：“可道长到底是信？还是不信？”

第157章 擎天一柱的故事（二）

罗浮道长迟疑了一会儿，但终于答道：“贫道……说信又不信，说不信也信。但不管信与不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说出了贫道心里的一些隐忧——这也是贫道之所以要在这时候讲给大人听的缘由。”

袁崇焕又问：“道长想得太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