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到小时候听母亲说，有一次他生了病，还是母亲去三界庙求了神才给治好了的。长大后他为这事问母亲：“求神真这么灵？”可母亲笑着说：“人，有千般万样的活法，可不管怎么样活，有两样东西不能丢了！一是诚心，千万不可失信于人；二是善心，千万不可做恶造孽——孩子，记住：头上三尺有神灵，常作善事，神就保佑你；多有恶行，鬼也要緾着你。要说到求神，其实就是求自己呀！”

想到母亲的这些话，袁崇焕的思路不禁豁然开朗，只见他握笔在手，不曾停顿地一路写了下来：

……三界者何？盖天、地、人为三界，人只顾目前

不顾身后，见人而不见天，严于人所见而不严于人所不

见者，此中定有神以通之，以起人之俨若思，而收其邪

秽。况一念诚，则鬼身可质，妻友倍亲，以至山河、天

地、昆虫、莫木，俱法身变现之界，却在眉睫。一念伪

则藏头掩面无地可容，神魄俱为胡越，安所得于游三界

之中而无拘无碍哉？……

是由一念之重而推之，以至重之之极，则无不重。

而信也，善也，美大而圣神也，无所不重。由一念之轻

而推之，以至轻之之极，则无不轻，而财也，物也，身

家性命也，无所不轻……

一气呵成之后，袁崇焕将文稿递与三位代表，态度诚恳且又谦虚：“请不吝指正——如有不妥，再作斟酌修订。”

三位代表中有一位是老夫子，他仔细地看了一遍，又朗声读了一遍，激动中更多的是敬佩：“好文章啊！教人善、教人诚，至理名言！此文，必将传之万世；三界庙，也必将由此文而名扬海内——老朽代乡亲们谢谢将军了。”

袁崇焕忙道：“老先生多有夸奖，晚生愧不敢当啊！”

老夫子又接道：“袁将军，老朽所言发自内心哪。看如今这世道，称霸作恶者多，积德行善者少；弄假骗人者多，言而有信者少；重财轻义者多，有情有义者少；投机取巧者多，朴实淳厚者少……正所谓人心不古、世风日下——而有将军这篇雄文，振聋发聩正当时啊！”

袁崇焕道：“晚生因感悟小时候母亲说的一段话而有此拙作，原也想劝导人们为人诚信、多行善事：父勉其子，兄勉其弟，相亲无比，尔无我猜，我无尔虞，从神而脉脉天。倘若如此，则溪南一片土，即清都紫府矣——此亦晚生之愿，也与家乡父老兄弟姐妹并后来者一道共勉。”

老夫子又道：“将军厚意，我等一定带回家乡。另望将军在方便的时候回咱水南看一看，乡亲们都想你呀，袁将军！”

袁崇焕也动情道：“晚生也想乡亲们哪！记得十四岁那年晚生离乡，二十年后才回去一次，一晃又这么多年了，也该再回去看看家乡了——十月间路过广州，恰遇罗浮道长邀晚生去罗浮山一游，晚生答应了。倘若能够成行，晚生一定回去，回去看望乡亲们！”

第153章 罗浮行

崇祯元年的元宵节刚过，袁崇焕第二次回到了水南村，接着又在和乡亲们的依依不舍中去了罗浮山。

罗浮山，又名东樵，山势雄伟挺拔、风光清静幽秀，与南海县内的西樵为姐妹山，素有“南粤名山数二樵”的盛誉。其主峰飞云顶，峰顶盘圆平坦，花草并茂，云雾缭绕，日出更是与东岳泰山媲美。司马迁因此而把它比作“粤岳”，所以它又有了“岭南第一山”的美称。

山青水秀风光绮丽的罗浮山还被人们称为“神仙洞府”，道教则称它为第七洞天第三十四福地。山上寺观遍立，鼎盛时期曾有“九观十八寺二十二庵”。其中的冲虚观更是壮观非常盛极一时，观内有“长生井”，泉水喷涌，甘甜清洌——人们说，喝口长生井的水，就会有神仙保佑，消灾祛病、延年益寿呢！

袁崇焕和冲虚观的罗浮道长相识，还是上一次他回水南村的时候。那一次他上罗浮山，第一次遇见罗浮道长，两人便一见如故。从那以后，两人虽相隔千里万里、久未谋面却也书信不断，讲经论道遂成相知。袁崇焕罢职南归到广州，恰又遇见正在广州讲道的罗浮道长，甭提多高兴了。临别时，罗浮道长又邀袁崇焕到罗浮一游，袁崇焕当即就答应了。

而袁崇焕的此时来，既是践约，也因一些事的促成——

年前，梧州知府和藤县知县专程到白马圩一趟，恭恭敬敬却也战战兢兢地给袁崇焕送来了新皇帝起用他为右都御史视兵部添注左侍郎的谕旨。何老夫人说：“就要过大年了，这是一喜；儿子复了职又升官，这又是一喜；再和有莲圆了房啊，不就喜上加喜又加喜了，咱袁家今年真是三喜临门哪！”

全家人一道高兴了好多天，何老夫人和叶氏更是张罗着挑选吉日，准备给袁崇焕办喜事。可袁崇焕却高兴不起来：朝廷所起用他的，只是兵部添注左侍郎的虚职，可他想的还是辽东、还是宁远啊！

何老夫人当然看出了儿子的心事，便对他说：“打你一回来呀，娘就看出了你有心事；朝廷有了旨意了，你还是心事重重。娘知道，你心里还装着宁远，想着大事——这样吧，咱一家人好好过个团圆年，和有莲姑娘圆房的事，就再往后推一推。过了元宵，你就先回水南老家看看，咱可不能冷了乡亲们的心哪。这以后呢，你不说要去会罗浮道长么？那就在那静静想一想，该咋办？拿定了主意，再给娘说一说——娘，听你的！”

于是就有了袁崇焕水南、罗浮山的此行。

和他一道来的只有袁天赦一人——这次来，袁崇焕原本只想带着黑子悄悄来悄悄回的，但袁天赦不可：“我爹娘说了：‘袁大人是大清官大忠臣，保护好大人，对朝廷就是忠，对爹娘就是孝！’我老婆也说了：‘袁大人要是有个什么闪失，不要说爹娘不依你，我也饶不了你！’老爷说说，我能不来吗？”

袁崇焕在冲虚观一住就是一个多月——冲虚观坐落在林泉石壁之间，四周群峰环抱，云海茫茫，与尘世仿佛隔绝了一般。他在这里和罗浮道长谈天说地、讲经论道，更是到了一种物我两忘、天人合一的境界，他也被这宁静的日子吸引住了！

可是，这样宁静的日子并没有过多久，就被一班友人给打破了——三月初的一天，袁崇焕的两位友人邓桢和李云龙来了，他们的家离罗浮山不很远，刚听说袁崇焕在冲虚观，就急匆匆地赶了来。邓桢一进门就叫起来：“元素兄，哪阵风把你给吹到这观里来啦？闭门不出，音信全无，让我们找得好苦啊！”

袁崇焕连忙拱手相迎：“伯乔，烟客，是你们二位呀。这话倒该我来问，又是哪阵风把你们二位给吹来啦？”

邓桢“咳”了一声：“说来话长啊——自你南归，文忠、裕子我等十几人都盼着跟你见面话旧，文忠兄说：‘让元素兄先安顿好了家小，再见也不迟。’结果呢，我们等了一个月又等了一个月，等到快过大年了，没等到你的人，却等来了皇上起用你的消息。我们想，这总该快来广州了吧？咳，谁知道过了元宵还不见你的人影。二月底，我和烟客兄只好去白马圩找你，才知道你已经来了罗浮山，看看，你在这儿倒沉得住气，把我等全都忘到九霄云外了！”

袁崇焕这才又连连作揖：“这全是我之过，全是我之过，崇焕这里先给二位陪礼了——”

李云龙笑起来：“元素兄，你就别这么假惺惺了。我和伯乔兄也不让你陪什么礼，只要你为募修罗浮山诸名胜写一疏跋，就饶了你。”

袁崇焕连忙答应道：“好说，好说，在下答应就是了。”

罗浮道长也上前致礼道：“这答应了就成——二位，咱们进屋喝茶，边喝边聊，如何？”

二人连忙还礼道：“谢道长盛情，我俩许久没来叨扰了，今日登门也想再喝一口长生井里的水，沾点仙气图个长生呐。”

此后，冲虚观也就热闹起来。

隔不了几日，就有客人来，或单独，或结伴，三人五人，七个八个，登山游览，诗酒唱和……冲虚观在欢声笑语中度过了一天又一天。

一天，陈子壮来了——陈子壮，字文忠，和袁崇焕同举万历四十七年庄际昌榜进士。陈子壮是探花，供职翰林院，天启五年出任浙江乡试主考官，因出题暗讽魏忠贤而被告发，随即被罢，赋闲故里南海县。新皇登基之后的十一月底，也就是起用袁崇焕的谕旨发出后不久，包括陈子壮在内的九十多名官员的复职令也即发出。到陈子壮手里时，已是新年了。

二个人的话题，自然很快就说到了这件事。

“皇上召用，固然不错。不过我的心早已不在朝廷，只在山野林泉了。”陈子壮快人快语。

“文忠兄何出此言？”袁崇焕惊讶地问。

“元素兄，殊不知官场太肮脏了，像我辈这样宁折不弯不媚上不随俗的人，立足都难哪！”

“这一点，我和你有同感，为此也曾愁肠百结。不过，都已成了陈年旧事了。文忠兄——新皇登基，除旧布新，似为一代明君。这官场污水，若假以时日，想来是会一扫而光的——”

“一扫而光？不！污水难除，可不是新皇上说除掉就能一下子除掉、说改观就能一下子改观的哟。再说，谁又能知道新皇上不会又是说说而已呢？哎，咱不说这些了——说说你吧，你又打算怎么办？”

“说实在话，文忠兄，我倒想出山再为皇上效力，但也有些许顾虑——这官场虽然龌龊不堪，但皇上英明，一定会让我等耳目一新的。这，我倒还不甚担心，我只想……”

“等等，元素兄，你别说。让我猜猜——你的顾虑，怕是想去辽东而不得吧，你说！我猜得对不对？”

“知我者，文忠兄也。”

“依元素兄的脾性，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的如此心思。好，我就不说这狗屁官场了，就说说你这心思——从皇上登基以来的所言所行分析，我说你就放心吧：要不了多久，你一定会如愿以偿——你的心里搁着一个辽东，皇上的心里一定少不了一个你！”

第154章 福兮祸兮（一）

陈子壮真的说对了——皇上擢升袁崇焕为兵部尚书、右副都御史、督师蓟辽兼督登莱天津军务的谕旨很快就送到了广西巡抚的手里。

而当巡抚老爷在梧州知府、藤县知县等大小官员的陪同下急匆匆兴冲冲地赶到白马圩时，这才知道督师大人早些日子已经去了罗浮山。

事关皇上平辽大事，谁敢有半点的耽误？于是一干人立刻雇船去广州，会同广东巡抚、广州知府等一道又往罗浮山去。

和广西巡抚等一干官员同船一起到广州的，还有袁崇焕的母亲何老夫人、妻子叶氏、三弟崇煜、女儿如蕙以及万有莲。

何老夫人知道，升了大官的儿子最为满意的，就是能够再返辽东，而儿子一旦接了圣旨，更是恨不得马上飞到辽东去。为了不耽误儿子的行程，她当机立断：去广州和儿子话别，并亲自把有莲交待给他。

叶氏决定留下来：一是要伺候婆母，不只是她自己的一番孝心，而且还有丈夫的那一份孝心，自古忠孝难两全，毕竟丈夫报国事大，不能让他再分心啊；二是要成全有莲，有莲没有了爹、没有了娘、没有了哥哥、没有了家，一个人孤苦伶仃多可怜，让有莲跟了丈夫，她也就有了依靠了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