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给你……你们说,这还只是加……加征——”杨老五来了劲,“正……正赋还在……在……在后头呢……”
“杨老五,你先把那四十五两的来历给我说说清楚。不然的话……”铁柱没有再说下去。
“好,我……我说——”杨老五知道铁柱的厉害,只好耐着性子从怀里拿出一纸公文,扳着指头念起来,一点也不结巴了:“这‘辽饷’共分三项:一是按人口算,每口加征四两银;二是按田亩算,每亩加征四钱;三是菜地红薯地,每亩再加一钱五。你们两家,人一共是九口,计银三十六两;地五亩加上租的二十五亩一共有三十亩,计银十二两;菜地红薯地二十五亩,计银三两七钱五。这样算起来,你们两家应交的‘辽饷’就是五十一两七钱五。你们也算算看,对不对呀?”
“这……这……”两家人吃苦受累大半年,总算是得了六十四两银子,可这加征一下就要拿走五十一两。再把正赋加上,全交了怕也不够哇——刚刚缓过气来的铁柱爹气愤极了:“这不是强抢么?”
“老爷子,你也别……别……别生气——”杨老五晃了晃手里的那一纸公文,仿佛有了依靠似的,口气变得强硬了,“是……是强……强抢,是……是加……加征,我还管……管不着呢。那都是皇……皇上的事和县……县太爷的事,我……我杨老五只……只管奉……奉命行……行事。瞧,我手里拿……拿的就是咱县衙……衙……衙门的公文,上面还盖……盖着大印,就在祠堂大……大门上贴着。不信?那就去……去……去看看哪……”
“胡扯!咋就这么多?”铁柱瞪着眼睛问。
“我……我胡扯?那你就问皇……皇……皇上,问县太……太爷去吧!”杨老五心虚,向后退了几步,打算开溜。
“问个毬!老子就不交!”铁柱发狠道。
“你想……想……想造反?”
“咋啦?逼急了,兔子还咬人哪——你说造反就造反!”
“真要造……造……造反哪?张家寨有……有个造反的,秋……秋……秋后就要砍……砍脑袋啦!造……造……造反?你也不要……要……要脑袋啦?”杨老五见铁柱的神色不对,话还没说完,扭过身拔腿就逃走了。
铁柱一下子愣在那儿,好一阵才回过神。他摸了摸脑袋,不说话了。
他知道,只要县衙那个党老爷说谁造反,那谁的脑袋肯定就要搬家了,张家寨那个兄弟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可是他呢——他把桂花娶进门才只几个月,好日子也才刚刚开个头;他还有爹娘、还有桂花的爹娘,都要他养老送终;他还有哥哥铁牛,孤身在外吃苦受累不知几时才能回家;他还有妹子青莲、还有桂花的妹子兰花,也都等着他挣钱送她们出嫁——他不能掉脑袋呀!
第150章 赋闲的日子(一)
南方的冬天不冷——不象北京,更不象宁远,一进十月便寒气逼人,到了冬月以后,那就更是滴水成冰、寒风刺骨,城镇、乡村、田野、山林……一古脑儿就象掉进了冰窟窿里——这里就如同北方的初秋,早晚虽有凉意,大白天往往还燥热得很呐。
这已是天启七年的腊月天,袁崇焕回到藤县白马圩已经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了。
小如蕙早就和三叔袁崇煜的两个小孩子混熟了,姐弟仨常常在那棵大榕树下玩耍,一起做游戏,一起唱儿歌、特别是奶奶用东莞话教的那支“荔枝歌”。生病的奶奶看着天真可爱的孙女和孙子,天天都乐呵呵地,病也觉着轻多了。
腊八那天,小如蕙又教两个弟弟唱会了在宁远常唱的儿歌:
小孩子,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
腊八粥,喝几天,哩哩啦啦二十三。
二十三,糖瓜黏;二十四,扫房子;
二十五,糊窗户;二十六,炖年肉;
二十七,杀灶鸡;二十八,把面发;
二十九,蒸馒头;三十儿晚上熬一宿;
——大年初一扭一扭。
一家人终于团聚了,小孩子高兴,大人们更高兴。只有袁崇焕不同,他虽然也很高兴,但一家人都能看得出来:在他的有说有笑当中,搀杂的心事也很重。
一大清早,袁崇焕带着黑子又佇立在江边的那棵大榕树下,面朝着东北方向,想着他的心事。不管天晴天阴,无论是风是雨,他一直都这样——是啊,他忘不了宁远、忘不了辽东、忘不了那里的一草一木、忘不了那里的百姓以及和他一道浴血拼战的将士,他就是想忘也忘不掉哇。
罢职后,袁崇焕也曾心灰意懒过——
南归途中,他的情绪唇形分低落,在大庾的那首诗作就道出了他苦闷彷徨的心境和他在“还山”与“出塞”间的矛盾与徘徊;刚到家时,他甚至更消沉了,不仅对自己二十年来四处奔波求取功名感到懊悔,而且在心中产生了“无复升沉”的念头,继而则打算参惮拜佛,面对横行的阉党和污浊的官场,他真想作一个默默无闻“欢喜是闲人”的角色;他也曾泛舟藤江:“江水白茫茫,行舟趁晓凉。”他也曾垂钓江边:“偶然斜风细雨过,湿遍蓑衣却不知。”
可是,他真的想超然于世事、飘逸于物外吗?他真的不以政事边事为念吗?他真的懊悔求取功名了?要去参惮拜佛、想欢欢喜喜作一个闲人吗?
不!袁崇焕曾经想过这些,然而却做不到,因为他根本就不是这种人——他并没有忘记在湛庐剑前多次发过的誓言,他也并没有丢弃他那“知其不可而为”以及“尽其在我”的座右铭。在他心底深处,总还怀着那么一丁点儿的希望。
他把这点希望寄托给了他栽的这棵大榕树,“望尔枝叶盛,庇护有深意。”他就在这棵大榕树下等待,苦苦地等待……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他又能回到辽东回到宁远,又能馳骋边塞立功报国啊!
“老爷,喝口水吧。”不知什么时候,万有莲端了茶水来到袁崇焕的身边。
“哦,是有莲哪。先放在小桌子上吧。”袁崇焕还在想着他的心事,听到万有莲喊,这才转过身:“老太太起来了吗?”
“早起来了,老爷。夫人也早早到老太太房里去了——”
“哎,有莲——老太太病了这么些日子,我不是吩咐你要多照看老太太吗?你怎么……”
“老爷,夫人总是说,她也该代老爷多伺候伺候老太太的,她还说老爷身体不好,要我多照看老爷,所以……”
“哦,是这样……那你,你就看看如蕙去吧。”
“是,老爷。我这就去了。”
第151章 赋闲的日子(二)
袁崇焕依旧站在那儿,依旧望着东北方向,依旧想着什么……
不知不觉间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细雨把眼前的一切都搅得灰蒙蒙的一片,任是什么也看不清楚了。
他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正要弯腰端起桌上的那杯茶,夫人叶氏来了,手里撑着一把雨伞:“看你,只顾了想心事,就不觉着天下雨啦?快回屋吧,可别淋坏了身子,啊!”
袁崇焕感激地看了夫人一眼,一手接过雨伞,一手又轻轻把她搂在怀里:“谢谢夫人了。”
叶氏依偎在袁崇焕的怀中,心里不由感到蜜样的甜,嘴里却道:“老爷,一家人还说什么谢呀?下雨了,回屋吧。”
袁崇焕笑着说道:“再多待会吧,难得这样和夫人在雨中谈情说爱,这心里高兴啊,夫人,你说是也不是?”
叶氏也笑了:“你还贫嘴呀?”
袁崇焕正色道:“夫人,说正经的。娘病了这些日子,多亏你忙前忙后地伺候着,真是辛苦你了,夫人。”
叶氏忙道:“伺候娘也是为妻的本份,何况你身体不好,又有那么多心事——老爷,劝你听为妻的一句话:别多想了,当心愁坏身子。咱不是到家啦?安安静静过日子多好!”
袁崇焕不禁一声长叹:“唉——夫人,你最了解我,难道还不明白我这心思?我说过要和辽事相始终的。这宁远哪,一直都搁在我心里,抛却不下了!”
叶氏几乎叫了起来:“老爷,你是抛却不下宁远,可……可朝廷抛却了你呀!知不知道——我的大老爷!”
袁崇焕辩解道:“那是魏阉一伙,不是朝廷。我想,总有一天,朝廷还要我回去的。记得佘洪那话吧?‘要不了多久,老爷还会回来的……’有这句吉言哪,夫人,我就一直等着,等着回去的那一天呐!”
叶氏佯装生气道:“你呀,老爷,这拗脾气就是改不了啦?亏还没有吃够,是不是?我说你要想啊,那就想想熊廷弼熊老前辈,再想想孙承宗孙大人,想想他们的下场吧!”
袁崇焕摇了摇头:“夫人,其实我也不想拗,我也不想落一个熊老前辈和孙大人的下场。可是……就说这些日子吧,我也想就此罢手不干,归隐山林,和你一道寻一处清静所在,把家搬过去,无牵无挂地过咱们自己的日子。可是也真怪,不知道为什么就不知不觉地想到了辽东、想到了宁远。夫人,我知道,是我这想改却又改不了的拗脾气害了我、害了你、也害了咱这全家——是我不好,不好哇!”
叶氏又心痛丈夫了:“老爷,这不是你不好,是朝廷容不了你,这世道也容不了你呀!咱不说这个了,说说有莲吧——”
袁崇焕惊讶道:“有莲?她怎么啦?”
叶氏道:“老爷,为妻年华已逝,只给你生了如蕙这一个丫头,这些年再也没有……总想给你纳个小吧,可又没有遇到一个合适的。如今,有了有莲,既温柔贤惠,又知情达理,给你作小,为妻放心——”
袁崇焕马上就打断了叶氏:“不!夫人,我……”
叶氏却没有让丈夫再说下去:“老爷,你听我说:你看那些达官贵人财主士绅还有象你这样的文人雅士,哪个不是有妻又有妾?有的还妻妾成群呐。这事,为妻做你的主。况且,为妻已经和娘商量好了,她老人家也同意。老人家说,等过了大年,就要选个吉日给老爷操办这事,你可别拗,别拗啊!”
袁崇焕张嘴还要说些什么,却见三弟崇煜匆匆走过来,喊道:“二哥,东莞老家来人啦!”
第152章 赋闲的日子(三)
老家来了三个人,他们是家乡的父老乡亲推举的代表——乡亲们都知道袁崇焕立了大功却不为朝廷所容的事,都想来看望他,只因路途遥远,所以就推举了代表。他们专程来到白马村,一是代表乡亲们看望受委屈的大功臣,再就是与他相商重修三界庙的事,并且希望他能为重修三界庙写一篇碑文。
袁崇焕非常感谢乡亲们的深情厚意,在这样的时候,乡亲们的一句话都暖他的心哪。对于碑文,他爽快地答应了。
可从何写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