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地和人,这两样你想都甭想!咱丑话可说在前头,你小子要敢再兴风作浪,老子可就要二次登门了。那时候咱们再去趟砖窑,试试砖头和你小子这脑瓜子,到底哪一个更硬!你敢吗?”铁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丢下几句,拉着桂花一扭头走了。
第147章 死了一个王八来一个鳖(一)
过了正月,铁柱和桂花也卖完了两家窖里的红薯。
最后一次卖红薯从京城回来,夜已经很深了,可铁柱和桂花一点也不觉得累。两个人趴在小桌子上,把年前年后两家卖菜卖红薯的帐算了算,那结果简直让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两家去年菜蔬和红薯两项的收入就有六十四两!铁柱家四十两;桂花家二十四两。
桂花从箱子里取出几十锭一两一锭的小元宝——这些元宝都是他们陆陆续续用小钱换大钱再换碎银子再换元宝换来的——此外还有一些碎银子和大钱小钱,一道放在桌子上。他们高兴得真想蹦起来,要不是夜深人静,铁柱还想拿起唢呐吹它一阵呢。
第二天,铁柱请来了桂花的爹娘,两家人坐在一起看着桌子上那一锭锭白花花的元宝,全都笑得合不拢嘴。
桂花爹眯着眼对铁柱爹说:“亲家呀,我这几十年还是头一回看到这么多的银子,这可都是铁柱的功劳哇。”
铁柱爹接道:“是啊,从来没有的事啊,亲家。看来还是咱们铁柱有眼光,说少种庄稼、多种红薯多种菜——嘿,如今看哪,还真对了路子啦。”
铁柱娘抬手指着铁柱爹直笑:“我说老头子,当初铁柱跟你说这事时,你还说他瞎胡闹,怎么,现在又夸起来啦!”
桂花娘也笑起来:“亲家母,我们家这个老头子啊,跟亲家公不也一样?当初铁柱来家里说这事的时候,桂花没过门,他碍着面子不说。可过后呢,天天就骂桂花不知事……”
桂花爹笑着挠挠头:“我说桂花她娘,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也不给我们俩老汉留点面子?那不是刚开头种红薯没经验么,怕种砸了连租金也交不起吗?”
铁柱爹故意干咳两声,也道:“我说你们两个当娘的,怎么老是护着儿子和女婿?我们俩这不都在夸铁柱么?再说,不管当初我俩怎么的,还不是地租了,红薯种了?都不说了,不说了,今天可又是一个好日子,就凭这些元宝,咱两家聚在一起也热闹热闹——青莲,你去打酒,记着还要买点下酒菜;铁柱,取你那唢呐去,多吹几个喜庆的曲子,让我们都好好听听!”
铁柱连忙拦住,道:“等等!我还有件大事,要跟几位老人商量。商量完了,咱再痛痛快快喝酒,大家也高高兴兴听我吹唢呐,可成?”
铁柱爹直了直身子点点头:“有事?好,亲家,那就——先听铁柱说说?”
桂花爹也直点头:“铁柱说吧,咱爷儿仨再合计合计。”
“这事,我和桂花昨晚合计了许久——”铁柱又拿起帐本翻了翻:“算起来,咱两家才只十来亩的红薯,加上菜蔬就收了六十四两银子。我想,咱们今年是不是再租十亩地,加原来的一共就有三十亩了,十亩还种粮种菜,剩余这二十亩地,在地头打眼井,先种一季夏菜,菜收了之后全都种上栽子红薯——照去年这情形,我看再有个三两年时间,咱两家就能积攒不少银子了。到那个时候,翻修房子、哥回来了娶嫂子、还有两个妹子出嫁,送彩礼做嫁妆办酒席也就不用发愁了。”
桂花娘先说:“好是好,只是地多了,侍弄了夏菜,又忙红薯,你们爷儿仨就更苦更累了。这天天都风里来雨里去,铁打的汉子也吃不消呢?”
铁柱娘也道:“是啊,可不能累坏了身子骨哇!”
铁柱道:“我这身子骨结实,不怕苦也不怕累,就怕挣不来钱,让两家人都跟着我受穷——只要咱两家日子过好了,就是再苦再累,值!爹和桂花爹两位老人家呢,只要搭把手就成。”
铁柱爹和桂花爹都赞成,一齐道:“我们这身子骨,也不是泥捏的。干活,是咱庄稼人的本分。苦一点累一点,没啥!就这么定了,干!咱爷儿仨一起干!”
桂花、青莲和兰花急了:“咋把我们忘啦?”
桂花娘和铁柱娘也一同道:“老头子和闺女们都赞成,俺俩也没话说。不过话可说到头里:干活都要掂量着点,身子骨要紧!”
铁柱一拍手站起来:“那咱可是说干就干喽!青莲,快去打酒买菜呀!兰花去取唢呐,我给吹一曲《喜洋洋》吧!”
第148章 死了一个王八来了一个鳖(二)
快到三月底的时候,铁柱他们那二十亩地里的菜苗也都长出来了,齐刷刷、绿莹莹,煞是好看。铁柱、桂花他们两家人整天呆在菜地里,精心侍弄着一畦畦菜苗,心里都乐滋滋的——铁柱和桂花看到了他们企盼的好光景;铁柱爹和桂花爹看到了翻修已新的房子;青莲和兰花更是庆幸她们很快就有了好嫁妆……
可坏消息也一个接一个地不断传了来——
先是良乡原来被逮的那个县太爷升了官:听说是花了大把的银子就从牢里给放了出来,不久又升到顺天府当上了什么通判,丢了七品的衔,捞了六品的官。
——铁柱想不通了:没了*坏透顶的那家伙都倒了台也死掉了,巴结他又干了不少坏事已经被逮了的这个县太爷,不光放了,还升了官!你说怪也不怪?
接着是王老五的姐夫又成了新知县党老爷跟前的红人:想当初,原来的县太爷倒台时,人们都说跟着他干尽坏事的这个县丞肯定也要倒大霉,起码头上的那顶官帽就保不住要被摘掉,可人家如今不光没有倒霉、县丞这顶帽子照戴不说,还巴结上新来的党老爷又风光起来了。
——铁柱又想不通了:不是说恶有恶报么?眼看作恶多端的坏蛋就要得到报应了,可转眼间就来了个颠倒颠。坏人不臭,还越来越香了!这又是咋回事呢?
接下来是新知县老爷判的一桩大冤案:良乡城西张家寨有一个人称“西霸天”的恶霸张某,因为一个丫头和一个长工私通,就将二人活活打死了。长工家只有一个腿有残疾的老父亲和一个还在煤窑上挖煤的弟弟,老父亲瘸着腿找上门来要儿子,却被西霸天放了恶狗咬得遍体鳞伤,回到家不久也就嚥了气;弟弟闻讯回来带了几个堂兄弟找西霸天拼命,又被西霸天反诬聚众造反告到了县衙。新太爷党还醇因为收了西霸天的银子,第一次过堂就将那弟弟定了一个“扯旗造反,谋图不规”的罪名,判了斩刑并立马报到了顺天府。张家寨许多村民都为那弟弟鸣不平,一连好多天在县衙前大喊冤枉,可姓党的就是不理不睬、不管不问,就等着上司批复秋后问斩呐。
——铁柱更加想不通了:这么明显冤枉了人的案子,姓党的就敢歪判?这么多百姓的喊冤声,姓党的就硬是听不进去?这又是咋回事呢?三条命,还唤不醒姓党的一星半点良知,三条命啊!不是口口声声说廉洁吗?不是口口声声说奉公吗?不是口口声声说为民做主吗?原来全都是假的!是说给百姓们听的,是演戏给百姓们看的!人们不是常说“走了一个王八来了一个鳖”吗?啥意思?就这个意思。看这良乡县,原来的县太爷,新来的党还醇,不就是一个王八一个鳖,全他妈的都是一路货吗!天下老鸹一样黑,良乡这样,别处怕也好不到哪去!难道这天底下那些当官的,全都黑了良心、卖了他祖宗了!
铁柱把这些想不通的事都说给父亲听,想不到父亲迟疑了好半晌,这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告诉他:“这天底下让人想不通的事真是太多太多啦!就说咱家,你哥你灵芝嫂子的事,咱不是也想不通吗?可是,咱想通也好,想不通也罢,能有啥用?没用啊!再者说,咱一个庄稼人、种菜种红薯的乡巴佬,想它又能干啥呀?铁柱啊,还是想想咱那地里的麦子、菜蔬,想想咱收了夏菜还要栽上的的红薯,过好咱自己的小日子吧……”
爹爹说的对,咱一个庄稼人、种菜种红薯的,想那些能干啥呀?不想了,干活吧,过好自己的小日子要紧——铁柱又全身心地投到自己那二十亩地里去了。
过了端午节没几天,南坡地里的麦子就全都收到了麦场上。那二十亩夏菜也都先后收到菜窖里了,栽子红薯也都栽上了,铁柱和桂花这就天天又忙着往良乡往京城里送菜卖菜。
真像铁柱说的那样,卖菜也能积攒银子,铁柱和桂花赶着马车来回跑了几趟,屋里头那口箱子里的银子就多了不老少。两家人白天黑夜在地里忙活吃苦受累,可心里头都甜蜜蜜的。
第149章 死了一个王八来了一个鳖(三)
正当他们两家人兴高采烈忙着卖菜攒银子的时候,人见人厌的杨老五来了。
他手里拿着铜锣,边走边敲边喊:“县太……太爷有……有令,交……交……交‘辽饷’喽!”
“怎么?又想生事,兴风作浪来啦?”铁柱双手扠腰,站在院子中央,一点也不留情,气呼呼地问道。
“不,不,我不是来……来生事的,不……不生事。铁柱老弟,你可别……别……别误会……”杨老五一只脚刚踏进铁柱家的院子门,一看到铁柱这般模样,慌忙停住了脚步,连连摆手,结结巴巴道。
“那你干啥来啦?”铁柱又问。
“我……我这可是……是公……公事,公事啊——”杨老五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晃了两晃,“看,这是你们两……两家今年该加……加……加征的‘辽饷’派……派单……”
“‘辽饷’?不是说免了吗?”桂花问道。
“免了?谁……谁……谁说的?”
“这不在问你呐。”
“问我?你问……问我,我……我……我问谁?”
“你不是有个当县丞的姐夫哇!”
“问我……我姐……姐夫?嗨!你……你还真说……说……说对了。听……听我姐……姐……姐夫说——这加……加征是当今皇……皇上大……大……大年初一就……就批了的!”
“这话当真?”铁柱心里猛地一惊:这么说,新皇帝和死了的那个也他妈是一路货了。这不又一个王八一个鳖?死了一个王八又来了一个鳖!还说什么仁心爱民?还说什么体恤下情?原来都是假的!是说给老百姓们听的,演戏给老百姓们看的!这狗日的,又来骗我们啦!
“当……当……当然当真!骗……骗你们是……是……是狗。”杨老五不知道铁柱在想什么,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你咋知道是真的?”桂花又问。
“我姐……姐夫说圣旨就放在县……县衙里,都四个多……多月了。党老爷一直没……没想好咱县再加……加多少,所以才迟……迟了。要是党老爷早……早想好了,那还能等……等到今天?知道不?桂……桂……桂花妹子。”
“那——我们两家是多少?”铁柱问。
“五十一……一两七……七钱五,铁……铁柱老弟,这派……派……派单先给你——”杨老五小心翼翼地走到铁柱面前,把手里的派单递过去,又讨好道:“那七……七钱五就……就……就免了。五十一两,行……行……行吧?”
“啊!五十一两——”铁柱的爹娘还没有回过神,又听杨老五这一说,一下子都给惊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