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些年不是这捐，就是那税，还有什么这饷那饷，家家户户都吃不消了，要是老天爷再来为难，那日子真就没法过了！”桂花心里还是不踏实，“还有那个结巴杨老五，仗着他姐夫在县衙当县丞横行霸道，还弄个里长的皮披身上。看他逼捐逼税逼粮逼饷那凶巴巴的样子，动不动就要拿人往衙门里送，恨不得把人都吃了、把人家也毁了。铁柱哥你说，咱五里铺这以后还能安生么？唉，铁牛哥要是还在家就好了，有你们俩一块站在那儿，杨老五和他的那些家丁就怯了蔫了——可铁牛哥……现在家里只剩下你一个人，单枪匹马哪敌得过杨老五他们？”

铁柱非常爱他的哥哥，他和爹妈妹妹一样也经常想着念着哥哥，他甚至想到石门寨去找哥哥，可是爹妈的年纪大了、桂花爹妈的年纪也大了，两家只有他一个能奔能跑能打能拼的男子汉了，实在是脱不开身呀——听桂花提起哥哥，他更想哥哥了：哥哥好吗？现在还在前屯吗？眼下已经换了新皇上了，良乡县那个狗日的大老爷也被抓起来了，哥哥几时才能回家和我们团聚呢？……

桂花见铁柱愣在那儿正想心事，推了他一把，问：“又想铁牛哥了吧？”

“嗯——你这一提，更想了……”铁柱回过神，答道。可稍停又想起桂花刚才那话，便道：“你也别急，杨老五算什么东西？我们哥俩在一道，他怯；就是我一个，他其实也怯着呢？知道吗？我一个小指头也就对付了他！”

“你单身一个，杨老五也怯？”

“是啊，我哪里骗你呢？这事啊，等以后闲下来时我再告诉你——”铁柱只咧嘴笑了笑，继续说道，“再说他那个姐夫，跟原来那个县太爷干的坏事，这在良乡县谁不知晓？那个县太爷倒了台，他姐夫还会有个好？最起码呀，新来的县太爷不会再要他了，你说是不是？这一头咱就放心吧。还有你说那饷，那叫‘辽饷’，可‘辽饷’能怎么啦？新来的县太爷不是说了——当今皇上说要仁心爱民、体恤下情。你想想，这‘下情’是什么？不就是咱老百姓盼着减了这捐那税、免了这饷那饷么！这些天我一直在想：这‘辽饷’说不定今年起就给免了呢。这要一免哪，咱日子不就好过了么？”

“那敢情好——只要免了这‘辽饷’啊，老百姓们都要烧香嗑头喊万岁了。可是……可是皇上他会给免了吗？”

“我想一定会免。要不然，他说得那么好听干吗？他是皇上啊，金口玉言，板上钉钉，不会说话不算数的。你想想，他这又不是演戏给咱老百姓看，哄哄过去就算了，是吧——我说你就放心吧你。”

“可哪能说放心就放心呢……”

第145章 当今皇上说要仁心爱民（三）

“别多想了，想也没有用。咱们哪，眼下还得接着卖红薯去，咱两家窖里的红薯，还不老少呢。这些日子，两边的爹娘和俩妹子都累坏了，就让他们好好歇歇吧——这到正月底还有十来天，趁这个时候京城里菜贵红薯更贵，人们又喜好烧啊烤啊蒸啊煮啊的，咱们运着过去，还能卖个好价钱。”

“去京城卖红薯，价钱当然好，可总要去麻烦大姑二姑她们。咱这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老这样下去，怪不好意思的。”桂花虽说也是铁柱的两个姑姑看着长大的，但毕竟过门不久，总还有些害羞。

“没啥！大姑二姑又不是外人——你想想，咱村里的人，凡是到京城办事，哪个没去过大姑二姑家？虽说大姑二姑家也不富裕，好酒好菜没有，可管顿饭、喝杯茶、住一宿、热水烫烫脚，还不是常事，何况咱们呢！”铁柱说的是实话——他爷爷奶奶去世得早，爹爹是老三，一个家全靠两姑姑支撑着：姐弟仨相依为命，直到为弟弟张罗好了婚事，两个姐姐才先后出嫁。后来她们都跟着丈夫到宛平县作生意，家也就安在了那里。她们看着铁牛铁柱和青莲兄妹仨出生，看着他们长大，对他们则更是呵护备至。两个姑父和姑姑一样心地善良，无微不至地照顾他们。按铁柱的话说，三家人更象一家人。

铁柱和桂花就这样一边往筐里揀着一边搬着一边说着话——揀着说着搬着，搬着说着揀着，看看车装得差不多快有一半了，铁柱道：“再搬这一趟吧，就到你家去，今天装好车，明个五更天咱们起早走。”

两人说着提起红薯筐就往外走，刚出窖口，就看见兰花和青莲一前一后急匆匆往这边跑，那兰花呢，还没跑到跟前就哭起来了。

“哭啥？兰花？”桂花忙问。

“出事啦！嫂子。”青莲气喘嘘嘘地说。

“怎么啦？昨个不是还好好的吗，这今天……今天究竟出了啥事啦？”铁柱接着也问。

可兰花只是跺脚、只是哭。

“说呀，兰花，你倒是快说呀！”桂花着急了。

“杨老五他……”兰花抹了眼泪，可连一句也没说完。

“他？他怎么啦？”

“他来家说要咱家那二亩地。”

“为啥？”

“去年秋天咱家租地，不是借了他二十两银子吗？今天他就来要，说连本带利要还……还他三十两。爹说眼下还不上，他说还不上就要地。”

“他胡说！借据上明明写着借期一年、到期还三十两么？这才过去半年，怎么？他……”

“他说变了！如今皇帝换了人，年号也都改了崇祯啦，这借钱的期限当然也得改。他还说，这半年还算多呢，要不是看在乡里乡亲的面上，顶多仨月就得还！他还说……”

“他还说啥？”

“他……还说不还钱也行，只要……”

“说呀！你咋老是说半句留半句？他还想干啥？”

“他说只要咱爹把我……把我卖……卖给他家作丫头！”兰花说着又哭起来。

“杨老五这个畜牲！”桂花气急，不由骂了起来，“他家那些丫头都叫他遭蹋遍了，这会儿又想打咱家兰花的主意了——三十两银子，咱想法凑齐还他；兰花，他甭想动一个手指头！皇帝换了人，能咋啦？年号改了崇祯，又能咋啦？这世上总该有个讲理的地方吧？”

“桂花，莫急；兰花，也莫哭——”铁柱双手攥得咯支咯支响，咬着牙狠狠说道：“银子到期再还。告诉他杨老五：现在要钱，没门！他凭啥就要三十两？不给！我说，跟杨老五这种王八日的就讲不了什么理，他是个畜生是个鬼！你们放心，我说过我一个小手指头就对付得了他——你们先赶着车回去装红薯，我这就去找这王八羔子。不乖乖地听我的，老子就把他的脑袋割下来当球踢！”

“铁柱哥，杨老五有他姐夫护着，凶着呐。你看咱这村里的人，哪个不怕他？铁牛哥又不在家，咱惹不起这姓杨的畜生——三十两银子咱给他，早是还、晚也是还，还了他不就罢了吗？这理，咱也不去讲了。你可不能……不能再去鲁莽行事，啊！”桂花担心再出什么事，劝铁柱道。

“铁柱哥，听姐劝，不去了。”兰花擦擦脸也劝道。

“哥，咱不去了，爹娘也不会让你去的。”青莲接着也劝。

“这事不结，兰花也不得安生，咱两家也不得安生。我这就去——”铁柱态度坚决，“放心，这王八羔子在我面前，没胆张狂！”

“可他还有家丁呢，如狼似虎护着他……”桂花又道。

“就他那几个家丁啊，我也不在乎。前年冬天，铁牛哥和爹去山里打柴，不也没在家吗？你们不知道，我就和他们交过手啦，咳——全让我给打趴下了。杨老五更是个孬种，我才一跺脚，他就尿了裤子啦。说起这事儿，真逗人！”铁柱说着禁不住自己先就笑了。

第146章 当今皇上说要仁心爱民（四）

原来，前年刚入冬的一天，铁柱在南坡地里转悠，突然听到砖窑那边有女人哭喊的声音，正要过去看看咋回事？就见杨老五家的两个家丁架着一个女的从窑那边转到了窑门这边，后面还跟着六、七个。他们刚把那女的推到砖窑里，杨老五随即也狞笑着走了进去。

铁柱跟哥哥铁牛马一样好打抱不平，看杨老五要干这伤天害理的事体，立马就窜了过去。

就在砖窑门前，杨老五的八、九个家丁摆开架势挡住了他，却不料全都不是他的对手。铁柱也只是几招，几个家丁看都没有看清就被撂倒在地上，动弹不了啦。

刚进窑门，铁柱就看到杨老五已经扒下了那女的的衣裤，这时候动手动脚正在撕扯人家的内衣。铁柱故意咳了一声，那杨老五还以为是他的家丁跟进来了，连头也没抬，一边继续撕扯一边吼道：“滚出去！看……看……看什么看？还不快……快去给老子把……把好门！”

怒火中烧的铁柱一跺脚：“你他妈给老子滚出去！”

正当亢奋之际的杨老五一愣神：“你是谁？”

铁柱几步上前，抓住杨老五的后衣领猛地一扭，瞪着眼盯着他的那张尖嘴猴腮的丑脸，又猛地一跺脚：“狗日的，你小子看看清楚，老子是谁？老子是杨铁牛的弟弟杨铁柱！”

杨老五顿时给吓出了一身冷汗，不知不觉就尿湿了裤子，却又极不甘心地大喊起来：“来……来人！快……”

铁柱老鹰抓小鸡似的一把揪起杨老五，紧接着就拎出了窑门又是一摔：“还想找人？那好，看你小子的人去吧！”

杨老五看着横七竖八被撂在了地上的家丁们，蔫了：“铁……铁……铁柱老弟，高……高……高抬贵……”

铁柱大吼道：“杀了你王八羔子，还怕脏了老子的手，滚！再让老子看到你干这伤天害理的事，小心扒了你的皮！”

从那以后，杨老五再见铁柱，就是铁柱单身一个人，他也怕了。

铁柱的故事一讲完，桂花就笑了起来：“我说呢，怪不得这二年王老五见了你就跟见了铁牛哥一样如同老鼠见了猫，原来唱过这出戏呀。”

铁柱道：“信了吧？用不了一袋烟功夫，我就能搞定它。”

桂花道：“那我也去瞧瞧。”

铁柱道：“好吧。”

兰花和青莲也嚷嚷：“我俩也跟你们去。”

铁柱想了想，摆摆手道：“你俩就不去了，这热闹不用看，赶紧把车赶到兰花家去，准备装红薯。明天，我和你姐还要早起赶路呢。”

果不其然，杨老五一看见铁柱和桂花走进他家的大门，马上就换了一张笑脸：“铁柱老弟，桂花妹子，你们来……来啦——快请……请……请到客厅坐。”

横眉怒目的铁柱却直挺挺地站在那儿，一声也不吭，一动也不动。

杨老五不禁先就发了毛：“铁……铁柱老弟，桂……桂花妹子，有……有啥事要……要我帮忙，尽……尽……尽管说……”

桂花开口道：“我爹借你的二十两银……”

铁柱立刻打断桂花的话：“那是给我借的，这帐我来还！”

杨老五当然明白铁柱的意思，却又想避开：“好……好说，好……好说，铁柱老弟。可……可这不……不是老……老……老弟的事啊。”

铁柱却哼了一声：“不是？嗯！桂花爹就不是我爹啦！”

“依老……老……老弟的意……意思，那……那该咋办？”杨老五没辙了。

“帐，我一年到期就还：连本带利分文不欠。你想现在还，也成！只能算你四个月的利——也就两清了。”铁柱一跺脚，说话掷地有声。

“好，就依……依老弟所说。咱们乡里乡亲，不伤和……和气呀，是……是不是？”杨老五巴不得赶快送神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