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同样也非常清楚,能够得到魏忠贤的首肯而入阁为相,不只是因为他们和魏忠贤是同乡,例如黄立极、李国(木旁加普)二人;更重要的是他们素无节操,漫无主持,只以献媚邀宠为能事,特别是黄立极、施凤来、张瑞图三人;而在脏罚库看到由张瑞图亲书送给魏忠贤的一个金框贺屏时,他更是厌恶至极——所有这些,都是欲图中兴要留名青史的他所不能容的。因此在除掉客魏之后,清理和整顿内阁也便势在必行——他要的当然是自己的班底!只不过为了稳妥,他所采取的办法是逐步清除而已。
感到大势已去的黄立极首先上疏乞休,对朱由检来说,无疑正中下怀,于是顺水推舟当即允准。
施凤来却心存侥幸,自以为对新皇帝拥立有功,还想赖在内阁辅臣的位子上。善于察言观色的他,力求在新皇帝面前再立新功——他揣摩到皇上此刻补充阁员心切,便当即上疏,以内阁空虚为由,恳请万岁降旨:选拔干练有才的官员入阁,以辅佐皇上拨乱反正、重开盛世。
朱由检大喜,随即降旨立即廷推备选阁臣。当然,他也圆了施凤来立功邀宠的梦:允准施凤来继任内阁首辅。
内阁辅臣和六部、九卿科道的官员们忙乎了不少时日,终于推荐出了十二名备选阁臣,名单也很快就送到了朱由检的手中。可是面对这份备选名单,朱由检却一时没有了主张。
是啊,也的确难为了他:他登基也不过三个多月,对这些官员们的能力、操守等等一概都不甚了解,有的甚至连面也未曾见到过,又如何能从中挑选出他满意的干练之臣呢?
他曾想过,就凭吏部上报的这些官员的履历表随便勾他几个了事。可是仔细一琢磨,要作立志中兴留芳万世的明君,他不能这么轻率。
他也曾想过,召见几位资历长、声望高的官员,仔细征询他们的意见之后再作定夺。可接着又想此举也不妥,谁知道他们和这些官员有什么恩怨瓜葛?谁又能保证他们之中没有魏忠贤的同党?依了他们的意见,岂不误了大事,又要贻笑当今贻笑后世!
一筹莫展之际,他的手突然触到了随身经常带着的那枚佛头银,灵感也随之而来又生发开去:有了!猜枚吧……
可他刚取出那枚佛头银,突然又觉得有些不大妥——他不想让大臣们知道他遇大事要求助佛头银的这个习惯。
那……就抓阄吧,后唐不就有嘛!不过那叫枚卜——后唐皇帝李从珂,就采用枚卜的方式选得卢文纪为相。枚卜乃天意,天意不可违呀!对,朕就学学那个李从珂。有母后保佑,有列祖列宗保佑,有上苍保佑,保佑我大明中兴啊,保佑我朱由检从此重开大明盛世!
当朱由检兴致勃勃将枚卜阁臣的意图向施凤来、张瑞图、李国(木旁加普)三位内阁辅臣一说,尽管三个人都在肚子里嘀咕:“后唐江山就断送在那个荒唐至极的李从珂手里——皇上如此热衷枚卜,怕也要作李从珂第二了……”
但在明面上,三个人又都表现出完全赞同没有一点异意的神态,异口同声称颂道:“皇上英明,此举特行独立,翻出新意,实乃大明中兴之兆!”
礼部、吏部、太常寺、钦天监、司礼监锦衣卫等相关部门的官员们立刻为举行枚卜大典忙碌起来,有的翻查典制,有的准备器杖卤簿,有的布置警卫事宜,有的训练参加典礼人员,有的推算黄道吉日……很快,有关大典的所有准备工作全都就绪了。
吉日这一天,文武百官齐集奉天殿,在朱由检的率领下开始枚卜大典的各种礼仪——前导仪式之后,朱由检神情庄重地走到祭天的香案之前,从礼部祠祭司官手中接过点燃的香束,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里。而后他又退了几步,低头合掌喃喃向上苍祈祷:“天帝,请赐我良相忠臣吧,请赐我大明中兴吧……”
接下来,朱由检走到枚卜香案前——香案上,一个广口大肚的金瓶子端放在那里,旁边还有两只装饰华美的金盘子:一只是空的,另一只里放着一双象牙筷子——他看着吏部的一名司官、司礼监的一名太监走过来,又看着那名司官将十二位廷推的阁员名单依次写在一张张纸条上,由那名太监一边查验、一边唱名、一边将纸条团成一丸,再交给那名司官由他放进金瓶子里。
待十二个纸丸全都放进金瓶子里之后,又有司礼监太监兼东厂掌印太监曹化淳上前,从香案上取过那只空的金盘子,和一同前来的司礼监太监王承恩毕恭毕敬地走到朱由检侧旁站定。
另一名太监呢,则上前小心翼翼地取了放着象牙筷子的那只金盘子,转身跪在朱由检面前,双手高高地举着。
立在香案一侧的太常寺一名赞礼郎朗声诵唱道:“请万岁爷枚卜阁臣!”
朱由检拿起象牙筷子,随即将其伸到金瓶子里,夹出一颗纸丸放在曹化淳捧着的金盘子里。王承恩再从盘中拿起纸丸,展开来高声念道:“第一位:南京吏部侍郎钱龙锡!”
百官群中有人窃窃私语道:“竟让这小子占了头名!”可那声音小得就象是蚊子在噏噏。
第138章 枚卜阁臣(二)
朱由检扭头向百官瞪了一眼,官员们立时鸦雀无声——朱由检这才又回头第二次将筷子伸进金瓶子里。
却不料,他刚刚夹出一颗纸丸,突然一阵冷风吹来,他的身子一颤,手接着一哆嗦,连带那颗纸丸便从筷子间脱落下来,又随风飘飞起来。
在场的礼部几名执事官和太监都慌忙伸手去抓,却又抓它不到,只好跟着那纸丸满殿飞跑。
说来也怪,那纸丸在空中飞来飞去转了好几个圈子,突然间又飘飞到了百官群中,转眼落下随即也便不见了踪影。百官们立时躁动起来,扭头的扭头、转身的转身,你掀我的袍袖、我抖你的裤管,顿时乱作一团。可任凭他们找来找去,那颗纸丸就象钻进了地底下,再也出不来了。
朱由检看着看着,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曹化淳见状,俯在他耳边说了几句,看到朱由检点头,便又快步走向人群,干咳一声高声宣道:“皇上有旨,枚卜乃求天意,天意即不可违!各官速归各位,不必再找。”
混乱的场面立即肃静了下来。
于是,朱由检平神静气,又继续往金瓶子里夹纸丸。他一连夹出了三颗,王承恩又依次展开、依次念道:“第……第二位,礼部侍郎李标!第三位,礼部尚书来宗道!第四位,吏部侍郎杨景辰!”
王承恩的声音刚停,朱由检又一次将象牙筷子伸向金瓶子,可犹豫一下又缩回来,想了一会儿,似乎又要伸过去。
这一幕,恰好被站在前排的施凤来看到,脑瓜子也马上就转开了:看皇上的意思,好象还意犹未尽,看来他还真把枚卜当成天意了……我何不顺竿子一爬,说不定既讨好了皇上,还能让后来人感恩戴德呢。当即上前几步,俯身跪地,一副忠心耿耿模样:“皇上,如今正当用人之际——臣恳请皇上再选一二,上顺天意,下合民心,则必建奇功于大明中兴!”
“皇上,首辅言之有理,臣等附议首辅之请。”刚刚被选中的来宗道和杨景辰会心地互相看了一眼,不失时机地上前几步,附身跪地,也向皇上建言。
“准卿等所奏。”朱由检春风满面开了金口,随即便向金瓶子里夹出了一颗纸丸,稍停,又夹出一颗,这才缓缓将象牙筷子放了回去。
王承恩又依次展开、依次念道:“第五位,礼部侍郎周道登!第六位,少詹事刘鸿训!”
“枚卜礼毕!”王承恩的声音刚落,赞礼郎的声音即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群臣俯地,山呼万岁。
就在群臣起身之际,张瑞图突然发现施凤来的衣领上落下一物,他急忙捡起一瞧,原来就是刚才一阵风吹得无影无踪的那颗纸丸,展开一看,上面写的是:户部侍郎王祚远。
张瑞图连忙奏明,却不料朱由检脸色又是一沉,冷冷丢下一句:“此事不必再提了。”
大典结束之后,朱由检下旨:钱龙锡、李标、来宗道、杨景辰、周道登、刘鸿训俱以礼部尚书衔入直文渊阁——六人当中,只有来宗道、杨景辰两人在京,他们当即入阁办事;其余四人都不在京,朱由检也都一一派员征召,命他们尽快进京供职。
新内阁接受新皇帝交给的第一个任务,是议论朝廷当务之急及其应对之策。
可首辅施凤来和他的新老阁员议了一天又一天,就快要到新年元旦啦,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唯一能够交差的,也只有继续加征辽饷这一件了。
新皇帝当然不满!
在他的心目中,清算魏忠贤阉党和平定辽东应该是他必须面对也必须解决的两件大事。在他看来,只有办成了这两件大事,大明中兴才算真正有了希望。
“可施凤来这班老东西,能给朕出什么好主意!连朕二十三日下令定阉党逆案这样的大事也敢不提不议……”在朱由检的内心深处,对施凤来等三位老阁员不禁又平添了几分的怒意,而对枚卜入阁的六位新人也不由生出了几分的疑心:“……看来,抓阄抓来的,也并不怎么样——来宗道、杨景辰不怎么样,就是还未到职的那四个,恐怕……恐怕也不怎么样。天哪!这朝堂上下还有谁……还有谁能成为朕的肱股之臣呢?”
好在还有“加征辽饷”这一件,总算让他不太失望。
加征始于嘉靖朝,当时称为“提编”。这种加征,原本是为剿倭,但倭寇平定之后,朝廷并未兑现承诺免除,倒变成了百姓年年的负担。万历朝,因援朝抗倭,又有了第二次加征。而到了万历末年,因辽东兵事紧急,更是驾轻就熟地连续加征三次,以至于至每亩加征到九厘。这便称之为“辽饷”,也变成了百姓年年必须交纳的负担。
朱由检登基之后,曾有朝臣上疏,提出免除“辽饷”,以示君心仁爱。他当然不乐意,但也不好驳回,却在心里想着:这时候要是有哪位大臣提出继续加征,该有多好啊!如今,由内阁会议提出继续加征“辽饷”,既合自己的心意,又转移了那些朝臣对自己的指责,实在是一桩大好事啊。
崇祯元年的元旦这一天,在京师大街小巷噼噼叭叭的鞭炮声和咚咚锵锵的锣鼓声中,“加征辽饷”——新内阁拟就、对新皇帝来说非常重要的这第一道圣旨,就这样从紫禁城向各省各府各州各县发了出去。
第139章 遏奴者,崇焕也(一)
新年过后不久,新内阁就名符其实的变新了:因为许多朝臣的交章弹劾,施凤来、张瑞图和李国(木旁加普)三人不得不上疏请辞,新皇帝当然乐意,顺水推舟就准了他们的辞,让他们挪了窝回家抱孙子去了。刚刚进入三月,李标、钱龙锡、周道登和刘鸿训陆续到京,随即入阁和来宗道、杨景辰一起共事,并以李标以首辅——至此,朱由检郑重其事枚卜的六位新阁臣这就齐啦!
在这六位新阁臣中,李标、钱龙锡、刘鸿训三人比较清正有为,而且一直和东林人士声气相通;周道登既不属东林,也不是阉党,但也得罪过魏忠贤;来宗道和杨景辰呢,虽然素无节操,屁颠屁颠地巴结魏忠贤,跟的还挺紧,不过现在给人的印象倒是夹紧了尾巴、似乎和魏忠贤一点瓜葛也没有——因此,人们把这个新内阁称之为“东林内阁”,并且对他们从此一改前朝弊端、而将朝政引向清明寄予着很大的希望。
新内阁的第一件事,仍然是议决当前要务,这当然还是新皇帝交给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