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照旧没有同意,也照旧说了许多劝慰的话——魏忠贤悬起来的那颗心又放了下来……
没过几天,朱由检又特别宣布:赐给魏忠贤侄魏良卿、从孙魏鹏翼铁券——所谓铁券,就是免死牌,这种铁券除了朱元璋在洪武年间赐给一些功臣之外,后来很少再有赏赐的。而此时,朱由检将铁券赐给魏忠贤的侄子和从孙,这就再一次表明他对魏忠贤的倚重和信任。魏忠贤当然感激涕零,不禁又洋洋得意起来。
但是,客氏出宫这件小事,同样也惊动了对朝政十分敏感的那些大臣,尤其是魏忠贤圈子里的那些人,他们从中看出新皇帝对魏忠贤的态度有了或多或少但却非常微妙的变化。
首先发难的是左副都御史兼管南京通政司事的杨所修,他也是魏忠贤的一个亲信——九月中,杨所修上疏弹劾“五虎”之首崔呈秀以及“十狗”之首周应秋等,说崔呈秀夺情贪位、不孝至极;说周应秋漫无主持、贪墨种种。
崔呈秀、周应秋等毕竟心虚,虽然恨得咬牙切齿,却也无可奈何,只好学着干爹魏忠贤的样子:一个上疏请求辞宫回乡守制,一个请求罢官。
想不到朱由检依旧下旨慰留,不允所请,而且对杨所修严词予以斥责。
新皇帝的这些举措,让老奸巨滑的魏忠贤一时摸不着头脑如堕五里雾中。为了进一步试探虚实,魏忠贤故伎重演,在九月二十五日上疏请求停止各地为他建造生祠,并称“微臣久抱建祠之愧”。
朱由检自然明白魏忠贤的用意,于是一方面说各地建祠,自是舆论之公,“厂臣有功不居,更见劳谦之美”,一方面则又特别批了一笔:“以后各处生祠,其欲举未行者,概行停止。”
刚刚隔了两日,朱由检又特别嘉奖魏忠贤等人赞襄登极典礼之功,并给他们的亲属荫锦衣卫指挥佥事。
接受嘉奖和赏赐的第二天,魏忠贤进宫面圣谢恩。
高高的丹墀上,朱由检正在猜枚。只见他一次次将那枚佛头银转动着高高地抛起,一次次地任它落下,然后又一次次地看它是正是反,瘦削的脸上似乎流露出得意非常的神色……当跪在地上的魏忠贤刚刚说完叩谢天恩的话,朱由检也结束了猜枚,手里那枚佛头银正面的西班牙皇帝头像正好对着他。
就在魏忠贤抬头去望朱由检时,却见通常不苟言笑的这位新皇上正似笑非笑地也望着他。
也不知道为什么,魏忠贤突然之间感到身子哆嗦了两下,内心深处不自由主地生出一丝恐惧,抬起的头在不知不觉中就耷拉了下去。从这个时候起,魏忠贤便一直心神不宁,恐惧的感觉甚或日甚一日,往日总在企盼的那一丝侥幸似乎再也不见了踪影。难怪还没有入冬呢,他就常常觉着有一股股的寒气逼人,从脚底一直凉到他的后脑勺!
第135章 新皇帝的三把火(三)
魏忠贤的恐惧不无道理:停建生祠的消息一经传出,魏忠贤圈子里狗咬狗的态势便愈演愈烈。有的为了自保、以攻为守,有的别生枝蔓、以图转移视线,有的则干脆施起障眼法、力求丢车保帅……
十月十三、十八两日,魏忠贤的另一亲信、云南道御史杨维垣先后两次上疏,集中火力弹劾崔呈秀。
杨维垣在疏中罗列崔呈秀“立志卑污,居身秽浊”,“指缺议价,悬秤卖官”等等罪状,并且特别指出:先帝驾崩次日,百官入宫朝谒新皇之时,忽听几名太监大声招呼:“兵部尚书崔家!”闻者莫不惊愕:何以只招呼崔呈秀一人——“天下事岂呈秀一人所可私语耶?”
这正是朱由检所需要的!
谁都知道宫内客氏、朝中呈秀是魏忠贤的左膀右臂,客氏已出宫,再除掉崔呈秀这个臂膀,魏忠贤那就只能束手就摛啦——朱由检这只猛虎,又等到了一个好时机,它的利爪借力打力又轻轻松松地抓到了它的第二个猎物:免除崔呈秀兵部尚书、左都御史两项职务,令其归籍守制。
崔呈秀这一去,无疑是新皇上除掉魏阉及其同伙的一个明显信号,理所当然地引起了朝堂上下的强烈震动。
此后,弹劾魏阉的奏章便接连不断的送到了朱由检的手里……倒魏的奏章一封接一封,言辞也越来越激烈,这都让朱由检心中暗喜。但他却一概不予表态,他还要等,等一篇能够直刺魏忠贤要害的檄文。
很快,就又有嘉兴贡生钱嘉征的上疏。钱嘉征揭露魏忠贤十大罪状:一与帝并尊,二蔑后,三弄兵,四无二祖列宗,五剋削藩封,六无圣,七滥爵,八掩边功,九朘民,十通同关节。在疏文最后,钱嘉征请求皇上“将魏忠贤明正典刑,以消天下之愤,彰正始之治!”
这篇疏文句句刺中魏忠贤的要害——朱由检大加赞赏,他终于等到了他所要的檄文,也终于等到了和魏忠贤摊牌的时候。
他立召魏忠贤,命曹化淳当场朗读这篇疏文:
高皇帝垂训,中官不许干预朝政。乃忠贤一手障天,
杖马辄斥,流毒缙绅,蔓延士类,凡钱谷衙门、边腹重
地、遭运咽喉多置腹心,意欲何为?
建州逆虏犯我大明,毁名城,歼士女,杀大帅,神
人共愤,至今未复尺寸之地。而宁远报捷,主帅袁崇焕
功未克终,席不暇暖,而忠贤已冒封侯伯之爵。倘若辽
阳、广宁诸地复归,又何以酬封忠贤?……
听着听着,魏忠贤就支持不住了。还未等曹化淳那尖细的声音停下来,早已冷汗直冒的他就慌忙跪倒在地,连连叩头,大呼冤枉:“皇上,老奴冤枉,实在是冤枉啊……”
“冤枉?”朱由检面无表情问道。
“是,皇上。这都是那姓……姓钱的听人教唆,诽……诽谤诬赖老奴哇!”
“那好……你这就回去写一份奏辩,将钱嘉征折子中所说的不实之处一一向朕奏明吧。”
失魂落魄的魏忠贤回到私宅,忐忑不安又孤独无助地坐在那儿,苦思冥想了一整夜,又悲悲切切地捱了一整夜。快到天明的时候,无计可施的他只有故技再演“引疾辞爵”。
可魏忠贤哪里知道,经过一步步潜移默夺、大局业已基本稳定的朱由检立即下旨照准,这是他所万万想不到的。
仅隔三天,到十一月初一日,朱由检又降严旨,将魏忠贤安置凤阳。磨利了牙齿的猛虎终于等到了大好的时机——这是一道“除恶务尽”的谕旨,果断出击的朱由检一下子就扯掉了他佯装优容的面纱:
……朕见诸臣屡列逆恶魏忠贤罪状,俱已洞悉。窃
思先帝以左右微劳,稍假恩宠,而忠贤不思报国酬遇,
专逞私植党,盗弄国柄,擅作威福,难以枚举……本当
寸磔,念梓宫在殡,姑置凤阳。(客、魏)二犯家产籍
没入官,其冒滥宗戚俱烟瘴永戌……
然而,更让魏忠贤想不到的是,在前往凤阳途中,朱由检又以其满载金银珠宝的大车四十多辆呼啸而去、随从至八百、马亦有千匹、“环拥随护,势若叛然”为由,立命锦衣卫官校“前去扭解,押赴彼处交割。”
听到消息的魏忠贤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十一月初六日,在当晚住进阜城县南关一家尤姓旅店之后,于夜半悬梁自尽。
第136章 新皇帝的三把火(四)
五天之后,已经回到蓟州老家的崔呈秀听说魏忠贤死讯,明白一切都完了——便与妻妾摆了一桌豪奢的“送终宴”,通宵痛饮,然后将巧取豪夺来的奇珍异宝尽数毁损,接着也步其干爹的后尘上吊而死。
客氏自然也在劫难逃——十一月十七日,朱由检派人搜查客氏私宅,又意外地查出了她从宫中带出还没有来得及送走的几个宫女,客、魏意在重演吕不韦故事的闹剧自然被暴露无遗。
此乃谋逆之罪,罪大恶极,朱由检怒不可遏,当日即命太监用竹板子将客氏活活打死在浣衣局。
为昭示国法,朱由检特命法司追论魏忠贤、客氏及崔呈秀罪恶,刊布中外,以为奸恶乱政者之戒。
与此同时,朱由检又以最为严厉的方式惩处三犯:将魏忠贤的尸体寸磔于他的老家河间府;将崔呈秀的尸体于蓟州斩首;将客氏的尸体亦斩首示众。
除掉客魏之后,十八岁的年轻皇帝冷冷一笑:“都说姓魏的位高权重势焰熏天尾大难掉,可也不过如此——朕收拾他,就象踩死一只螞蚁似的——自此以后,这举朝上下、文武百官,不是更容易对付么?”
魏忠贤、客氏、崔呈秀的戮尸于市刚刚结束,朱由检又开始烧起了他的第二把火:平冤狱并起用遭阉党冤陷诸臣。而第三把火,则是遣散内丁并撤回各地的监军太监。
朱由检首先宣布对原都察院左都御史邹元标、高攀龙,左副都御史杨涟,左佥都御史左光斗,工部尚书冯从吾,应天巡抚周起元,给事中魏大中,太仆寺少卿周朝瑞,御史周宗建、黄尊素、李应昇,吏部员外郎周顺昌等人平反昭雪,恢复名誉,并各有赠荫,立即在朝堂上下激起了强烈的反响。
接着,朱由检又指示吏部对遭受阉党排陷诸臣恢复原官,一次便涉及到原大学士刘一燝、韩爌,吏部尚书周嘉谟,礼部尚书孙慎行,以及詹事钱谦益,翰林文震孟、陈子壮等九十多人。
而在此前,擢升原辽东巡抚袁崇焕为右都御史视兵部添注左侍郎的谕旨早在十一月中旬就已经发了出去。
遗散常驻内廷的内丁,既使得朱由检自己稳定了对宫廷的统治,也铲除掉了魏忠贤余孽作乱的基础。
在遣散内丁的同时,朱由检也撤回了各地的监军太监,更让天下人尤其是各地驻军将士称道。
朝野无不欢欣鼓舞,万众无不翘首望治——新皇帝登基后的三把火,烧得朝堂上下欢声雷动:“圣上果断除奸、勇于平冤、散遣内丁,胆略勇气不同凡响,不愧一代明君!”
“皇上天纵英武,不动声色逐元凶除奸党,拨乱反正,致政治清明、宗社再安,乃大明中兴之君!”
“万岁英明,大明中兴有望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举朝一片称颂声里,年轻皇帝不禁飘飘然起来:“这中兴之君,已非朕莫属。青史留名么,想必也不在话下了——”
望着丹墀下高喊“万岁”的文武百官,朱由检的整个身心都觉得舒坦至极。
然而,当他的眼光扫过站在百官最前面的内阁重臣黄立极、施凤来、张瑞图和李国(木旁加普)时,心里突然一动:“这几个老不死的,也该挪挪窝了!”
第137章 枚卜阁臣(一)
朱由检心里非常清楚,黄立极为首辅的这个内阁还是魏忠贤的班底:天启皇帝朱由校驾崩之前,原内阁要员魏广微、冯铨及首辅顾秉谦等,因为阉党内部的勾心斗角互相倾轧,都已经先后罢职家居,只剩下黄、施、张、李他们四人并以黄立极为首辅。而这些人是进是退,当然都要魏忠贤点头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