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还不甘心就此止步,隔日又与内阁辅臣施凤来等议论由他自己垂帘居摄之事。谁知道平时对他言听计从、连他放个屁都要说香的施凤来等也向他大泼冷水:“居摄远不可考,九千岁学他不得……”
失去了外援,魏忠贤虽然不悦,在心里又将施凤来等骂了不知多少回,却也不得不打消了这种念头。
最后,他只好采取王体乾和李永贞“退而求其次”的建议:皇上已向信王交待他们“可任大事”,那信王登基,自然也得照办,不敢亏待他们的。他心存侥幸地想:“既然如此,那就走一步看一步,慢慢再作打算吧。”
八月二十二日,朱由校驾崩。
张皇后即传遗诏,命英国公张惟贤等迎立信王。
次日,魏忠贤也不得不向外廷宣告张皇后的懿旨:“召信王入继大统。”
这一年,朱由检才十八岁。
第129章 登基大典刚开始,天变了(一)
第二次进宫的朱由检浑身都不自在,正所谓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他没有即将当皇帝的兴奋,甚至还感到有些窝囊,最要紧的还,还比他十天前第一次进宫时更多了些性命之忧的恐惧:似乎他的这次进宫不是去入继大统,倒象是上刑场那样的生离死别。王妃周氏哭哭啼啼拉着他的手不放,弄得他心里也毛毛躁躁一时没有了主张。还是他的岳丈周奎——原城南兵马司的一位副指挥见过阵势,这时候显得很镇静,一边扶他上轿,一边将几块麦饼塞进他的袖里,又悄声在他耳边叮嘱道:“别忘了英国公转达皇后的告诫!捱到第三天,到登基之日,大功便告成了。”
英国公张惟贤是和魏忠贤的心腹太监涂文辅一道来王府宣读张皇后的懿旨的,就在涂文辅宣旨之后向朱由检行大礼时,张惟贤蹭到周奎的身边,悄声告诉周奎道:“皇后特别告诫信王:勿食宫中食物!”幸好周奎来王府时给女儿带了一些麦饼来,本来是要女儿女婿尝新鲜的,却在这时用上了派场——在将英国公的话转告给信王之后,周奎便从从容容取了几块麦饼放在身上,从而才有女儿女婿惊慌失措时他的从容与镇静,也从而才有恭送朱由检离开王府时暗递麦饼的那一幕。
一路上,朱由检耳边还一直响着岳丈的那句话,嘴里也一直重复着:“勿食宫中食物……勿食宫中食物……”
紫禁城里冷冷清清、空空荡荡,根本没有为天启皇帝举行大丧的任何迹象。英国公匆忙离开之后,朱由检再也没有见到一位大臣前来哭临。偶尔有两三个小太监走过,也都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什么,但就是没人走近来,更不要说与他搭话了,就象他根本不存在似的。
一个即将登基的皇帝竟然窝囊到了如此地步,唯一的解释只能是:他本来就当不了皇帝!
想到这里,朱由检心里不由“咯噔”一下,面对空旷得怕人的乾清宫,一句憋在心里很久的话也随之脱口而出:“难道这阉狗真要杀了本王不成?”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更加增添了朱由检的恐惧感,心里不禁一阵阵发毛——恰有一阵狂风呼啸吹过,吓得他心惊胆颤地一会儿站、一会儿又坐,再也安稳不住了。这里乒乓一声,那里咣当一响,仿佛都敲打在他那脆弱的神经上,吓得他脊背发凉,连头发也都要竖起来了!
天渐渐地黑了下来,乾清宫显得更加阴森可怕。
一个小太监悄悄走进来,点着了两只白蜡烛。朱由检刚要张口问他什么,却见小太监低着头又匆匆地走了出去。恐惧到了极点的他下意识地摸出了袖中的那枚佛头银,随即将它高高地抛了起来……
唉,竟然是双柱在上:这一次让他失望了——“这次不能算,重来!”他对自己说。
唉,又是双柱在上:这一次也让他失望了——“这次也不能算,重来,最后一次定输赢!”他又对自己说。
……
一次又一次的“最后一次”全都让他失望了——“真的最后一次吧,天老爷保佑!”他有气无力地对自己说。
第130章 登基大典刚开始,天变了(二)
总算如愿了——
这最后一次的“最后一次”,他终于见到了那个西班牙皇帝的头像,他高兴得举着双手跳起来,胆子似乎也一下子就壮了许多。这时候他才感到肚子有点饿,从袖中摸出一块麦饼,他慢慢地嚼着吞着也在心里头想着:果若过了此关登基作了皇帝,朕一定不亏待这位岳丈!
刚刚填饱了肚子,朱由检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正想躺下睡一觉,可一探头望了望漆黑的夜空,他就感到了一阵阵的阴冷,刚壮了一会儿的胆子又变得小了许多——“宫中多险恶,稍有疏忽就可能要掉脑袋,一点也马虎不得。你可要小心,小心,小心再小心哪!”他又对自己说……
夜,静悄悄的。宫门外,一个巡夜的宫女手提着铜铃,一边走一边摇铃一边高声唱着:“天下——太平!……天下——太平!……”
这是历朝后宫传下来的规矩:宫女一旦有过错,处罚的第一步,就是在乾清门内守更。入夜之后,这名宫女就从日精门到乾清门,再到月华门去往返来回走个不停,还得摇着铃铛高唱:“天下——太平!”
宫门外闪过一个人的身影,朱由检吓了一跳,静静看时,原来是一个小太监,还带着一把剑。他心里猛地一缩,随即却又静下来,只见他眉头一皱,便立时出门唤住了那个小太监。
在暗暗的烛光下,朱由检先和小太监拉扯了几句闲话,接着就要小太监将剑拿给他看。小太监双手捧剑恭恭敬敬地交给了他。他装模作样地端详了一阵,然后将剑放在桌子上,道:“这把剑就先放在这里,待本王登基之后,一定重重地赏赐于你,如何?”
小太监受宠若惊,跪拜道:“既是万岁爷看上了这把剑,尽管留用好了,小人一切都听万岁爷吩咐。”
朱由检一听小太监以“万岁爷”称呼他,顿时便心花怒放;再加上身边又有了一把剑,情绪立时也就轻松了许多。
不一会儿,又走过来几个巡逻的太监,朱由检又将他们招呼到跟前,向他们道过辛苦之后,大着胆子又试探道:“本王打算赏你们一桌酒席,说说该从哪里去取呀?”
一太监上前跪答:“谢万岁爷赏。酒席应到光禄寺领。”
朱由检放心多了:“那好,你就速去光禄寺,传本王旨意,让他们立即备好一桌酒席,犒劳你们几位。”
那太监立时招呼同伴跪下谢恩,几个人一同高声喊起来:“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检断定没有什么危险了,他要他们留下一名小太监陪他闲话。
过不多久,他又要小太监陪他到西暖阁皇弟哥哥原来的住处看了看。那件精制的乾清宫制品还摆放在那儿,他走上前轻轻地抚摸着它,想着皇弟哥哥十天前对他说的话——言犹在耳,物亦在此,而人却已经不在人世了,他不禁悲从中来,便放声大哭起来……
也不知到了什么时候,他听到有人进殿的脚步声,接着就是拆木头的声音——开始还只是拆他眼前的这件木制精品,可到后来,也不知怎么回事,他们乒乒乓乓竟然拆这座乾清宫了!
“这都是些什么人?有这么大的狗胆,敢到紫禁城里如此放肆撒野?想造反吗?就不怕掉脑袋不怕株连九族吗?”——他想看个明白,可睁开的两只眼睛却模模糊糊,拆椽子、毁柱子的那些人呢,也总是影影绰绰难见他们的真面目;他想冲过去拦住他们,可两只脚蹬了半天,身子又一点也动弹不得;他想喊,可嘴巴只是大张着却又喊不出声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拨人拆过、拍拍屁股走了,而接着又有一拨人来了,再拆一阵子,拍拍屁股又走了。
第131章 登基大典刚开始,天变了(三)
在他的印象里,这来来去去的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拨了,总之那些人就这样拆呀拆呀,没过多久,一座巍峨高大的乾清宫眨眼间就变了,变成了千疮百孔的破败样子,它过去的辉煌也只能留在他的回忆中了……
哎呀!又有一拨人来了,领头的竟是一个连走路也颤颤巍巍的大胖子,他们就从他的身边走过去,那个大胖子甚至还摸了摸他的头朝他笑了笑——啊!这不是他的皇祖爷爷吗?朱由检差一点就大声喊了起来……
刚一扭头,他又看到两拨人一前一后紧跟着也来了。前一拨领头的却是一个瘦子,一阵狂风突然吹来,把那个瘦子一下子就吹倒在他的面前——啊,是父皇!他想去搀扶,可两条腿不争气,还是动弹不了。可巧后一拨的那个领头人急步赶了过来,而正要扶起他的父皇时,却和他脸对脸地碰了个照面——啊,竟然是皇帝哥哥!他一下子就被惊呆了:“怎么?拆……拆这乾清宫的……原来竟是……竟是你们:皇祖爷爷、父皇和皇帝哥哥?”
想不到父皇和皇帝哥哥都咧着嘴巴笑起来,他又气又急,刚抓住皇帝哥哥的一只衣袖正要论理,皇帝哥哥却一摔手跟着父皇扬长走了!
他终于忍不住了,扯起嗓子大声喊叫起来:“难道这……这就不是我们……我们朱家的天……天下了?”
“天下——太平!天下——太平!”宫门外响起了巡夜宫女的唱更声——朱由检猛地睁开眼,咳,原来刚才作了一个梦!
他一骨碌爬起来,只听“咔嚓”一声响,低头看时,原来是皇兄那件乾清宫的木制精品断了根木栏杆,而他的手里刚好还紧紧地握着它呢!
“不祥之兆!”他心里想,可在此时却也顾不了这些了,一边狠狠地摔掉手里的那根木栏杆,问身边的那个小太监:“什么时候啦?”
小太监低声答道:“刚刚打过五更,万岁爷——天快明了。”
朱由检这才长出一口气,坐直了身子和小太监拉扯着闲话,就这样一直坐到了天明……
其实,朱由检这一夜平安无事也真是一个奇迹。
要知道,尽管有了天启皇帝的遗嘱,可朱由检仍然处在危险之中:紫禁城里大都还是魏忠贤的私党呐,要除掉朱由检,魏忠贤有的是机会!可是,偏偏魏忠贤这时候却举棋不定。
这一夜,魏忠贤同样睡不着觉,他苦苦地思索了一夜,权衡再三,还是心存侥幸而没有拿定杀掉朱由检的主意——就这样,魏忠贤瞪着鱼泡似的浮肿的两只眼睛坐到了天明,才命王体乾等向外廷公布张皇后的懿旨。
清晨,皇嫂张皇后又早早派了人来到乾清宫,护送着朱由检平安回到了他的信王府邸。
八月二十三日的上午,举朝文武百官方才得知天启皇帝驾崩的消息,这才纷纷入宫哭临。
内阁大学士施凤来这时更显出对新皇上不同寻常的忠心——不仅早早让礼部拟就百官哭临和新皇登基的仪注送入信王府;而且立令京卫指挥使督领所部从紫禁城一直列队到信王府的大门前,守卫极其严密,以防迎接新皇的过程中发生任何不测之事。
魏忠贤听到这些之后,立时就气馁了——施凤来,这个对他恭顺得不能再恭顺了的大学士,竟然也是如此!
直到此时,心存邪念却犹豫再三的魏忠贤才终于放弃了他那篡位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