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又是一个晴朗的日子。享尽了异香之妙的朱由校照例迟迟才起床,在连声的呵欠中用过早膳,这才出西华门在中海登上龙舟由水路越水榭去了北海。
北海水面上,还飘浮着没有捞完的琉璃花灯。龙舟过处,朱由校眼前立刻闪现昨夜游览时那壮观的景象。他一时突发奇想,说要划小舟采花找乐子。
魏忠贤当即唤来两个小太监,划一条小舟,陪朱由校追赶那些花灯去了。小舟荡荡悠悠划到了湖心——此时,阳光灿烂,碧波粼粼,山水绮丽,美不胜收——朱由校站在船头,远望:那天那云,那山那石,那楼那阁,都随湖水一起一伏;近看:湖水鸭绿,花灯飘荡,群鱼争游,千态百姿尽收眼底……他望着看着,又想起昨夜与美人们的颠鸾倒凤,只见那湖水中变幻出无数花枝招展的绝色佳人,一下子都涌到了船边……他忍不住弯下身伸手去接,刚一触到凉丝丝的湖水,浑身便猛地一激灵。就在这时,一阵狂风突然吹来,掀起层层波浪,两个小太监一同赶来扶起朱由校时,小舟一歪——只听得“扑通扑通扑通”三声水响,三个人便一齐跌落到了水里……
朱由校虽然很快就被救了出来,可是他的身子也从此垮了。任凭太医院的御医们用尽了千方百计,却也治不好他的病——五月的灾变惊了朱由校的心,八月的不测伤了朱由校的身,这位早就掏空了身子的皇上,眼看着已经是无药可治了。
天启七年的元旦之后,病倒在床的朱由校曾经有过一段时间的好转,那些天里他甚至可以下床走路了。可在入夏再次病倒之后,便一天不如一天,而且再没有从龙床上爬起来过。
八月二十二日,朱由校又让人抬来他那件快要完工的仿乾清宫的木制品,恋恋不舍地看了又看之后,终于不很情愿地闭上了双眼——离开了他享尽了荣华富贵的人世间,也结束了他整整作了七年傀儡皇帝的历史。
第127章 信王进宫(一)
入继大统者乃信王朱由检。
朱由检——登基只有一个月的泰昌皇帝朱常洛的第五子、朱由校的亲弟弟。其母刘氏,是朱常洛当太子时的一个淑女(明时,太子的正妻称太子妃,而其他妻妾则依次称之为才人、选侍和淑女)。刘氏生下朱由检后不久即失宠于朱常洛,接着又被幽禁,因此而郁郁寡欢,和小由检凄凉孤苦地生活在禁宫里。
万历四十三年,刘氏一病不起,撇下只有六岁的小由检、带着不尽的忧伤和愤怨离开了人世。她留给小由检的,只有一枚洋钱(即银元,一种圆形的银币。十五世纪开铸于欧洲,又称“大洋”、“花边钱”。十六世纪初,西班牙在美洲大量铸造并于万历年间开始流入中国。)和一幅帛画。
那枚洋钱,一面刻的是西班牙皇帝的头像,另一面则刻有双柱。那时候,这种洋钱刚从欧美流入中国没多久,为稀罕之物,被宫中人视为至宝,都称这种有皇帝头像的洋钱叫做佛头银。这是刘氏被选为太子淑女时,朱常洛送给她的一件信物。
那幅帛画,画的是一只立在山岩上之上展翅欲飞的雄鹰——画面上那钩形的上嘴、警觉的眼睛、苍劲有力的双翅和长而锐利的脚爪,栩栩如生一副机警勇猛凶狠的形象!帛画不知谁人所作,也不知画于何年何月,那是朱常洛偶尔在民间所得,在刘氏生下小由检时送给他的一件礼物。
皇太子的慈庆宫里,还有二李选侍,时称东李、西李。西李为朱常洛所宠幸,刘氏死后,朱常洛让西李照看小由检,但恃宠而傲的西李又哪里把小由检放在眼里呢!三年后,西李生了个女儿,从此越发无所顾及了,小由检的日子也因此而越来越难过。时有万历皇帝的昭妃刘氏见怜,让朱常洛将小由检交待给东李抚视——东李为人仁慈,也很爱见小由检——这时候小由检的景况才有所好转。但是,从懂事起就失去了母爱的小由检已经在西李宫中孤独地长到了九岁,长期寄人篱下的生活,除了养成他的勤勉刻苦、刚毅果敢的性格之外,同时也助长了他那孤疑多变、固执暴戾品性的形成。
他常常一个坐在那儿,呆呆地看着那幅帛画上的那只雄鹰出神,由此而在小小的心灵中开始崇尚那鹰的机警、勇猛和凶狠。长大些时,他从《全唐诗》中又读到杜甫一首题画鹰的诗:“素练风霜起,苍鹰画作殊。身思狡兔,侧目似愁胡。绦镟光堪摘,轩楹势可呼。何当击凡鸟,毛血洒平芜。”心底的深处更是充满着对雄鹰的神往。
他也常常独自猜枚——将那枚佛头银或者转动后高高地抛起、任它落下,或者让它在桌子上快速旋转、由它自停,然后去猜它的正反……久而久之,每当遇到什么重大事项而且难以决断时,他便抛起或者旋转这枚佛头银,以皇帝头像在上而作出他或行或止的最后决定。在它上面,他期待着生母的庇佑……
朱由检是不幸的,可他幸而有一个当了皇帝的哥哥朱由校,朱由校对这位比他小五岁的皇五弟有情有义——天启二年九月,朱由校册封五弟为信王,入居勖勤宫;天启六年十一月,朱由校下旨破例在京城为五弟建了信王府;很快,朱由检就高高兴兴地搬进了新居,心情舒畅地开始了自己的藩王生活;天启七年二月,还在病中的朱由校又让张皇后和刘昭妃一道为五弟选定了王妃,并在当月初三举行了盛大的婚礼。
当朱由校自知不久于人世时,便要魏忠贤传旨召五弟信王朱由检入宫,意在托付后事。
魏忠贤自然也加快了他的步子,一面拖着不去信王府宣召朱由检;一面则更是紧锣密鼓地加紧了暗地的活动——五个宫女的肚子早已经凸显,很快就要生产了,魏忠贤和客氏却喜中有忧:原本想,等生下来后要朱由校点头认可就是,但如今已经行不通了,还必须按后宫的老规矩由张皇后亲自认可才成。而张皇后从不与客、魏来往,前些年甚至将客氏召之后宫,意欲对其绳之以法、还以《赵高传》里的大奸大恶来隐喻魏忠贤呢!
不过,此时的魏忠贤自恃大权在握,忧则忧矣,却也并不十分在意。他自信张皇后最终一定会点头的——此一时彼一时也,识时务者为俊杰,何况各地都纷纷在为自己建生祠,他以为这朱姓的天下已经属于他的了,靠他的淫威已足以箝天下之口,一个张皇后何足道哉!于是便心安理得地命心腹王体乾前去晓喻张皇后,要她按他的意愿点头认可这五个宫女的身孕为龙种。
第128章 信王进宫(二)
谁知道张皇后态度依然非常强硬,任凭王体乾好说歹说、左劝右劝,她却根本不为所动。
当王体乾抬出魏忠贤意欲威胁时,不料张皇后更是激愤不已,道:“从命亦死,不从命亦死,等死耳!不从命而死,可以见二祖宗在天之灵。”
魏忠贤一时也无可奈何,他知道朱由校事事都听他的,但“凡事愦愦,独于兄弟夫妇间不薄”。因此,他虽然气得咬牙切齿,恨不能千刀万剐张皇后,可还装着若无其事,自己给自己找台阶:“少了张屠夫,不吃带毛猪——小贱人不知好歹,咱家另寻他途好了!”
朱由校一直在催着要见五弟,魏忠贤拖了几天之后,只好承命宣旨:召信王进宫。
自幼在皇宫长大的朱由检当然清楚魏忠贤专权对自己的威胁,自从勖勤宫搬进信王府邸之后,为了避祸,他常常表现出淡于权势的姿态,不仅经常称“病”不朝,而且总是衣冠不正、坐不倚侧、目不旁视、不疾言不苟笑,处处表现出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以消除魏忠贤对他的疑忌……
八月十一日,当朱由检忐忑不安地坐进轿子、随宣旨太监涂文辅往紫禁城去的时候,不自由主地取出那枚佛头银,一连猜了几次,都是双柱在上,一次也没有见到那皇帝头像的影子——这样的结果搅得他的心里七上八下乱糟糟的。
快到东华门时,他又一次抛起了那枚佛头银,又在心底对自己说:“再猜最后一次了,如果还不如意,这次进宫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事;如果是皇帝头像在上,那就说命中注定我朱由检大福大贵,逢凶也会化吉!”
果然,这最后一次的枚猜得不错:他一边紧紧攥着落在他手里的那枚佛头银,一边念叨着“阿弥陀佛”求佛祖保佑,直到轿子进了东华门,他才小心翼翼地松开手,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乖乖!我的老天呀,佛祖保佑,这回真的是皇帝头像在上啊……”
当他快步走进乾清宫西暖阁时,看到皇嫂张皇后和魏忠贤、王体乾及施凤来等几位内阁辅臣都在场,又看到龙床旁边还放着那件仿乾清宫的精制木制品,却又不知所措了。他唯一能做的,只是跪在皇兄床前,不住地流泪、不住地叩头、不住地问疾请安。
朱由校却招呼他到自己的跟前,颇为动情道:“五弟,日后……日后……当为尧……尧舜之君。”
朱由检一听这句话,顿时感到惶恐不安,只有战战兢兢回奏道:“臣死罪!陛下此言,臣弟应万死!万请陛下收回。”
“皇上金口玉言,岂有收回之理——”在一旁的张皇后为他打气道,“皇叔,此事当义不容辞!”
“五弟……五弟不必推辞。今……今见五弟,朕心甚悦……体觉稍安。”朱由校上气不接下气道:“五弟……皇后德性性幽闲,今后年……年少寡居,良可怜悯,五弟身……身为皇叔,日后嗣位,要善为保……保全。还有司……司礼监王体乾……魏……魏忠贤皆恪谨忠贞,可任大事。五弟可都……都记住了?”
“陛下,臣弟记住了。”朱由检两眼含泪看着皇兄,连连点头回奏,随即又跪在地上一拜再拜。
“内阁诸臣听旨:朕今日召……召见信王……的事,明日早朝……即……即行通报,不得……有误!”朱由校又吩咐道。
“遵旨。”在场的所有大臣全都跪在地上,大声应道。
朱由校接着又要朱由检到自己跟前,一手拉着他,一手指着旁边放的那件仿乾清宫制品,道:“五……五弟,朕把这座乾……乾清宫交给你,还有几……几根栏杆没……没……没安好……也都靠你了。”
朱由检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满脸都是泪水,双手将皇兄的手紧紧握住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连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客、魏学吕不韦故事的图谋流产了。
可是,魏忠贤的“另寻他途”倒也不全是虚言——朱由校召见信王后没几天,魏忠贤便将手握宫禁大权的田尔耕和已经坐上兵部尚书宝座的崔呈秀召到他的私宅密室,商讨夺位之事。
却不料,在这个关键时刻,五彪之首的田尔耕却被吓得瑟瑟发抖、唯唯诺诺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而五虎之首的崔呈秀呢,又在迟迟疑疑之后,才从嘴里挤出“恐外……有……有义兵”这样一句让魏忠贤感到非常泄气的话——心腹干将尚且如此,魏忠贤意欲乘机夺位之想也只好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