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能跑到哪儿去？”袁崇焕眼前顿时浮现出万有贵受伤躺在他臂弯里的情形，心里在想：这位在边关为国为民流血流汗拼了自己命的汉子，却连连失去亲人，甚至连自己的妹妹也都保护不了……他不由地自言自语起来，“一个没有了亲人的弱女子，又能跑到哪儿呢？”

“老爷，带上她一起走吧，可怜的姑娘，没有了家，没有了亲人，咱们可不能看着她让人给推进了火坑啊——”在一旁暗暗落泪的叶氏把袁崇焕拉到一边，轻声对他说，“再说，她可以带带咱们的蕙儿，也能帮我干点活，家里杂七杂八的事一定很多很多的。”

“好，就依夫人了——”袁崇焕思索片刻，答应了：“你去和她说说吧，也不知道她愿不愿意？”

此时此刻，万有莲的眼里饱含着感激的泪水——听到叶氏问她，倒身便向何氏拜了三拜，接着又向袁崇焕拜了三拜，向袁天赦拜了三拜，道：“小女子愿意跟随夫人、老爷，一辈子为奴为婢，服侍左右，报答夫人、老爷和这位大哥救命之恩，报答夫人和老爷收留之恩……”

袁崇焕道：“你哥哥与我同在边关宁远四年，他是为国捐躯的，我一直记着他——今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你就跟着夫人，我们不会再让你吃苦了……”随即又吩咐袁天赦道：“再去雇辆车，带些银两，和万姑娘一道去她父母亲的坟上，给两位老人家送点冥钱，而后速回白马村——如若有人胆敢阻拦，就说万姑娘是本官的亲戚，有事让他们找本官说话！”

第125章 滕江边的那棵榕树（二）

车过滕县，离白马圩越来越近，袁崇焕高兴得哼起歌来。

小如蕙调皮地捂起了耳朵：“不好听，不好听！”

袁崇焕轻轻拍了拍小如蕙的头，笑起来：“那蕙儿唱支歌给爹和娘听听，好不好？”

叶氏笑着指了指卧在袁崇焕身旁的黑子：“还有黑子呢。”

袁崇焕道：“是啊，还有黑子。蕙儿，我们都等着呐。”

小如蕙眨了眨眼睛问：“唱什么呀？”

袁崇焕反倒问道：“蕙儿想奶奶不？”

小如蕙道：“想！夜里做梦都想！昨晚还梦见奶奶给我讲东莞老家那口莲花井和江对面那座榴花塔的故事呐。”

袁崇焕道：“那就唱支奶奶教你的歌儿，可成？”

小如蕙略一思索，道：“就唱那支《荔枝歌》吧，说不定奶奶这时候在家也在唱着这支歌等我们呢！”

袁崇焕道：“好！就唱这支歌，爹爹最喜欢听了。”

小如蕙又问：“用家乡话唱？”

袁崇焕道：“当然是用家乡话呀，经常唱唱，就不会忘了家乡，也不会忘了小时候，更不会忘了生养自己的爹娘啊。”

小如蕙调皮地一伸舌头：“不用爹爹说，蕙儿早就知道——那你们就听好了，爹，娘！哦，还有你，黑子！”

立刻，小如蕙那清脆悦耳的歌声就从车蓬里传了出来，唱响在江边的大路上：

乃机哄了，

乃机锁了，

缺云门得称忍乖翻磊了。

……

白马圩不远了——滕江边，家门前，袁崇焕亲手栽下的那棵榕树长得又高又壮，已经看得见了。

叶氏指着它对小如蕙说：“蕙儿，你看见了吗？江边的那棵大榕树，就在咱家的大门前——你爹爹说，还是他小时候亲手栽的呐。”

小如蕙高兴地喊：“爹爹栽的！看见了，看见了！”

叶氏又道：“在你六岁离家之前，就是奶奶在那棵大榕树下教你唱《荔枝歌》的，还记得吗？”

小如蕙道：“我是六岁离开家的，就是和奶奶和娘一起去福建邵武的，是不是？那时候的事还记得些，奶奶教歌的事也记得，只是那棵榕树不象现在这样高这样大——”

叶氏笑道：“傻丫头，你今年都快十六岁了，个儿也长了这么高啦——离家十来年，你说那树它长不长大长不长高哇？”

小如蕙也笑起来：“娘，蕙儿也只是说说而已么，哎——奶奶说，爹爹为这棵榕树还写了一首诗，是吗？”

叶氏道：“这得问你爹爹了。让他说说是也不是？”

袁崇焕不等女儿问话，便道：“蕙儿，爹爹为这棵树是写了诗——那棵树，蕙儿已经看见了；那首诗，蕙儿想不想知道哇？”

小如蕙向母亲眨眨眼睛，笑了笑，又顽皮地一伸舌头，道：“那当然，爹爹背来听听。”

袁崇焕故意逗道：“蕙儿不是说‘不好听，不好听’么？既然不好听，爹爹就不背也罢。”

小如蕙却噘起了嘴巴：“不吗！爹爹就得背，不背不行！”

袁崇焕这才故意清了清嗓子，一边捋着黑子身上的毛，一边摇头晃脑地背诵起来：“‘榕生在粤中，人以不材弃。盘曲势参天，婆娑荫覆地。署月多炎溽，亭亭独苍翠。珍兹数尺枝，伴我不憔悴。春来手自移，培植同幼稚。灌溉何殷勤，日夕必再至。望尔枝叶盛，庇护有深意。十年计匪遥，可以岁月记。纵斧摧为薪，一任后人事。’——爹爹背诵得可好？蕙儿。”

小如蕙没有回答，却学着袁崇焕的样子也故意清了清嗓子，又捋了捋黑子身上的毛，然后一字一句道：“在诗的前面还有一段小记：‘盆中小榕树日渐长大，移植于地，诗以纪之。’对不对？爹爹。”

袁崇焕这才如梦方醒：“原来蕙儿是在考爹爹哟！”

父女正在说笑间，叶氏指着那棵大榕树，道：“到家了，到家了——蕙儿快看：奶奶，还有三叔、三婶他们都在大榕树下向我们招手呐！”

袁崇焕跳下车，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边跑边喊道：

“娘——儿子回家来了！”

第126章 天启皇帝死了

袁崇焕离京未及一月、还在返乡归途中的时候，紫禁城里出了一件大事：天启皇帝朱由校死了！

他是病死的——从去年八月至今，他重病在身已经一年了。

说起朱由校的这一场大病，还是因为去年五月的异常灾变和八月十六的一次不测之祸引发的。

先说灾变——

那是天启六年的五月初六，这一天早晨天气倒是格外地晴朗。可刚过食时，京师西南方向突然狂风骤起，飞沙走石，一下子就搅得天昏地暗，犹如无数黑龙咆哮奔窜，无遮无拦……

隅中时分，京师上空蓦然有声一如天鼓震响，同时出现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火球在半天中滚动。一时之间，丝状和潮状的五色乱云当空横飞，有大而黑的磨菇云和灵芝云——粗约数十围就象柱子那样——立地接天直竖在京城的西南角。乱云所过之处，树木拔地而起，旋入云天；房屋塌陷如扫，荡若平川。尘土火光飞集，整个天地似乎都震颤起来。随着天崩地裂般一阵阵巨响，天穹现出一片血光。

接着，城西北也突起震天动地的霹雳之声，先是萧家堰、阜城门、城隍庙一带，随即便扩展开来。北自刑部街、南至宣武门，在方圆数里的范围内：数万间房屋墙崩屋塌，城墙上、城楼上的砖石和木头犹如雨点似飞下；几万人被炸，德胜门外到处坠落有支离残碎的人体和禽尸，衣物首饰钱币等甚至远飞到了昌平县的一处校场上；四处烟雾迷漫，彼此难辩，混乱之中路上被压死甚至惊怕而死的又何止万人；工部衙门到十驸马街一带的五、六条胡同内更是惨不忍睹，一座五千斤重的大石狮子竟被旋至半空最后又被甩到了宣武门外；宣武门内的象房被震倒，大象们惊得发狂，东奔西跑又不知踏死了多少人；王恭厂附近的火药库也被引发爆炸，转眼间便成了一片焦土……

紫禁城里也受害惨重，正在修建三大殿的工匠们大都从脚手架上被摔落在地，两千多人顿时成了“肉袋”。随着一阵阵霹雳声响，乾清宫也摇动不止，正在用早膳的天启皇帝朱由校吓得面如土色。他在一个太监搀扶下，慌慌张张地跑出乾清宫。可刚跑到建极殿旁边，就被那些密密麻麻堆地一起的“肉袋”吓呆了。也就在这时，搀扶他的那个太监突然又被空中坠落的砖瓦击中而死。面对血淋淋的一具尸体，朱由校吓得连喊也喊不出声了。他连滚带爬好不容易跑进文泰殿，不管三七二十一就钻到了一张桌子底下。直到几个太监宫女找了来，他还在那儿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五月初的这场灾变，让朱由校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惊吓，他常常在梦中被那血淋淋的可怕景象吓得大叫起来，而在大白天，则又是一副痴呆呆傻乎乎的模样——木工话，他自然做不下去了，对女人也失去了往日的那种兴趣……

也就在这时，魏忠贤又给他送来了一种新宝物，重新唤醒了他的欲望。那是闰六月阴雨天里的一个夜晚，魏忠贤送来的宝物点燃后，很快就散发出了阵阵异香。不一会儿，朱由校就感到腹内热气升腾，接着便贯注全身，顿时精神已觉大振，怕意尽消而胆子愈大，连魏忠贤特意给他送来的两个美人也不够他消受——那一夜，他果然兴致非常，身与心都畅悦无比。

从那以后，在两个多月的时间里，朱由校都在这种妙不可言的异香之中尽情地享受着后宫佳丽的无限温柔、饱餐着红粉美人的艳姿秀色……

可祸不单行，接着就发生了不测之祸——

到了金秋八月，魏忠贤又有了新花样：他早就在西苑准备好了各色节目，只待中秋佳节，邀皇上去赏月观景呐。

西苑。位于紫禁城西、西安门东，贯穿皇城南北，又称太液池，旧名西海子。西海子原是一片天然湖泊，辽、金朝建造皇宫，开挖“西华潭”命之曰太液池。又建石桥、立华表，石桥将太液池隔成了南北两处。明初，又开凿太液池南端的小湖，由此形成自北而南的三部分湖面，并以“北海”、“中海”、“南海”名之，通称西苑。“北海”水面南部有琼华岛，岛上，楼、殿、亭阁依山傍水，参差错落，游廊曲折，风景秀美；“中海”中有水榭，为水中凉亭，十分壮丽；“南海”中有瀛台，拥水而居，无论山石，无论花草，都别有一番清绝妙景。

中秋之夜，正是玉兔东升、月色宜人的时候，朱由校由魏忠贤和后宫嫔妃以及文武大臣伴驾来到琼华岛。

琼华岛上，早已是火树银花、五彩纷呈，一应仪式完成后，魏忠贤请皇上登舟夜游。在鼓乐声喧里，龙舟启动了。

广阔的水面上，浮动着数千盏用琉璃做成的荷花灯，一盏盏红光浮颤，随波飘游，如碧波红花灼灼灿灿、荡荡悠悠——人在其中，犹似入蓬莱仙境。更有无数彩帛装饰华丽的小舟，由宫女驾驶在水中采摘莲蓬，轻快便捷，往来如梭……

朱由校和魏忠贤并立船头，环望山峦，但见山色深黛，隐隐约约只辩得起伏的翠顶；俯瞰水波，又是流光泛霞，荡漾清澈；再看周岸之上，小太监沿岸排列，手持翠绿荷叶，内燃闪烁烛光，青碧熠熠，数以千计，那火光点点相连。蜿蜒不断，在眇眇夜色中自是壮观非常。

就在朱由校看得手也舞脚也跳的时候，魏忠贤问道：“皇上，这景色如何？”

朱由校连连点头道：“恍如仙境，似在梦中啊。魏官儿，明日再来……”

好一个“明日再来”！殊不知，明日——就有一场不测之祸也不请自来了！